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何小满》一川花

28、第二十八章 从四面八方

　　小满坐在客位上，虽然震惊不已，但并不明了储英为什么会提起这桩陈年旧案。他端起茶盏，故作镇定地抿了一口，问到：“那么您当年离开朝廷，相助瓦剌，是和这件事有关了？”

　　储英不以为忤，一个“是”字刚出口，就又禁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直至一口鲜血直街喷到地上才止住。小满这才发现，地上那一块块暗红的斑点，竟然都是血迹。

　　“储老身体欠安？是否先休息一下……”储英拿过帕子抹掉嘴角的血迹，摆摆手，脸色如常，又恢复了死人般波澜不惊。只是气息微弱了许多，小满知道他在强撑着，但还是坚持着把剩下的故事说完了。

　　当朝皇帝陈清山二十五岁以庶子身份即位，此人虽有心计，但成年后一直在京外为王，最初于朝政并不擅长。景安朝前几年都是靠着何晋，才把这江山稳固下来。何晋虽惯用手腕，但为人算正直，选贤任能，许多人受其提拔才得以重用，自然而然笼络了一批人对他感恩戴德。后来何晋定罪，有良心未泯的人站出来为他说话，然而这些人有的被诛杀，有的降职，总之，以陈清山的狠绝，对这些人丝毫不留情，以结党的罪名全部打压。

　　而储英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小满从他的话里也听出了前因后果。年轻的储英自负有才，为人一直骄傲。是以虽受过何晋恩惠，但当时与他并不亲近。何晋入狱，已领兵得胜无数的储英却仍然坚持应该同瓦剌交好，终于触怒了皇帝。储英本无私心要为何晋说情，但是皇帝却认定储英有贰心。朝中有好事之人翻出储英曾为何晋所重用的旧帐，把他划成了何晋的同党。

　　然而不甘成为阶下囚的储英，一气之下离开京城，来到了大同投奔了代王。代王不知前因，收留了储英，更触到了皇帝的逆鳞，一道令下诛杀储英。莫名其妙被安上谋反的罪名，储英想想不如玩真的，于是这就自荐到了瓦剌王的帐下。瓦剌王有此贤才相助，把西蒙古收拾得服服帖帖，而储英本着不能让陈清山过得痛快的原则，这才时不时骚扰一把大同。代王反而因祸得福，捡回了一条老命不说，还保住了子孙的清福。

　　小满看着眼前枯瘦的老者，实在想象不到当年竟是历经了如此惊心动魄的生死逃亡。他不知道那双筋脉裸露着的双手如何在战场上持刀剑杀出一条生路，想到朝堂上的明争暗斗，让他觉得不寒而栗。小满想，如果是裴敏经历了这些会如何？如果是他，那么骄傲而不懂得变通的人，肯定是宁死不屈的吧，为了声名也好，为了他心中的正义也好，反正不会这么做。倒是自己的呢？如果经历这些的是自己，又会如何呢？

　　小满胡乱地想着，心思飘远。突然听到扑通一声，储英竟然从圈椅上跌下来。两个暗卫突然涌入，比小满更快地冲到储英面前，大喊一声“来人”。这时一个满脸虬髯的大汉冲进来，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叫嚷着：“怎么了？国师没事吧？”

　　储英被搀扶起来，歪倒地坐在椅子上，一张褶皱的脸好无生气，胸襟前还有几点血迹，鲜红，成为唯一一丝亮色。大胡子大汉见此情境，冲出门外命令守在一旁的侍卫去叫大夫。小满听到他话音刚落，就见他回身进屋，同时拔刀出鞘，刀尖直指小满。小满立即站起身，又知道自己避不过，索性不躲，慢慢坐会椅子里，不理不睬。

　　刀刃比在喉咙，小满紧握着拳头，脑子里飞速地想着他着一刀下来如何避开要害。这人却没再进一步，只是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瞪着他说道：“要是国师有什么闪失，我用裴敏的血祭祀！”

　　大夫三步两步小跑而来，没来得及擦把汗，手就搭上了储英的脉搏。没想到的是，储英竟然睁开了眼睛。“不要紧。”储英摆摆手。“国师你怎么样？到底怎么回事？”大胡子提着剑上前，嗓门虽大却能听出来关心之意，大夫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巴将军，国师的病本是因思虑过度而起，现在还很虚，需要多多休息。”

　　大胡子嚷嚷着：“那还不快扶国师去休息！我就说，跟汉人还有什么好谈的，不如直接杀了这小子，我们誓死守城！”说着提起刀，走向了小满。小满不动声色，只是指望着储英能尽快好起来，不要不明不白地死在这个鲁莽汉子的刀下。

　　“不要冲动，巴彦你先退下。叫贺万峰过来。”储英说出一句话都显得已经力不从心，眼睛睁睁合合。大夫诊完脉叹了口气道：“国师，您还是先上床休息一下吧。”储英已经无力拒绝，任由两个暗卫把他搀扶进内室。

　　小满站在厅上，巴彦瞪了他一眼，说声“哼！”就走了出去。小满这才松了一口气，才发现手心里已经全都是汗。惊魂甫定，却见两个侍卫进来，一言不发，拿着绳子三下两下把小满绑到椅子上动弹不得。

　　大夫匆匆忙忙走出来又回到内室，不一会儿就有侍童端着药碗走进又走出。巴彦也进来，在厅上刚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不停地来回踱步，却不理会小满。小满深知多说无益，就坐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巴将军，国师怎么样了？”一个文官模样的中年人满头大汗地推门进来，巴彦赶紧上前，抓着他的手，一边请他上坐，一边说道：“贺大人您可算来了！”贺万峰也没有推辞，坐定后抓起手帕一边擦汗一边打量着小满，说道：“这就是裴敏派来的使者？”

　　巴彦看了一眼小满，“嗯”了一声。贺万峰也没多说，而是转而问巴彦：“听说国师又病倒了了，这次情况如何？”

　　巴彦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国师发病一次比一次严重，恐怕……贺大人，你看要不要报告大汗，或者请王爷带兵回来？万一国师病倒，好歹还有人主持大局。大同兵围城，我们剩下的这些人撑不了太久的。”

　　贺万峰平静了许多，他伸出一只手制止说：“绝对不能让王爷知道国师的病症！”巴彦不解，正要追问，有侍卫进门来报：“贺大人、巴将军，刚刚敌军在城外叫嚷着要跟国师说话，让把他们的使者送回去，我们没理会。现在，现在已经在攻城了！”

　　小满看着窗外的日头已经老高，大概已经过了午时，而储英话没说完就病倒了，如此贸然攻城恐怕双方都会损失惨重。小满心神不宁，寻思着自己目前的处境，一切悬而未决，跟裴敏说上话更是难上加难。

　　“想不到裴敏还挺看重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哈哈哈。”巴彦大笑着，“正好，他敢进攻，正好杀了你去跟他拼拼看！”一旁贺万峰冷眼看着小满，在巴彦耳边交代几句，起身进了内室。

　　巴彦也随之站起来，一脸凶相地走近小满，呼呵着：“走！跟我出去看看，裴敏到底有多大胆子！”小满由惊转喜，但转眼又变成了更深的忧虑。绑在椅子上的绳子被解开，却转而五花大绑把双手背在了身后。布带勒住舌头，小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储老头儿不讲信义，龟缩着不敢出来，有本事堂堂正正来打一仗！”“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放我们的人回来就饶了你们”……还未走上前，小满就听到城外人的叫喊声。不时有冷箭冲上城楼，随即便是一声惨叫。

　　小满心道要让大家看到自己此时的样子，一定会激怒将士，只能让双方战得更厉害。小满吱扭着不肯上前，对着巴彦使眼色，希望他能聪明点明白自己的意思。“瞎挤呱你一对招子干什么！现在求我也晚了！”说着推搡着小满就趴到了城墙上。

　　小满往下一看，十万大军压境，场面确实壮观，旗帜蜿蜒成龙，延伸到天际。城下集结先锋部队就有万把人，裴字大旗飘扬，小满几乎一眼就看到了裴敏。他骑在马上，左手持弓，身负箭囊，腰配宝剑，左右有魏令杰和丁志鹏护卫。护城河上已经搭起了木桥，有不幸落水者拼命挣扎，更有箭雨中的伤者被抬到后方，少不了的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城门未破，但是战士骁勇，更有主帅领兵，大同主力集结在此，破城只是一时三刻的问题。

　　小满感觉到自己的出现明显引起了城下一阵骚动，群情激愤，大声呼喊的有，窃窃私语的也有。裴敏一声令下，暂停攻城。巴彦走上前，摆手示意一旁的军官，城楼上的战士也停止放箭。

　　巴彦刀架到小满脖子上，对着城下大声喊到：“裴敏，你的人在我手里，想要他活命就给我安生呆着，你要敢再向前一步，老子就解决了他小命！你就看着办吧！”

　　巴彦刀前进一寸，已经触到小满的皮肤，刀刃冰凉凉的。小满不舒服地往后缩缩脖子，苦于一句话都不能说，只是盯着裴敏。

　　裴敏勒住马，未上前也没下令撤退。城下的好手驾着弓箭，就等一声令下拉弓。后排的步兵挥着长矛、宝剑，也跃跃欲试。“杀尽鞑子，报仇雪恨！”呼喊声起，裴敏岿然不动。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得小满头发乱飞到脸上，吹得他眼泪迎风而下。巴彦的刀又进了一厘，风中混着一丝血的腥甜。透过这塞外无情的风，小满对上裴敏的眼睛，使劲儿冲他摇摇头。

　　魏令杰策马上前，凑在裴敏身边说道：“总兵不要受敌人威胁，眼下士气正旺，请将军下令，此回一定能破城而入，生擒储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