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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山独归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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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的名字叫凌虚,长居终南山巅,江湖人称终南公子。
世人皆知,终南公子善用无情剑,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绝世无双的剑术与西北峭龙帮帮主的刀术交相辉映。
“西有峭龙盘中原,东有公子隐终南。”松隐道,茶馆酒楼的说书先生每每讲我所谓的传奇故事,必要以此开头。
过去的十年里,有无数人跋涉千里来到终南山,又翻遍崇山峻岭寻觅我,他们中,很多只为打破我的剑术不可战胜的神话,然而,他们没有一个如愿以偿。我的剑极少出鞘,一旦出鞘,除非从此再不碰剑,否则必定见血封喉。渐渐地,极少有人再来找我挑战。
寻觅我的人,也有很多是为了向我求教无情剑,所为不过三者:扬名立万,报仇雪恨,仗势欺人。我告诉极少数得以找到我的人,他们练不成无情剑,求我无用。
松隐道:“世人皆言你乖戾有私心,却不知练无情剑者需先断情忘欲,一旦练成,除非自弃剑术,否则永不可能忆起前事,汲汲名利、固守仇恨、贪慕权势皆是大欲,他们又怎可能练成呢?”
说罢又叹,“红尘中万万人,皆是练不成无情剑的。”
我听了,不过一笑,我下山次数极少,又偏爱人迹罕至的景色,对大千世界的繁华印象,好像一起停留在了那段消逝的记忆里。
松隐是一个樵夫,偶尔来山上砍柴,便与我对弈两盘,闲话三句,哪个江湖高手向我下了决战书,他比我都清楚。一个闲来无事就爬到终南山巅且见闻广博的樵夫,当然不是一个简单的樵夫,但我也从未过问。
平日练完剑,我便打理小屋旁开辟的一方花圃,金灿、银白、素红,都是菊花。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世人皆知,终南公子,冷心冷性,无忆无情。
今年入秋有些不寻常,终南山巅建起了第二座小屋。
从没有人想要在这孤清的山巅与终南公子做邻居,因此清晨当我在花圃间耕耘,看到对面小屋一个年轻女子推门而出时,还是有一丝诧异的。
隔着大片初绽的菊花,她一袭朴素的青色衣裙,月牙儿一般的眼睛里散落着星星笑意:“你的菊花开得真好。”
她的步履轻盈,却不像擅长轻功的人。
“以后就是邻居了,我姓冯,单字沅,还请关照。”
她的臂弯力度自然,不是预备攻击的样子。
我慢慢散去掌中凝聚的功力,尽量和缓地点了点头。
“终南凌虚,幸会。”
我依旧日复一日地重复自己的生活,练剑,打理花圃,饮酒,仿佛山巅并没有多出一个人。
只是,那时不时落在我身上的隐隐担忧的目光,当我在屋内时花圃边常常驻留的身影,却提醒着我,多出一个邻居的终南山巅已经不再是一个适合独自幽闭的世界。
一日,冯沅又停在了我的花圃前面,怔怔地望着大丛菊花,不知在想什么。
我从她身后经过,顿了一顿,看到她的身子明显地一激灵。
“咳,”她面露尴尬,却马上恢复正常,“二乔、粉荷花、残雪惊鸿、草舍如篱,凌虚公子,你种了这么多菊花,是相当喜欢吗?”
我捋着杂草,试图尽量不冷漠,多年不容于世的生活,让我拿捏不准怎样对待一个陌生的邻家姑娘。
终是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诚实答道:“算不上喜欢,却觉得,这里理应有一片种满菊花的花圃。”
她的睫毛颤了颤,好似秋风扰动的菊花花瓣。
良久的寂静,她突然开口道:“凌虚公子,我见你常常拎壶酒于秋风中畅饮,恕我直言,这实在对你的寒疾不利。”
我轻轻眨了下眼,自嘲道:“看来我已经疾在面相了,竟连冯姑娘一个身无武艺的女子都能轻易看出。”
她忙摇头,“公子的面相很好,甚至……极俊美,”她垂了垂眼眸,“只是,无情剑毕竟不是武术正道。”
她忽地抬头弯弯一笑,“想起我才来到这里的时候,公子对我疑心颇重呢,但公子恐怕也猜错了,我也是从小练武的,只是后来废了武艺,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我竟半晌无言以对。
良久,我道:“既然做了邻居,就不必如此生疏,喊我凌虚即可。”
白露节气时候,我跟冯沅已成君子之交,淡如水,甘有味。
她在花圃外面放置了一张藤木小桌,两把藤木矮椅。桌上常摆一只红泥小火炉,一套白陶茶具,一盘玲珑围棋。我仅会煮酒,对茶艺知之甚少,冯沅在茶艺方面却颇有造诣,一撮终南山的粗茶,经她妙手烹煮,也别有风味。
捧着茶杯对弈,她输到讪然,便索问我周游四海的趣闻轶事。
冯沅不是涉世未深的天真少女,她身上沉淀着往事的沧桑,然而,岁月磨砺,这个女子身上却唯独保留下了最珍贵的善意。饶是冷漠如我,看到她月牙般的眼睛,也无法拒绝。
我淡淡道:“一次爬雪山,断粮了三日三夜还没到山顶,却遇到了一头饿慌了的熊瞎子,”我顿住。
她有些紧张,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将棋子一枚枚拾到竹罐里,“我生它死,我咬断它的喉管,喝了温热的血,爬到了山顶。”
冯沅怔怔地看着我,或许,这种血腥之事实在算不得趣闻。
“这些年…过得不开心吗?”她幽幽地叹息道,掺杂几分隐藏起来的怜惜。
我拾棋子的手在半空一顿,“叮”一声扔了进去。
“你难道没听过终南公子冷心冷性吗?一个无情的人岂会开心或悲伤?”我微微一笑,“何况,这些年,想杀我的都被我杀死了,我又为何不开心?”
“……凌虚,无情剑当真天下无敌吗,比峭龙帮帮主刀法又如何?”
“未得知,我不曾与他比试过。”若我赢,不过他死;若他嬴,不过我死。
“若有一日,他来找你比试呢?”
“既来之,则安之。”
红泥火炉上的茶水沸开,滚滚白雾吞吐在两人中间清冷的空气里,让她姣好的面容在我眼中有些模糊。
冯沅素手添满我俩的茶杯,茶香袅袅。
身旁的菊丛在微凉的秋风里摇曳,细长的白瓣有的舒展垂落,有的张扬四面,托举着嫩绿的花蕊,淡淡的清香混入茶香,竟让我产生一种岁月安宁的感觉。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她抬起头,眼底有隐隐的希冀,“无情剑剑主,可还记得这样的生活?”
人间有味是清欢,这句子倒是新颖。我摇了摇头,“前尘往事,我都不记得了。”
秋深了,菊花开到了荼蘼。
终南山巅的天气一夜比一夜凉,冯沅下山频繁起来,她不比我,单薄衣服就可抵御寒风,入冬的储备要提前购置。
她已下山三日了,照往常,第三日午后便可归来,但从今日清晨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云雾笼罩着终南山,原本就与世隔绝的山巅更难以寻觅。
越近傍晚,雨势越大,我端坐小屋窗前,隔着密密的雨帘望着对面的屋门,已经多少年心绪无波了?今日心下竟然无端烦闷。
又过了一刻,我掷下手中早已凉透的茶杯,披上蓑衣,戴上竹笠,踏上了下山的羊肠小道。
当我看到偏僻山路边一棵云松下蜷缩的人影时,那股烦闷终于疏散开来。我走到她身旁,冯沅埋首在膝盖里,衣衫发丝早已湿透,双手紧紧护着膝盖上的一个锦盒。
我唤了她几声,良久,她仿佛从沉睡中抬起头,雾眼朦胧,满脸潮湿得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一声深沉的叹息好似从她心底传出,“长风,你终于来了。”
我脱下蓑衣罩在她身上,替她戴上箬笠,触手所及,她的额头灼热。
“我是凌虚。”
“你发热了,现在得赶紧回去。”
她眼中的雾气缓缓散开,半垂下眼睑,衣袖挡住了脚踝:“好。你走前面,我有些迷了路。”
我点点头,上前走上石阶,几步后身后仍没有动静,转过身,冯沅扶着云松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刚迈出一步脸色便是一阵煞白。
我凝视着她的脚踝,大雨收稍,空山回响着淅淅沥沥的敲打,一刹间两人只是沉默。
“在山石上滑了一下,并无大碍。”她望着我,眼神躲闪。
“上来。”我蹲下,朝她露出后背。
“凌虚……”她犹豫了一会儿,将手臂挽上我的脖颈,被雨水浸得冰凉的身体靠到了我的后背上。
“你下山购置的衣物呢?”我随口问道,方才只见她将一个小小锦盒收在蓑衣里,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她闷闷道:“摔跤的时候包袱滚下了山崖,只来得及护住了这个。”
我气笑道:“姑娘也真会打算,为了一个盒子把自己折腾得回不了家。”
冯沅颇有些愤愤不平,“莫笑话我,若说十年前,你的武艺未必能敌我!我也不至于摔个跤就走不了路。”
“既然武艺这么好,你怎么舍得废掉?”
她忽而又闷闷起来,将头伏在我的脖颈处,声音含混不清,“谁又舍得了?不过人人都会碰上些闹心事儿罢了。”
她烧得有些重了,我想。耳后传来的呼吸愈加灼热,但是,每当面前出现横生的沾满雨水的枝叶时,一双素手总会帮我挡开,久了,她的手臂上湿淋淋的全是雨水。
“冯沅!”我有些忍无可忍,“我的身体好的很,不会因为这点雨水就发热,你若再不顾忌自己,反正药石罔效,我不如索性把你扔到这山上。”
身后的呼吸一滞,突然,她竟闷闷地笑起来:“凌虚,凌虚。”
我听到这两声无来由的呼唤,心中莫名抽痛了一下,问道:“怎了?”
“你若不做凌虚该多好。”我的脖颈里,慢慢的,有一股热流涌下。
送冯沅回去后,她便烧得有些昏迷,我采了山上的几味药草捣成药泥,给她服用下去,才稍稍好转了一些,却仍然翻来覆去。
我从她紧攥的手中取出锦盒,方要放到桌上,却从盒子缝隙里窥见了一抹碧色,我怔了怔,鬼使神差地拨开了盒子的暗扣。
是一只碧绿的玉笛。
略一辨认,笛子一端镌刻着一行小篆,“阿沅如玉,伴我长风”。
下意识地,我探了探几个音孔,尝试着吹了一段无名曲,笛音袅袅,我望向冯沅,伴着笛声,她睡得安逸了许多。
手指仿佛已经不受心的控制,自如地转换着音孔,吹奏出一曲曲我叫不上名字的曲调,雨后的终南山巅,愈发安谧起来。
我累到极点,就在她的小屋倚窗而睡。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也是如此深沉的夜幕,我眼中独有一座精致的小楼,矗立在一片繁盛的菊花丛中。那小楼回阑处,一个有些熟悉的倩影在凭栏等待。
心中突然急切起来,我想唤出她的名字,我想看到她的眉眼,但是,喉头却像堵了东西,那个名字滞在嗓眼,无论如何喊不出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孤寂的背影在秋风里茕茕独立,日久天长。
从梦中惊醒,我竟然有种今夕何夕的感觉,朦朦胧胧间我听到一声太沉重的叹息,“长风……”
抬头,方退了热的冯沅静静睡在枕席间,略苍白的脸上,有两道淡淡的泪痕。
大约是梦。
冯沅病好的第二日,松隐上山了。
松隐爬上山巅的时候,我与冯沅在韶华将逝的菊花边饮茶,她曾于荼蘼时候采下花瓣晒干,到了深秋季节,滚沸的茶水注入添放花瓣的茶杯,简单却不失优雅的菊花茶就好了。
我抬起头,看到了满脸震惊的松隐,他愣愣地立在花圃百米远,紧盯着冯沅,神情莫名阴沉。
冯沅的脸色一点点苍白起来。
我打破沉默,问道:“方才就听见你上山的脚步声,不似寻常闲逸,倒是有些焦急,山下发生什么事了吗?”
松隐的视线这才缓缓转到我身上,他沉声道:“近日酒楼茶驿都在流传,峭龙帮帮主向你下了战书。”
曾一夜间血洗江都第一世家、屠戮七百口人的峭龙帮帮主,冯庆苏。
“甚幸。”我抿了一口菊花茶,甘甜中微微苦涩。
耳边一声碎裂的脆响,我跟松隐看向冯沅,她脚下一片摔落的碎陶,却目光灼灼地对我道:
“峭龙帮帮主素以刀法冠绝天下,为人狠辣决绝,一旦树敌必定斩草除根,这人的战书,不接也罢。”
松隐似是忍耐着一股怒气,冷冷道:“姑娘是凌虚何人?未免太多管闲事。”
冯沅只是脸色苍白地望着我。
我摇摇头:“我的剑一旦出鞘,也不会平白而归。”
深夜,我起身出屋,寻找耳中一丝细微嘈杂的来源。
一轮冷月挂在终南山巅身旁,也照亮了一大片蓊郁的云松林。
我轻轻走过去,隐隐看到松林中两个熟悉的身影时,我停下了脚步,他们的交谈一丝不漏地传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千方百计寻来此处是为甚,就是你这妖女十年前害得他卫家灭门,如今又要故伎重演吗?”
“我自觉亏欠他甚矣,师兄怪我,我无可辩驳,但师兄眼见他苦练无情剑十年,寒毒入骨,却不制止,又真是为他着想吗?”
“若非苦练,怎能剑术精绝到对抗万千仇敌?若非断情,又怎能摆脱你这妖女的苦苦纠缠?”
“师兄可知长风生平最向往青山隐隐水迢迢的桃花源?为了你的执念,却要折磨他至今,师兄看着难道当真忍心?”
“男儿立足于世,本就应先功业后闲逸,先忠义后私情,我既然待他亦兄亦友,又岂能眼见他弃忠义不顾,任仇敌逍遥?”
“即使是无情剑,也未必有十全把握敌得峭龙帮刀法,况且峭龙帮帮主当年也是一时激愤……”
“够了,妖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为了护着谁!”
突然,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们看到了走进松林的我。
冯沅怔怔地看着我,似喜似忧,而松隐,沉重地望了我一眼,留下一句话后转身离去:“该当如何,你好自为之。”
我望着冯沅,“卫长风是谁?”
随即我便一笑,“是了,当然是我。”
她面上是悲怆的神色,“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自然要接冯庆苏的战书了罢?”
“是,我很好奇,昔日卫家与他究竟有何过节,竟然招致一夕灭门之祸。”
冯沅身子一颤,有些失控道:“过去的爱恨情仇难道如此重要?他如此,你也要如此……”
“我并非纠结于过去的爱恨情仇,只是,过去的记忆,既是由我亲手舍弃,也应由我亲手拾回。”
“若我说,我搬来与你做邻居,本就是为了阻止你接他战书呢?”
我缓缓摇头:“身处江湖没有退却二字,明日我就下山,西去面会峭龙帮帮主。”
转身前,我最后望了失魂落魄的冯沅一眼,心下竟然有一丝割舍之痛:“此外,多谢冯姑娘的问心茶,三个月以来,凌某寒疾已去大半。”
日日对菊应问心,伶伶风骨可御寒。
后来,江湖盛传一个比武神话。
那是冰雪初封的乐游原,峭龙帮帮主冯庆苏与终南公子凌虚刀剑争锋三日三夜,穷尽毕生功力,筋疲力尽,后来冯庆苏提议暂时休战,两人对坐雪原,密谈一刻。
然后,终南公子弃剑雪原,一步步消失在苍茫天地。一向以狠辣著称的峭龙帮帮主,只是沉默地望着远去的敌人的背影,拾刀而归。
据说,终南公子,彻底断了情缘,归隐青山。
从此,无情剑绝。
一如江湖传闻,冯庆苏对我说了三段话。
仇在刀剑,不在唇舌,冯某之言卫君不必怀疑。
江都卫氏太君,视新妇为妖女,误儿前程,趁儿离家,命人挑断新妇手足筋脉,驱逐出门,弱女十六年功力尽失,飘零江湖,备受苦楚凌辱。吾率峭龙帮帮众,血洗卫家。
卫家儿妇,乃冯某独妹,小字阿沅。
不知为何,我愿意相信我的敌人。
一步步行走,无情剑心法一句句从我脑海里忘却。
我踟蹰在冰雪覆盖的天地之间,蓦然想起了决心练无情剑的那一日。
原本归心似箭,欢喜地期待归家时钻入我们的小楼,抱住眉眼弯弯似月牙的阿沅,到达卫府,却只见雕梁画栋空余断壁残垣,血流三里,小楼成灰。而阿沅,尸骨无存。
师兄将我带到这终南山巅,令我练习无情剑,以备复仇。无情剑剑主脱离红尘没有爱恨,寻不到仇人,然而世间之人包括昔日仇雠,未曾斩草除根,怎能放弃对我的探寻?终有一日,师兄说,我可以与我的仇敌决一死战。
然我痛恨天地,决然断情,却不为复仇,只因为,再也没有牵住我情之人。
我在漫天飞雪中踉踉跄跄,寒意侵袭,却只觉安慰,十年前的阿沅,大概也是在这般风雪中踉跄,寻着她久候不至的长风。
蓦地,心中又生出狂喜与焦灼,阿沅,阿沅,终南山。
终南山巅,只余一座小屋,对面,是一片空荡荡的平地。
虽未下雪,但十二月的寒风,也足以彻骨,昔日繁盛的菊花空自凋零。
仿佛,那两人烹茗对弈的几个月,只是一场美梦。
在菊花小楼里等候我归家的阿沅,在江湖中孤独寻找我十年的阿沅,会为我煮一壶祛除寒疾的问心茶的阿沅,离开了。
我颓然倒地。
少年爱侣笑语欢声,仿佛还在昨日:
“长风呐,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寻一处青山,围一方花圃,盖一间小屋。”“阿沅你的愿望呢?”
“让我好好想想,恩,我要住在你盖的小屋里,在你的花圃里种满我最爱的菊花,然后在青山上饮酒喝茶下围棋!”
“阿沅武艺这般好,不去做个女侠,却要做个隐士吗?”
“哥哥也希望我不要浪费一身武艺,可江湖有什么好眷恋的?不如归隐田园……咦,你别打岔,难道你不愿意我同你一起在青山上吗?!”
“岂敢岂敢,只是阿沅你又要种花又要下棋,忙得团团转,只好我来照顾咱们孩子了。”
“长风!”
……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屋的门突然吱呀一声,惊醒了睡倒在花圃边的我。
冯沅,阿沅,她从我盖的小屋里走出,看见我躺在寒风中满面泪痕,惊喊道:“你以为你的寒疾全好了么?白费了我千辛万苦寻到的问心茶良方!”
我愣怔片刻,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扑上前去,紧紧把她抱在怀里,语义紊乱,词不达意:“你的小屋怎么拆了……你没走……阿沅我真是个混蛋……阿沅……阿沅……”
她姣好的脸颊慢慢泛起红意,眉眼却弯得好似天上的新月。我的阿沅,她道:“说好的你盖小屋我来住,作甚还要留着多余的一间。”
阿沅呐,我的阿沅。
半晌,她却懊恼了:“你总是一走这么久,连种的大片菊花也不管,我日日施肥浇水,它们还是枯萎了。”
“放心,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新芽来的。”我亲吻着阿沅的眉眼,“我再也不走了,再也。”
“你还要给我吹笛子,嗯,就吹《江海碧潮生》,前些时候简直想到梦里去了,我发热的时候竟然好像听到了这首曲子。”
“依你……”
温侬软语,渐渐消失在终南山巅。
秋末冬初的风,如此多情。
青山隐隐,流水迢迢,我的桃花源,业已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