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壹 ...


  •   贞未家为长子招募授课先生的榜文在拾和会馆贴了七天,无人敢揭。
      如果樊华肯从自己那间小小的书房内走出来,稍微听些风言风语,第八天早上,不知他是否还敢走进贞未家的大门。
      真是稀罕的很,区区一个授课先生,走的竟是太常寺卿贞未长大人家的大门,可见十分得受礼遇。但在这之外,知情者对樊华更多的是一种类似于心不忍的怜悯,因为教授过贞未家大公子的先生们不是疯了,就是死了。

      贞未长一家自本朝伊始,世代授勋,专掌皇族宗庙祭祀、盍通阴阳之事,在朝中是个身份极为尊贵,又与其他各司不相往来的官位,说白了就是神职。
      坊间曾有传闻,贞未家之所以通鬼通神的事做的高明,是因为其先祖本就是灵山中的妖怪,受太祖恩惠,而化作人形,助太祖成就皇图霸业,后渐渐和人通婚,几百年的韬光养晦,安隐于庙堂间。
      但这十几年,贞未家接连出了几桩意外,死的人不少,人丁凋敝,如今就只剩下了太常寺卿和两个儿子。
      长子唤作良鸣,是夫人所出,如今十七岁,听说一直沉疴缠身,养在深宅内,极少见人,功课也因此落下许多,太常寺卿恐后继无人,家业葬送在自己手中,十分为长子着急。
      次子唤作将鸣,是太常寺卿出使边境属国时收养的,只比良鸣小了几个月,不知是否因为从小生在蛮夷之地,故而相貌凶悍,行事也是一般手段凌厉。虽如此,却很受寺卿大人看重,许多料理不清的公事私事多由将鸣协助,因嫡长子体弱多病,真正在太常寺和贞未家行使权力的竟都是这个养子。
      如今那些授课先生的遭遇叫人不免又要扒出贞未家出身的传闻,贞未家虽然少与朝中势力往来,但总有别有用心之徒想借此做些文章。
      谁知天子对这些话十分忌讳,暗暗杀了几个人,又传令下去,再敢有人胡言乱语绝不姑息,这才把风头压下去。

      如樊华这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对这些自然一无所知。
      他出身贫寒,资质也算不上绝佳,幸得拾和会馆馆主大人不嫌,留在馆中一边读书,待有朝一日考取功名,一边做些修书的闲散事务,也算是对拾和会馆的回报。故而樊华也格外刻苦。
      几日前馆主找到他,问他是否愿意到贞未家教授太常寺卿的长子,薪俸自然比这里多了几倍,更重要的是一般能入官员家中的先生们,前程自然也会受益许多。
      这本来是很多书生梦寐以求的事,竟这么轻易落到自己头上,令樊华很是费解。
      馆主大人跟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也不见丝毫替他高兴的意思,反而有些神情沉重,犹犹豫豫讲了几句,就只有叹气:“……总之,是贞未家的大公子点名要你做他的先生,去与不去你自己决定吧。”
      “馆主大人,”樊华本来不是多话的人,看馆主面色极差,想问个究竟却问不出口:“真的是那位公子自己说要我做他的先生吗?”
      馆主点点头。
      “可是我并不认识他。”
      “……或许他认识你吧。”

      就这样樊华走过贞未家重重叠叠迷宫一般的长廊,来到僻静而隐蔽的贞未良鸣公子居所的门外。
      樊华简直不知道区区的太常寺卿府邸到底有多大,竟要走这样多的路,更不知道如若再想走出这座府邸,到底会不会迷路。
      引领他的是位老家臣,衣着气度都不俗,想必是有些地位的,他略一颔首,对樊华毕恭毕敬道:“里面就是大公子的住处了,平时我们是不许入内的,先生请自己进去吧。”
      “那就多谢了。”
      “另外大公子住在北房,先生的住处就在大公子的东厢,已经收拾妥当,先生今晚就可以住下。”
      “难道我不是住在别的地方?”
      “这是寺卿大人特意交代的,想必是希望先生多多照拂的意思。”
      “好吧。”虽有些为难樊华还是从命。
      那位老家臣如此便退下了。
      樊华见他很快就在迂回曲折的长廊中消失,越觉得这份差事有许多古怪。

      这时门开了,一个面色白的近乎透明的总角童子走出来,穿的也是一身雪白的衣服,整个人快要飞化般,用一种跟年龄不符的居高临下的声音说道:“公子请先生进去。”
      樊华感觉一股凉气袭来,不由对里面那位公子又多了一份疑虑,心绪绷得更加紧张。

      这是个不大的院落,收拾得过于干净,又很少装饰,除了几株高大的榆树依墙而栽,别的草木一概全无,故而显得有些清冷。
      时值初秋,榆钱已枯黄,纷纷掉落,却又识趣地只向院子外飞去。
      一个身穿玉色宽衣的少年本来靠着站在树下,怕冷似的怀里抱一只手炉,忽然就转身对樊华笑道:“樊先生好。”
      樊华愣了一刻——这孩子说是十七,看起来只有十四五,身量略显不足,想必大病未愈,故而格外羸弱,脸上也是毫无血色,一双眼细长,笑意中却夹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戏谑。
      樊华觉得一定是自己理解错了,一个病弱的孩子,不足以叫人胆战心惊,也不可能像打量猎物一样打量自己的……先生。
      走神的樊华完全没注意到贞未良鸣是几时走到自己面前,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贞未良鸣一躬身,头发刚好垂落在樊华的胸口,樊华吓得倒退了一步。
      贞未良鸣的脸低低的,看不清表情,声音却像在笑:“以后就要让先生受累了。”
      “这……这本就是我应该的。”樊华不知为什么一阵心慌意乱。
      “是吗?那就请先生开始授课吧。”
      樊华平静了一下心绪:“我本是寒门子弟,听拾和会馆馆主说,多亏令尊抬爱,择定为小公子授课先生,是我之幸,既受令尊所托,以后恐怕要对小公子严加……”
      “先生,这些虚妄的话可以不必多说。”贞未良鸣依旧是副笑模样,只是不知怎么连对上他的目光都叫樊华力不从心。
      但他总归是先生,总不能第一次见面就叫学生占了上风吧?
      “这怎么是虚妄的话?”
      “我父亲非要我学人的那些四书五经,我觉得根本不需要。”
      “你是贞未家的长子,就算将来不去继承祖辈衣钵,多读些书总归是好的。”
      贞未良鸣笑的更加厉害,那单薄的身体摇晃起来,好像随时都会碎成一片一片:“你又怎么知道什么对我来说是好的?什么又是不好的?”
      “不然,不然你为什么要我来做你的先生?”樊华第一次恨死自己的不善言辞,面对贞未良鸣的咄咄相逼,竟然说出一句最不该说出的话。
      贞未良鸣走向樊华,一只手先是搭在他的肩膀,慢慢滑到胸前,忽然就揪住他的领口,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要你来做我的先生,只是因为……你很香。以前那些都臭死了。”说完将樊华推倒在地上,转身便离开了。
      贞未良鸣自始至终抱着的那只手炉里远远地飘来一阵异香。
      樊华的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这之上不知几时多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