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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荷尔蒙 从那一天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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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手表,四点半,离约会还有一个半小时。
于是我冲了个澡,认真地擦拭身上每一寸皮肤。盯着镜子里那个瘦骨嶙峋的身体看得太久,我突然觉得一切非常不真实,好像自己困在了一个陌生的躯壳里。
我开始思考我马上要做的事情,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我承认,对于这件事,我自己心里的好奇比渴望来的更多。
我认识他还不到48小时,发过的简讯不超过30条,其中一半是调情,还有几张私密的照片。除了他是和我在同一所大学读书,和我一样20岁,关于他的其他信息我一无所知。当然,除了他的六块腹肌。
但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也许能帮我解答一个公元前就开始困惑着我的疑问——我该继续深藏柜底,还是尝试着去接触圈内的人。试着尝试新事物总是正确的做法。
或许我错了。
当他伸手解开我的皮带,我犹豫了。
他气促的呼吸打在我的脸上,我有些畏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伸手抓住他正要深入的手,逃避了他直勾勾的目光,开始迅速地在脑子里构思台词。
“我……我不确定,我们能不能……”显然我对这份措手不及的尴尬毫无心理准备。
“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你怎么能……”他的局促溢于言表。我依旧不敢看着他,怕自己又转变心意,于是目光停留在了他的胡子上——浅浅的、修理得十分整齐的胡子,不得不说,比照片上的还性感。我这才发现逃避目光并没有奏效。
“不好意思,我想走了。”我想从他的怀里挣脱出了,但他还不罢休。
“别担心,我明白的,第一次会紧张,我有经验的……”他试图用温柔一些的语气来挽留我,他的臂力却在明显地渐渐加强。
我迅速地穿好皮带,正视他的目光,尽量保持坚定:“我得走了。”希望他看不到我心里仅剩的一丝犹疑。
但我看到了他瞬间黯淡的眼神,他像泄了气的充气玩偶,垂下了眼睑。在他将力气都从紧抱着我的手臂转移到失望和落寞上时,我飞快地离开了。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拒绝那样不可多得的帅哥,如果刚才的情形发生在我的白日梦里,我们应该早已经结束序幕,进入正题了。
“哈!我就知道。”褚安一脸未卜先知的样子看着我,带着几丝嘲讽的微笑,轻轻摇晃着手中的咖啡杯。第二天,当我把前一天发生的事情告诉她时,作为我的“好闺蜜”,她就是这样的反应。褚安和我从高中起就是同学,大学快开学时我们才惊奇地发现,原来填了同一所大学,进了同一个系,同一个班。于是,自然而然的,我们就成了死党——彼此的秘密树洞和出气筒。
“嘿,我不是专门请你来嘲笑我的!”我给了她一个尽可能大的白眼,“我是真的困惑了,我到底是怎么了?出发前明明已经都想好了,我还特地穿了生日时你送的情趣内裤。”说到最后我降低了音量,两颊猛地一阵发热。看来我还是有羞耻心的。
“哈哈哈,还好你们没进行到那一步,那条裤子蠢死了,你居然穿去约会!”“谢谢你啊!我是说真的,我到底是有什么问题?我都20了,再过几年就真的是老处男了!”
她舔了舔唇边的咖啡印,耸了耸肩:“我也20了,也还是处啊,那么急干嘛?”
“啊?你上次不是说你那个建筑系的男朋友上床了嘛?”
“是美术系的,建筑那个是上一任了!而且…我和他没有进行到那一步好嘛!只是一直在边界上…游走…”说到最后,她的音量也降了下来,猛地喝了口咖啡。
“天哪!”我捂着脸,“不敢相信我们居然在聊这么羞耻的话题。”
“别说地好像你还有羞耻心似的。”她怎么可以这么直接地拆穿我的自欺欺人。她想了想,看着我说道:“不过我觉得,也许你是还没有准备好吧。席慕蓉说过,不要去寻找真爱,真爱应该要等。”
“哈,所以你的建筑系前任、美术系现任都是等来的?而且这是冰心说的。”
“好啦!说不过你,总之我觉得呢,你不用着急,别再上那些约炮软件了,几个质量高的帅哥整天上那个?”我暗示性地指了指自己,当然只换来她的白眼。她继续说着:“下次规规矩矩地找个男票就好了,到时候你就不会怕生了,你就会笑得合不拢嘴,骚得合不拢腿啦!”
“天呐!你每天都用的黄色牙膏吗?”
“不,感谢我的现任,每天黄段子一个接一个。嘿!你的五点钟方向,慢慢回头!”
我假装看看窗外的风景,然后看向了身后,一个身材高挑、穿着酒红色工作服、侧脸十分英气的服务生正在给顾客点单。
“怎么样?”褚安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嗯,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哦!我来提醒你——你是有夫之妇了!”
“怎么?有夫之妇就不能调戏帅哥了?服务生这么帅不用来调戏用来干嘛?”我还没来得及反驳,她已经笑脸盈盈地向那服务生招手了。
“你好。”他走过来,礼貌地点了点头。他的衬衫十分整洁,开着的领口露出好看的锁骨,看得出是锻炼过的身材。
“嗯…”褚安假装看着菜单,却时不时地打量着身旁的服务生,突然,她索性放下了菜单。“你在这儿上大学吗?”
“呃…嗯。”他有些疑惑。
“大二?”
“大三。学国际贸易。”
“哦…工科男?我也大三,学会计,哪天一起讨论一下学习?”
“呃,您需要点点什么吗?”他有些不自在了。
“哦,一份华夫饼,巧克力酱,谢谢。”褚安话音刚落,他就拿着菜单局促地走开了,离开前匆忙地瞟了我一眼。
“会计?你唯一算得清的就是你男朋友钱包里的积蓄吧?”服务生走后,我毫无保留地嘲讽着。
褚安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继续满脸春光地看着那个走远的服务生,企图再进行几次眼神交流。
结账时,褚安在账单上留下了自己的电话,然后和钱一起塞进了那个服务生的裤袋。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我突然接到了哥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他说,他已经到了校门口,行李很多,想要我去接他。
哥哥去年从广州Z大学毕业,学国际新闻,其实也是因为他,我才在高考志愿上填了广州的大学,但没能考上他那样好的全国前十的综合高校,而且复读了一次才考上J大学的编剧专业。去年刚毕业时,他和他女朋友都得到了深圳一家著名传媒公司的的实习机会,于是两人一起去了深圳工作、同居,半年前他刚转正。可是现在,他却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坐在我的面前。
晚饭桌上,他把他最近的情况全都告诉了我。
“我和她分了,她还太不成熟了。”他说得格外的云淡风轻。
“那…你和你的工作也分了?”
“转正后的待遇本来就没有他们承诺的那么好,我只是因为小圆才暂时地留在那儿。如今也不用了,广州这边有一个公司要我去面试,待遇不错,希望挺大的。”
“嗯。”关于他的感情,我向来只听,而不多嘴。
“我只在你的宿舍住几天,等找到房子马上搬出去。没问题吧?”
“你在和我说笑嘛?我们可是从小睡一起到大的!”我故意做出夸张的神情,想要逗他开心。
从今天见到他那一刻开始,他终于开怀地笑了出来,那双澄澈的眸子里重新闪耀起熟悉的光泽。他撕开一只整的烤乳鸽,递给我一半,然后伸出食指刮了一下我的鼻子,随即发现在我鼻子上留下了一道油印,于是不好意思地笑着,用纸巾帮我擦了擦。
他瘦了,我能肯定,毕业后在深圳的生活应该不尽人意。这是我见到他后,脑子里唯一能思考的事情。
是的,你没猜错,我和我哥之间确实有一些故事,容我边吃烤乳鸽,边想想该从何说起。
我的父母一直希望能有一个儿子,那种渴望比中□□头奖的渴望还要强烈。然而结婚两年后,母亲的肚子却一直没有任何动静,那个时候她才得知自己有免疫性不孕症。在父母明白了自己生育的机会比中□□头奖的几率还要小之后,他们决定领养一个孩子,准确地说,他们决定领养一个儿子。但弃婴中健康的男婴并不多,他们辗转了四五家领养机构,才终于找到了心仪的男婴。
哥哥当时只有两个月大,才刚能看清眼前三十公分外的事物,但那双澄澈的眼睛抓住了母亲的心,从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她就一直有强烈地感觉,那个男孩注定要成为家里的一员,当父亲抱起他后,他的手就一直抓着父亲的手指不肯松开,直到他们把他抱回了家。
父母领养了哥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一直沉浸在初为家长的兴奋之中,像所有刚生育了孩子的父母一样百般呵护。他第一次微笑,第一次张嘴发出简单的音节,长第一颗牙齿……父母对他的每一点成长都欣喜若狂。母亲总是很自豪地说,哥小时候特别安静,几乎从来不哭,别人一逗就笑,晚上的睡眠也很稳定,似乎从小就格外地懂事。从领养他的那天起,这个来之不易的男孩在就成了他们生活的全部,直到一年后的某个清晨。
一年后的某个清晨,母亲突然发现她的身体有些异常,当她鬼使神差地从橱柜里翻出角落里被尘封的验孕棒做了测试之后,那两条明显的红线让她的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当天晚上,母亲把消息告诉了父亲,父亲惊讶地整整一分钟张着嘴一动不动,他们决定,如果测试结果没错,他们要生下这个意料之外的孩子。当他们望向一旁的摇篮时,哥刚好扶着摇篮护栏,第一次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用那双澄澈的眼睛望向他们,等着他们讲睡前故事。
很显然,母亲检测的结果没有错,在某一个宁静的夜晚,母亲哄睡了哥哥后,和父亲缠绵之时,我悄然降临。
出生后的第二天,我第一次睁开了眼睛。眼前的一切都扭曲而模糊,充斥着复杂的线条和形状。但就是在这时,一双澄澈的黑色瞳孔出现在我的视野中,紧紧地注视着我的眼睛,一动不动。
从那一天开始,那双澄澈的眼睛再也没从我的生命中消失过。
不速之客打破了这个家庭所有原本的生活轨道。两个孩子意味着家里的经济状况会变得十分紧张,但父母没法割舍这个已经陪伴了他们一年的孩子,而且母亲一直暗自认为,正是哥哥的到来,才让作为母亲的她荷尔蒙不知不觉间激涨,也就是说,没有我哥就没有我。一个月后,他们得知了我的性别,正如他们一开始所希望的,是个男孩儿。
母亲总笑着说,我和哥哥比简直就是反面教材。我小时候特别闹腾,一定要父母抱着,只要被放到摇篮里就马上开始哭闹,或者只有哥哥在一旁照顾,他哼着父母唱给他的摇篮曲来安抚我时,我才能安静下来。
或许,我来到这个世上就是错的。
在我心里某处,我一直觉得,如果没有我,父母就不会还整整十年的房贷,在我们小的时候,母亲就不用打两份工还得抽空出来接送我和哥哥上下学,哥哥就可以在七岁时得到他一直想要的那辆自行车而不是将钱存起来作我的学费。但父母从没把我和哥差别化,一样的衣服买两件不一样的尺寸,一样的乐高玩具,一样的零食,从小学起到高中都是一样的学校。
我六岁读一年级时,我们一家四口从出租房搬进了新家,我和哥哥原本可以各自有一间房,但我们都坚持要住在一起,父母才把另一间房改成了书房。而我的儿时的所有记忆,也基本上是从那个房子开始的。
我和哥哥的房间有一个巨大的朝着南面的飘窗,光线非常好,小学和初中每天放学后,我都是和哥哥趴在那个飘窗上做完的功课,然后一起用乐高建帝国大厦。我们的床是一个极具创意的木制上下床,结合墙上的彩画,床的造型做成了一个哥特式白蓝相间的城堡,我比较不安分,喜欢爬上爬下,就睡了上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就有了熄灯后夜谈的习惯,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在说,他在听,每当我看着天花板侃侃而谈,以为他已经无聊得睡着了的时候,他总会从下边平静地传来一声“然后呢”。
但他很少聊他的生活,当然我们的生活除了学校里的部分,其余都是基本重合的。他不常向别人敞开心扉,不太常和别人分享自己的感受,即使是对我。不同于我喜形于色,他的神情时常是平静的,似乎无论发生了什么,他的脸上都有种与年龄不符的风云不惊,但大部分时候,我想我能读懂他的心情。他唯一会和我分享感受的话题,是他的女朋友,从小学六年级他的第一任女朋友开始,他的每一任我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他的初吻什么时候没了,他最心仪的是哪一个,他最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我都十分明了。当然我一直帮他保守着秘密,就像他一直替我保守的从初中起我就基本没做过物理作业而是全丢给了他的秘密,即使我们吵架吵的最凶的时候我也不会向父母告密,因为那是我唯一拥有的他的秘密,他唯一愿意向我敞开心扉的话题,那是我通向他内心深处的唯一途径,我不想失去这个权力。
不过在夏天比较热的时候,我和哥哥大部分时候都一起睡在飘窗上,一张席子,一张薄毯,一夜凉风吹着睡得格外惬意。曾无数次我在飘窗上醒来,看着哥哥安静地呼吸着,胸口有节奏地上下起伏,他侧枕在自己的一只手上,那是他最喜欢的睡觉姿势,而且他好像彻夜都不用换姿势,我常好奇为什么这样他的手臂不会麻。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似乎都变成了金色,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正在做一个好梦。我常常能盯着他看几十分钟,想象着父母说的,他小时候应该也是这样安静地睡在摇篮里。直到他被阳光照醒,当他迎上我的目光,他那双澄澈的黑色瞳孔总是让人一下子就深陷其中,尤其当你靠得那么近地注视,我从没见过那样深邃和纯粹的黑色。他会对我微微一笑,像一阵落山风拂过,然后伸个懒腰,起身边穿衬衫,边对我说:“别赖床了。”就像有了条件反射,每次听到这句话我才能成功起床,一个鲤鱼打挺从席子上坐起来,这样才能赶着去洗手间和他一起对着镜子刷牙。多年后每当我赖床,数次企图起床失败时,都希望能听到他那一声“起床指令”,这也是当他去读寄宿高中,我一个人住后经常迟到的原因。
我们的房间的墙漆也是和床相配的白蓝相间,家具都是木制的。床的一旁也是一个定制的木制书架,按照埃菲尔铁塔的平面形象做的,和墙固定在了一起,塔尖一直延伸到了房顶,而塔身则分了六层,从下到上越来越窄,大部分都摆放着哥哥的书,我更倾向于在上面陈列漫威的超人模型,初中后这些模型就变成了摇滚乐队的CD。我们的衣柜是最让母亲头疼的地方,为了不让衣服弄混,她总把我俩的衣服分别摆好,但我们从来不能让衣柜保持一天的整齐,我们的衣服终究还是会乱成一团,袜子也总是等着母亲来做配对连连看。实际上,有一些时候,我会故意穿上哥哥的衣服,只因为我被他衣服上莫名的气味所吸引。只比我大一岁的他却从初中起就一直比我高四五公分,衣服也总比我大一号。我会一整天穿着他的衬衫,直到吃晚饭时母亲惊叫着说那是哥哥的衣服,我才耸耸肩假装和她一样惊讶,而哥哥则会低着头吃饭,嘴角挂着一丝似乎早就明了一切的微笑。
关于哥哥的真实身份,他们也从来只字不提。直到哥哥十二岁那年,同样是在生物课上,他学了基因的遗传,他问父母为什么家里除了他是黑色瞳孔,而我们全都是浅褐色,父母本想用隔代遗传之类的高深学问让这个好奇的男孩知难而退,从而糊弄过去,但他们明白这一天总会到来,于是他们把真相告诉了哥哥,当天晚饭时也告诉了我。我不知道哥哥得知真相后是什么样的反应,也许从此恨透了生物课吧,我只记得似乎就是在那年,哥哥读初中开始,他在餐桌上的沉默就一天比一天长。但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我心里的感受。我当时无法理解为什么父母一定要把真相说出来,既然隐瞒那为什么不隐瞒地彻底一点。那段时间里我对他们一直有种强烈的抗拒,认为是他们让哥哥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我也更担心哥哥和我的关系会因此改变。
我的忧虑不是多余的,哥哥确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能感觉出来,他在餐桌上的沉默进一步扩展到了其他方面,他开始拒绝父母为他买的贵重物品,他十三岁生日的生日礼物,一块父亲从美国出差带回来的汉密尔顿手表,他就一直不肯戴,直到现在也是。在高中后,他就开始在放学后在学校附近一家冰激凌店做兼职,基本上没要过父母的零花钱。我想,他开始把自己排除在我和父母之外,排除在我们家的范畴里,实际上,将他排除在外的,不是我和父母,而是他自己。
我确实被自己的懵懂无知震惊了,我确实疑虑过为什么妈妈总说着怀我时的艰辛日子,却从没提到过任何怀哥哥时的故事。也有人笑过我五官小巧长得像我妈,而哥哥,用女生的话说,五官英气得多,初中后他的脸部轮廓开始慢慢舒展,鼻子变得高挺,下颚和颧骨的线条变得硬朗,眉骨生得很高,双眉长得非常浓密却很整齐,像是被精心修饰过却又有着不被修饰的自然美,配上那双澄澈的黑色瞳孔,眉宇之间,他的眼神变得具有极强的穿透力。但那些女生不知道的是,他笑起来的时候,五官看起来柔和得很,就像一阵落山风轻拂而过。我总是笑笑,说:“那他就是吸取了爸妈的优点呗。”却从没有认真想过,仔细看他的五官,确实和父母不怎么像。
但他对我似乎没有任何改变。在我终于升到高中后,和他读了同一所寄宿高中,但由于他比我高一年级不同班,我们没有办法分到同一间宿舍。如果我没记错,高中时他帮我打过三次架,两次是因为我被别人欺负,一次是因为我想要欺负别人。别误会,我不是成天打架闹事的坏学生,我哥也不是,高中三年他的名字都在优生榜上没下来过。我因为身材瘦小,性格又倔强,喜欢耍耍嘴皮子,所以惹得别人不爽是意料之中的,在男厕所被揍了之后,我第一个找的人一定是哥哥,而他从来不会顾及自己好学生的身份,而是马上去找那些揍我的人,无论他们当时在哪,找到便是一拳,还是同样的气定神闲,那个时候,他表现得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哥哥。而且,事后他从来不会向父母一样教育我,对我唠叨,也许是知道我的小身板将来也只能指望他吧。两次之后,就没有人再敢动我,说起来还挺自豪的,有这个这样英勇的哥哥在学校“罩”着自己。于是自那之后,就不断地有女生过来问我:“万颀,上次那个就是你哥吗?他在哪个班啊?”
而那一次我想揍别人,也不是无中生有。高二时,我被学校外书店里一本《Men’s Health》杂志封面上贝克汉姆的半裸肌肉照吸引,买来在上课偷看时,被另一个男生看见,后来他就一直在班上散布谣言说我是同性恋,说难怪我从没有女朋友。在我气得饭都吃不下之后,我告诉了哥哥,他同样是二话没说把那个男生拖到了厕所,一拳直接把那个人打得头狠狠地砸在墙上,咬牙切齿地警告:“从今天起,你的嘴里不能再出现任何有关万颀的话,无论好的坏的。”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当时有多生气。我知道他那样做是出于我的名声,但我不确定,他当时的气愤是不是有几分来自于对我如果真的是同性恋的恐惧。
还好,后来他从来没问过我这个问题。但从那一次开始,我开始不断地问自己这个问题,如果不是那个散布谣言的人,我也许还从没意识到我也许有同性恋倾向。一次体育课后,班上一个男生回到教室,他见只有我和另几个男生在场,就迅速地脱掉湿透的上衣,换上干净的T恤,露出了一个少年匀称的胸肌和细嫩的肌肤。也许正是那天,我身体的反应第一次确定地告诉了我自己的性取向。
而最让我心里感到不安的,不是自己确实是同性恋的事实,而是我的同性恋倾向来自于哪里,从什么时候开始。第二个问题我想我是得不到答案了,毕竟我从出生起就和哥哥生活在一起。没错,第一问题的答案就是哥哥,我能肯定。
我恍然大悟的时刻,是我第一次学到荷尔蒙这个词语的时候。从青少年起,他身上和衣服上的吸引我的气味,正是他的男性荷尔蒙。当我发现这一切时,我比确信自己是同性恋时更惊吓一万倍,同时伴随着的是深深的自责——这将是无尽的自责,伴随我一生的自责,因为,他是我哥,即使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庆幸的是,我的身体不会对他产生生理反应,否则我会没法再和他共处一室,那样会太尴尬,不过自高中开始,我们也基本上很少能住在一起了。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对于这件事,我必须永远保持沉默,我必须守着这个秘密,一直守到我的坟墓里。
从那之后,我开始下意识地避免和哥哥有过近的接触,我不太愿意承认是他让我产生了同性恋倾向的事实。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想明白,也才说服了我自己,即使事实是那样,也不代表我就爱着他,当然,我爱他——出于亲人的爱。这是这些年来,我一直强迫自己根治在心里的想法,它就像一个保护罩,维系着我和哥哥的关系,让我能正常地和他相处、生活。
但那该死的荷尔蒙,还是会时不时突然出现在我的脑中,占据我的所有感官,我能闻到的只有他衬衫上那淡淡的清香,我能看到的只有他那双澄澈的黑色眼睛。
果然,从一开始,我来到这个世上就是错的。
当我在宿舍的床上醒来,万洋就躺在我的身边,侧着头枕在一只手臂上。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味道,是他肌肤上的清香,那让人沉醉的荷尔蒙。恍惚间,我好像回到了家里的飘窗上,回到了那些我们一起入睡,一起醒来的夏日。
我也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侧过身子认真地看着沉睡的他。几缕微风飘了进来,窗帘微微摇动,清晨的阳光透窗帘稀疏地洒在他的枕边、他的侧脸。
这时,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那一首,小时候他经常唱着哄我的摇篮曲。
“草地深处,柳树荫下。
青草为床,绿枕柔软。
安然静躺,合眸稳睡。
辗转之际,旭日又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