《浮屠塔》连橙

12、心悸

　　夜里淅淅沥沥下起雨，只听得“沙沙”的雨水打湿了屋檐，滋润了草木。雨声缠绵，似软语呢喃，又似婉转低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撩人心弦。
　　白漓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怕是白日里睡得多了，上床多时却睡意全无。翻了个身，侧脸望着窗柩上的木刻花纹，不由便出了神。
　　“是缘还是劫？”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遥远得不真实。
　　白漓轻轻阖上眼帘，无尽的黑肆意弥漫开来。他独自一人守着古庙，守着浮屠塔，守着慧空一百多年，期间山后面的那片桃花开了几次，谢了几次，他已记不大清。毕竟一人的时光总是难熬的，支撑着他一路走来的也就只剩那些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点点滴滴了。
　　“白漓答应我，待我死后，不要来寻我。”过了这么多年，慧空说这话时的表情他仍旧记忆犹新，历历在目——决绝，沉痛。
　　是了，依他所言，他身入轮回再世为人，而他只守着他冰冷的躯体，再未去去寻他。并非没有想要再看他一眼的冲动，只是一想起他说这话的神情，这一丁点儿的念头也绝了。直到，遇到那人。
　　遇到墨子归，看见他那张同慧空十分相似的脸庞，有一瞬间，白漓觉得自己就像失了魂儿，好似做梦一般。在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他终是回来找他了。然而，白漓却渐渐发现，他虽似他，却非他。
　　那人，并不是他要等的人。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却管不住自己的心。自遇到那人后，他渐渐占据了他的心，眼睛再也舍不得从那人身上移开。
　　或许，这一切早已是命中注定的，注定他要遇上这个同慧空有着相似面容的人，墨子归。那他还有什么理由同命运做无谓的抗争呢？他只需顺着自己那颗早已悸动的心，接受命运给的安排。
　　“若是缘，便好好珍惜。若是劫，亦无怨无悔。”像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那人听。缓缓睁开眼，将手轻轻覆在心口上，感受着它“扑通扑通”的跳动。隔着薄薄的单衣，伤口愈合后结疤的触感自指尖传来。
　　那场雨虽是不大的，但经过一夜的洗礼，还是将花瓣或多或少打落了几瓣。旭日东升，霞光万丈，被雨水洗刷过的天空纤尘不染，一片湛蓝，好似晴暖日子里的一汪海水。
　　墨子归一袭青衫立于院中，看墙头新冒出的一枝凤羽花，艳红色的花瓣于青墙黛瓦间煞是醒目，碧绿的叶片上还沾着几颗未干的雨露。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圈。
　　“哧啦——”紧闭的房门被打开，白漓一推门便瞧见了那抹熟悉的青色，心情无端端好了起来，嘴角也不自觉地溢出一丝笑意，眨眨眼，朝那人喊道“真君，早上好啊！”
　　墨子归听见声音转过身来，白漓只随意套了件白色单衣，隐约还能看见他美丽的锁骨，懒洋洋地倚在门框边上。一头银色的发略显凌乱地披散开来，垂在肩头，无端给他添了一丝媚色。墨子归心跳漏了半拍，脸微热，匆匆将视线别开“早上天凉，你还是再多加件衣服吧。”
　　白漓莞尔一笑，遂转身进屋，不一会儿便穿戴整齐出现在了墨子归面前。他忽地将脸凑过去，眯起眼睛认真地看他，墨子归吓了一跳“怎么了？”
　　“真君面色不错，看来一夜好眠呐。”白漓边说便收回身。
　　昨晚他的头才刚粘到枕头，没过多久便睡了过去，确实一夜好眠。如实地点点头，墨子归问“你呢？昨夜睡得可好？
　　“不好！”
　　“可是夜里下雨天凉，被子薄了？”
　　“不是。”
　　“那是为何？”
　　“长夜漫漫，孤枕难眠呐！”白漓拖长调子，似笑非笑地望着墨子归。
　　“……”
　　墨子归一时不知该接何话，愣在了那里。白漓见他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甚是可爱，“噗嗤”笑出了声，一边笑还一边揉着肚子道“真君，我肚子饿了！”话里竟带了些许撒娇的意味，连他自己都未注意到。
　　“哦……哦……我这便让临安去给你准备些吃食。”
　　“不用不用！”白漓忙开口阻止，“真君以前不是说过，泰辰宫依山而建，这山上果林甚多么？”
　　“你的意思是想吃山上的果子？”
　　白漓猛一阵点头，笑道“对对对！知我者，莫过于真君也。”
　　“那我便让临安去摘些回来。”墨子归若有所思，这狐狸莫不是想念古庙了？那寺庙的后山上也是栽种着许多果林，这狐狸还曾对自己说过，那儿的桃儿甘甜多汁，只要吃过便会爱上。
　　白漓扶额，看来以后说话还是直截了当的好“别总是麻烦临安。我的意思是，我俩儿一起去果林自己摘。”说罢，便笑眯眯地望着墨子归。
　　见白漓眉目含笑，墨子归断不会拒绝的，自是点了头答应。白漓心中高兴，拉了墨子归的手便要出门，却被墨子归喊住“你晓得路么？”
　　回应他的自然又是拨浪鼓一般地摇头。抬手念了个诀，招来一朵祥云，墨子归这才执了白漓的手踏了上去，一道往果林方向飞去。
　　待按下云头，白漓便迫不及待一头扎进了林子。这片果林比木屐山后的那片大得多了，果树种类也是繁多。此时正值暮春时节，樱桃、枇杷、蜜桃等果子皆相继成熟，缀满了枝头，红的，黄的，粉的，煞是好看。微风习习，阵阵果香扑鼻而来，惹得白漓不禁轻轻吸了吸鼻子“真香啊！”说完话，也不等还在后头的墨子归，自顾自埋头摘起了果子。
　　见那白色的身影穿梭往来于棵棵果树间，好似一只白色的蝴蝶于花团锦簌间翩然起舞，墨子归不禁笑弯了眉眼，抬脚往白漓的方向走去“你当心啊，别让枝叶刮到！”
　　将刚刚摘下的桃儿放入口中狠狠尝了个鲜，白漓这才抬起头朝墨子归招招手“真君，快过来，这里的桃儿可甜了！你快过来尝尝！”
　　墨子归好笑，这山上还有什么果子是他没尝过的么？想是这么想，脚下的步子却也没停，快步走了过去。待一走近，白漓便窜了过来将咬了一般的桃子递到墨子归唇边“来来来，快尝尝！”
　　墨子归看着被咬开的桃子，粉白色的果肉上面还残留着白漓的牙印。那大大的口子预示着方才白漓在吃桃时，嘴巴一定是张得极大的。
　　“傻愣着干什么？快吃啊！”
　　听见白漓的催促，墨子归也不在意什么了，就着白漓的手“啊呜”便也咬了一大口桃儿。
　　“甜么？”
　　“甜。”比之前吃过的桃儿都甜。墨子归深深望了一眼面前的男子，粉嫩硕果碧油枝叶旁，他白衣银发，眉目含笑，眉似弯月，眸似琉璃，美好得不真实。若是现下手边有笔墨纸砚的话，真想笔走游龙，肆意挥洒，用最好的颜料将他一笔一划勾勒出来，留在画卷中。
　　白漓见墨子归一双墨眸似粘在了自己脸上，不禁抬手摸了摸脸，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不会是刚才吃桃子，将果肉汁水抹在了脸上吧？
　　墨子归浅笑着摇头，上前几步拉了白漓的手“我带你去个地方。”他的手比白漓的略小，不能完全握住，只能轻轻牵住手指前端。即使不用眼睛看，他也能感觉到那是一双十分漂亮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却带有一点凉意，让他忍不住收紧了自己的手，想将它再捂热一点。
　　觉察到墨子归手部那细微的动作，白漓心中一动，眸中笑意更深，轻轻抿了抿唇瓣，手臂一动便轻易地将墨子归的手反握了进去，十指相扣。两人手背上的仙契标志五芒星隐隐发出弱弱的光芒，预示着两人早已命理相连。
　　一青一白两个身影挨在一起，穿行于棵棵果林间，微风拂来，带得两人衣袂翻飞，纷纷扰扰间，也不只是谁的发先缠上对方的发，剪不断，理还乱。
　　“去哪里啊？”
　　“现在先不告诉你，你到了便知。”
　　“不说就算了。唉，你方才盯着我到底在看什么啊？”
　　“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