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之际》橡籽

60、接受彼此

　　第六十章
　　安凌的爸妈要来接机，所以一下飞机两人就散开了。
　　“妈妈！”安凌拖着行李箱扑过去。
　　好久不见，可是妈妈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兴奋。“先上车吧，上车再说。”
　　爸爸放好行李箱，启动了车子。
　　安凌和妈妈坐在后座。她独自讲了很久话之后发现，妈妈只是一直握着她的手，静静地听着。
　　她疑惑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别太难过。”妈妈慢慢地摩挲着她的手背，语速极缓，“肉肉老了，所以······所以它，它走了。前段时间要考试了，怕你分心，一直没告诉你。”
　　这一天，安凌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的，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突然。
　　肉肉今年才满十一岁。她知道，老了只是妈妈的说辞，不想让自己伤心罢了。但是，此刻，她也不想知道真正的原因。
　　比必会老去更无力的，便是意外。忽然有一天，在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离去，来不及告别。连感慨和逐渐认命的机会，也被无情的剥夺。
　　回到家里，没有了那个熟悉的小毛球，也没有了它的窝。
　　除此之外，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一家人很有默契的没有再提起那个引人伤心的名字。
　　只是在父母上班的时候，安凌会一个人在房间里发呆。
　　手机在床头柜上不断的响，她一动不动，只冷冷看着。后来，手机没电了，房里再没有动静。
　　做好了饭，安凌把菜端出来，夹了一块红烧牛肉吹了吹，叫道：“肉肉快来！有你的最爱！”
　　等了一会儿，她又喊了两声：“肉肉？牛肉！再不来我吃咯。”她把牛肉塞进自己嘴里。
　　屋里静悄悄的，水龙头残留的水滴重重砸在水池里。
　　对了，肉肉不在了。
　　安凌自嘲般的笑笑，眼泪却出来了，嘴里最喜欢的牛肉也食不知味。
　　爸妈要回来了。她放下筷子，仰着头，扇扇眼睛。
　　下午，安凌瘫在房里的椅子上，望着窗外。
　　街的那头，是一个很老的小公园。公园虽有些破旧，却充满了欢声笑语。去那里的人，大多是些刚尝到生命甜头的孩子。家长们贴身伴着，笑意暖暖。还有一些老年人，慢慢悠悠的，去公园散步，满脸祥和。
　　那个公园，是安凌长大的地方。
　　她还记得自己曾经和程桤煜说话时，得意洋洋的口吻：“里面的银杏、梧桐、七里香长廊都还在，而且陪我去公园的人现在也还在我身边。”
　　现在，那个地方却陌生起来。那里承载了太多不愿碰触的伤，让她不敢靠近。
　　爸爸说，肉肉就埋在那里。
　　程桤煜不在了，肉肉也不在了。
　　失去的······全都不会回来了。
　　安凌翻开《目送》。
　　白纸黑字印着满满的无奈、悲痛：
　　“总而言之，一个‘在’。
　　然后，无论你去了哪里，去了多久，你总要回来，不是吗？
　　你望着大街——这满街可都是人啊，但是，但是他在哪里？告诉我，他‘去’了哪里？总该有个交代、有个留言、有个什么解释吧？就是半夜里被秘密警察带走了，你也能要求一个‘说法’吧？对一个人的下落，你怎么可以······什么讯息都没有的消失呢？
　　‘空’——‘空’怎么能算‘存在’呢？”
　　“空”怎么能算“存在”呢？
　　安凌充上电，把手机打开。一大堆未接电话和短信。
　　她点开短信，回了一句：“我家狗狗走了。”
　　柯闵泽马上回复过来：“你想一个人待会儿？还是我过来陪你？”
　　“你可以陪我去看看它吗？”
　　“好，等我半个小时。”
　　到时间，他发来信息：“好了，下楼吧。”
　　下楼？我还没有告诉他地址啊？
　　安凌下了楼。
　　闵泽正站在梧桐树下望着她，眉头微蹙。
　　她走过去，他打开车门，心疼的语气：“还好吗？”
　　“不用开车，不远。”
　　“好。”闵泽从后座上拿了个小口袋，关上车门。他看了安凌片刻，给了她个拥抱。
　　去公园的路上，安凌问出自己的心中所惑：“敏儿也不知道我家，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我请孙姐帮我查的。幸好你登记的不是学校的地址。”
　　“上次的临时展览你也是利用职权之便抢了别人的工作？”
　　柯闵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嗯——不是抢，是减轻他的工作量。”
　　“那支教的赞助费呢？”
　　“这个我真的没有滥用职权。”
　　见她盯着自己，他才继续交代：“就当是我自己给孩子们的一点心意。”
　　爸爸只说了个大概的位置，在公园的银杏树下面。当时，她没忍心详问。
　　安凌在一个不起眼的土堆前停住了脚步。
　　没有理由，但就是确信。
　　她蹲下来。
　　闵泽陪着她蹲下来，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块刻着“肉肉”的石头。
　　只是随口提过一次，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狗狗的名字。
　　“附近商场正好有钨钢刀，怕你等久了，刻得不是很精致。”他又拿出一个罐头递过去，“你好像说过它喜欢吃肉，正好肉埋在土里应该比狗粮容易分解。你看看这种可以吗？”
　　安凌见他一脸认真，这么多天第一次扬起嘴角，把罐头推回去。“谢谢，不用了。”
　　蹲得腿都麻了，闵泽把她扶起来。
　　两人沿着湖边走进了七里香长廊。
　　“你说。”安凌看着湖中心的假山，“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呢？”
　　“为什么这么问？”闵泽有一点惊诧。
　　“会不会？我正需要安慰的时候遇到了你。而你，只是恰好符合我所期待的条件？”
　　“因为那个人吗？”
　　“不是。”安凌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我理不清楚自己的想法。我在想，我是不是只是因为你的体贴，感动了而已。有时候还是会想起以前，我觉得自己好像——在三心二意？我不想耽误你。”
　　闵泽随着她坐下：“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只是被他感动了而已？因为是第一个，所以比较难忘记。你知道吗？我其实很感谢那个人。”
　　安凌转过头，看着他。
　　“他让我在更为合适的时候遇见了你。”他望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湖，讲下去，“每个人在这个年纪都会遇到一些人，他们的存在很美好。于是，你喜欢上了他们的好，喜欢上了喜欢一个人的那种感觉，忽略了彼此是否合适。等陷进去之后才发现，这段关系并不是你预想中的那样，可是又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对。慢慢的，你会厌倦。”
　　安凌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静静的听。
　　“终于有一天，两个人分开了。这时候，可能会怪罪对方，也可能会不断自责。但不可避免的，会难过，甚至想要放下自尊去挽回。我想跟你说的是，怀念过去是正常的。不用否认在你生命中存在过的那个人，是他帮助你逐渐成长，并且真心实意的陪伴过你。足够了。”
　　“可是······我觉得一段感情里最可怕的就是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安凌捡起旁边的一片落叶，“现在，我不清楚到底什么样的关系才是我想要的。就像你说的，我也可能只是喜欢上了恋爱的感觉。这样，对你不公平。”
　　“你的确喜欢恋爱的感觉，但感觉不是绝对的。只要有人追求，你就会答应吗？显然不会。难道不就是因为每个人给你的感受不一样吗？能给你正好合胃口的感觉，你才能慢慢爱上那个人吧。”
　　闵泽把安凌的身子扳过来，逼着她和自己对视：“现在不清楚想要什么没有关系，因为你肯定知道什么是自己不想要的。我既然符合你的条件，就代表我不在这个行列里。所以如果你不给我机会，那才是不公平的。至于结果，我自行负责！”
　　以前，安凌总是会选择逃避一切不可控。她觉得，假如明知道会不了了之，那宁愿不要有开始。
　　可是，这一瞬间，她改变主意了。哪怕离别会很痛苦，但是不是也好过连相遇都没有的虚无？
　　何况，没有假如。
　　她看着他诚挚的眸子，笑了，缓缓靠过去，缩进他的怀里。
　　平淡中的点点欣喜比起起伏伏中的轰轰烈烈会多一分温暖。
　　程桤煜，谢谢你。
　　我好像真的遇到新的那个人了。
　　别了，猪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