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世之灰》子暮将晨

1、第 1 章

　　阿娘曾经告诉我，人是应该敬畏天数的。
　　她是在我们逃到晋阳的时候对我讲的，彼时我只有五岁，我不能记清她的身形与样貌，只能记得她的两只眼睛微微弯起，温温的。记忆中，我的阿娘出身太原王氏，身份高贵，性情温柔而美好，所以我一直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会为了我那位凶残桀骜的阿耶而自降身份，做了他的侧室。
　　我是契胡人，是北魏天柱大将军尔朱荣最小的女儿，我的阿娘是尔朱荣的侧室，完全不会被历史所记录下来的一名侧室。
　　在我生下来的五个月后，我的阿耶就被孝庄皇帝所杀，虽然北魏的朝政还把持在尔朱家手中，阿娘却开始带我逃走，不仅仅是为了躲避战乱，她还躲避着尔朱家的搜寻。然而，阿娘是一个娇弱之人，我们的旅途艰辛而缓慢，等到尔朱氏分崩离析之际，她才终于带我逃回了晋阳。
　　为什么说是回？
　　因为阿娘是晋阳人，此时的晋阳因为尔朱兆的掳掠，尚未恢复过元气，阿娘似乎非常的唏嘘，但对于从未见过晋阳繁华旧景的我，却没有什么触动。她把我带到晋阳郊外的竹林中，告诉我她去给我找食物，让我在原地等她，她把自己非常宝贝的破破烂烂的木手镯套在了我的手上，然后死死地抱住我，很久才放开。
　　我的阿娘从此消失在我的生命中。
　　不知道是否是人越大胆子越小，若说现在，让我一个人呆在晚间的竹林中，恐怕感到不安吧。但是当时还只有五岁的我，什么都没有想，什么也没有做，就那样傻傻地在原地等着阿娘。年幼的我不知道什么是神鬼佛陀、不知道什么是魑魅魍魉，我只知道我的阿娘让我等她，那只对我来说很大、总是从手上滑下的木手镯上似乎还带着阿娘残余的体温。
　　但是我还是等到了人。
　　我人生中第二个很重要的人，我的师傅柳庄。
　　师傅明明是南梁人，却有着不输于契胡部族的果决与干练。
　　他是一个连头发丝儿都显得万分矜贵的人，看人时总是斜斜地往下一瞥，眼神冰凉，有的时候尖锐得像是在飞刀子。但是当他看见我的木手镯后，一下子脸色变得苍白起来，说，人是要敬畏天数的。
　　他把我带到了自己的家，告诉我，我的阿娘已经把我交给了他，从今天起他就是我的师傅。
　　他为我起了个名字，从他姓，名浣娥，柳浣娥。
　　我没有告诉过师傅，阿娘也叫我浣娥，除了姓氏是尔朱外，完全一样。
　　师傅是个相师，犹擅弹琴。
　　但是他懂得的，远远超出一个相师。
　　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经史子集、医术乐理、剑法武学……我的童年就被这些东西所淹没。师傅对我很好，管得却很严，读书功课若是令他不满意，便会拿出藤杖狠狠打我的手心，他每月月中会出去一次，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回来的时候总会有许多人推着各式的东西在他身后跟着。那是我一个月里最开心的时候，并不是因为那些新奇的玩意儿，而是因为师傅又回来了。
　　我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听见师傅夸奖我，他说我天资聪颖，竟能将他的满腹才华习得七七八八，可是我很不平，因为我已经将他所有的藏书都看完了，他笑，说，有些东西不是在书里的。
　　师傅开始教我权谋。
　　可是我自始至终不懂那些东西，因为师傅没有教下去。
　　那是一个冬日，却不冷，阳光很灿烂。他的身体好像是在一瞬间坏下去的，师傅很安静的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雪，我很慌，但是我也是一个相师，我知道师傅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了，药石无用。
　　人是要敬畏天数的，所以我什么都没有做。
　　在七天后的一个夜晚，他突然有了精神，向我要了那只木镯，他把阿娘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按在胸口，哭得像个孩子。我知道师傅和阿娘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但是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师傅不想说的东西，我向来是不问的。
　　于是一天后，我把师傅埋葬在了屋后，陪葬品是那只手镯。
　　草木尚有荣枯，人却只能变为一抔黄土，我郑而重之的在师傅坟前叩首，不仅仅是感谢他的养育教导之恩，更是作别。
　　战乱又起，我不能留在这里了。
　　我背好行囊，换上男子的衣着，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十年的地方，这个有着和师傅的回忆的地方，想把它印在心里，因为我知道，能够回来的机会很渺茫，在这相互碾压战乱不休的时代中，哪里会有安闲的净土呢？
　　从此，无论是尔朱浣娥还是柳浣娥，都死在了过去的岁月里，我什么都不是了。

作者有话说

　　写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