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遗梦之香魂曲》汤谷扶木

13、故人长绝

　　“本来殿首娘子也是属意琪南娘子承继娲皇石的。迦南娘子虽是庶长女，但是性格柔弱，相比之下，倒是性格强悍的琪南娘子更适合继承殿首之位。”日影靠着浴池壁，舒服得眯起眼睛。

　　玉涵轻纱遮体，趴在浴池旁的竹塌上，由绛雪按着肩膀： “轻些！轻些！”按到一些地方，玉涵轻声嘟囔道，“这几日都被湄儿折腾散架了。这小东西，刚会爬就一刻不闲呢！”
　　绛雪轻笑道：“咱们小娘子天生带着蛇形胎记，十五年后，必又是位天香女。”复又叹道：“娘子最终还是选了吴晋卿！我还以为你会选择年轻些的吴郎君呢。”
　　玉涵先是一默，轻轻叹息道：“其实，我在吴郎君房中见过他先夫人的手记。他们夫妻并不像吴璘所述的那样伉俪情深。满本手记中都是一位夫君常年离家的深闺女子对照顾子女、侍奉姑婆、后院琐事的烦恼和对夫君的想念。而这位夫君又年轻气盛，一心只在仕途，不解风情……斯人逝去，吴璘才懂得她的好，我不知道于她而言是否要惋惜。”轻捋散落在面颊的青丝，她淡然一笑：“我很庆幸，我天香女子从不归附于一家一姓。无论哥哥还是弟弟，都是我大宋的盖世英雄。我借用他们的精血延续我天香血脉，于我而言，他们两个又有何不同？”玉涵闭目懒懒地说道：“吴太尉毕竟带着伤，我天香山庄的双修术终是对他康复有益。”
　　日影叹了口气，怜悯的看向伏在榻上的玉人。她因生育过已经丰腴许多，早已经褪去处子的生涩，带出了慵懒娇媚之姿。
　　“我以为你对吴太尉会有些不同。”日影喃喃道。不经意间，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丈夫，那个在新婚夜与她共度良宵的异族男人。
　　玉涵静默下来，不再言语，但是面色郁郁。
　　见气氛死沉下来，绛雪转移了话题：“太子妃产下皇女后一直身子不好，皇后娘娘下旨让迦南娘子去太子府侍疾。听说太子和三大王都向皇后请赐迦南娘子，我们山庄又要出位皇室侧妃了。”忽然想到玉涵惨死的生母，知道失言了，尴尬的静默下来。
　　玉涵玉面一沉，复又叹了口气：“只望能有个好结局。”

　　这时，惠娘面色忧郁地走了进来，禀报道：“涵娘子，京中出事了。金人使者来京，密谋用琪楠掉包迦南，被康王识破。现在陛下知道迦南琪楠双生庶出身份，要治我天香山庄欺君之罪。”

　　玉涵吃得一惊，充楞半晌，起身披上外衫。她坐到梳妆台前，一边让绛雪挽发，一边对日影吩咐道：“能出这种事情，想必姑母那里必是出了万分的难题，你速去金庭探望姑母，万事听她吩咐。”

　　吩咐完日影，她又看向惠娘。惠娘满意的点点头，建议道：“你将苏和召回来吧！我们需要她护送你和王夫人去京中打点。王夫人出自大长公主府，你是大宁郡王的爱女，如今也只有你们能出面斡旋了。”

　　提到大宁郡王，玉涵脸色暗了暗。惠娘走到她身后，轻按住她的双肩，凝视着她镜中的眼睛，缓缓道：“娘子这次回京，首先要重得郡王的慈爱！郡王因为眼疾当年失去了争储的机会，是以向太后赐其天香女。自失去你母妃之后，郡王眼疾日渐沉疴，已经完全失明，而且近几年新添了头疾，脾气也越发暴躁。你原本是他最宠爱的女儿，得回他的宠爱并非难事。你要明白他的难处，你自己心中的那道坎只有自己能跃过去。”
　　玉涵攥紧了手中的梳子，梳子的木尺膈白了手指。“我晓得，当年那种情形，他一个郡王怎么抗得了圣旨。无论是母妃还是我入金，父王都无法接受那个结果，都会怨恨留下的那个。其实，他最怨恨的是他的无能为力。”

　　陌上归

　　北地寒凉，中原还是秋老虎肆虐的时候，北地已经秋凉了。再次踏上金国的土地时，日影心中一片凄凉，亦如这寒凉的秋风。曾经，她认为她再也不会踏足此地。十年生死两茫茫，一切依然如昨日发生一般历历在目。当年初入金境时，她还是双十年华，与同行的少女们一般，憧憬着美好的生活。那时，她不懂长和郡姬为何整日谨小慎微，从不轻易言笑。而今日，故人长辞，早已物是人非。

　　根据天香山庄收到的消息，前殿首风静媱被软禁在会宁金皇宫干元殿的侧殿中。然而，风日影在那里第一个遇见的，竟是十年前一起入金的一位故人。

　　彼时，那位锦衣华服的三旬女子正教一个六、七岁的女童书写汉字。当她看到翻窗而入的风日影时，惊得掉了手中的笔，却顺势捂住了女童的嘴。看着日影，悲伤、感怀、重逢喜悦的感情在她憔悴的目中一一闪过，最终化做了涓涓热泪。

　　“是了，郡姬的忌日快到了，你是该来看看她了！”她带着泪痕对日影悲戚一笑，又蹲下身，在移开手前对那女童说:“别怕，她就是我对你说的日影姑姑，她来看德音了。”
　　日影心中一紧，缓步走上前跪拜在女童面前。她仔细打量着这女童，未语泪先流：“小娘子都这么大了，真像郡姬娘子！”
　　“你就是会飞的日影姑姑？”女童忽闪着大大的眼睛，以纯正的宋语好奇的问。

　　让女童继续练字后，华服女子带日影到了隔壁房间说话。
　　“张姐姐，这些年你过的还好吗？”在昏黄的烛光下，华服女子依稀恢复了昔日秀丽的容颜。
　　“二太子为了让我能有身份继续照顾小主人，给了我侍妾的名分。又因我会金宋两种语言，让我为小主人启蒙。”华服女子表情木木的，只在说到女童时还能恢复一丝光彩。
　　“唉！其他人如何了？”日影叹息道。
　　“当年郡姬仙逝，我们随郡姬入金的侍女们，死的死，散的散。我本应该随了郡姬去的，只是，小主人身上还流着宋人的血，我不能让她完全变成金人。只要能留在小主人身边，我是什么都愿意做的。”张氏哭道。
　　“你姐妹本是韦妃娘娘的女官，因会金国语言才随郡姬入金。当年郡姬吞金，完颜宗望拒见她最后一面，你妹妹以命闯府，才让郡姬见了女儿最后一面。你留在金庭与敌周旋，力保郡姬的一丝血脉。你姐妹都是忠义之士，请受日影一拜！”日影俯身，郑重一拜。
　　张氏还了一礼，满面的悲戚与欣慰。
　　待二人起身落了坐，日影问张氏风静媱的下落。张氏回道：“风大娘子被掳到金庭后，就被金帝囚在这侧殿中。金帝从各王府召集了几位有宋人血统的小娘子，名为让她教习大宋文化，实则是为了牵制大娘子。今日大娘子又被带去金帝寝殿。”说着，她掏出了一枚玉佩，玉佩上浮雕着一条金镶小蛇，金色的鳞片栩栩如生。“大娘子将这玉佩交给我，让我为天香山庄来人传话-大娘子说她如今随时被金庭暗卫监视，命山庄众人不可涉险营救她，也不可见她。她让来人传回一句话-一旦太子登基，所有天香人员必须撤回山庄。”
　　日影在烛火下细看玉佩上的小蛇，暗自思忖：这金蛇令是山庄传递信息的信物，蛇鳞可以用银针拨动。根据开合蛇鳞的位置暗语，这块金蛇令处于传递山庄一级命令的状态。历代殿首将娲皇石传递给下任殿首后，都会转位成天香巫女，专事天占。这个命令必是与其预言出的什么祸事有关。
　　张氏见日影收起了玉佩，催促道：“这里戒备森严，不是久留之地，你快些离去吧！”说着却像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迟疑道：“郡姬去后，我们这些侍女大都被二太子赏赐给了部下。凝香为了给郡姬守墓，剪了自己的头发，可是到底拧不过金人……”最后她狠了狠心，到底说了出来：“他放你走后，被牵连丢了前程，二太子贬他专职护卫小主人。后来是他出面续娶了凝香，如今凝香已经为他生了一个儿子。”
　　日影知道她说的是谁，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消息却依然觉得心口犹如被锥子扎下一般，疼得她不由捂住心口，满嘴苦涩。缓了一阵，她悲戚道：“今生我与他缘分已尽，凝香妹妹是个好的，必然能与他夫妻恩爱。”语毕，她踉踉跄跄向外走去。
　　张氏担忧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满面苍凉。

　　回到栖身的客栈，日影在烛光下呆坐良久，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一时想起与前夫风花雪月，夫妻恩爱的时光；又一时沉浸在那场影响了自己一生的祸事中。她始终想不明白-完颜阿骨打不是好色之辈，一直将郡姬看做晚辈，明明将郡姬送给了二太子为侧夫人，又怎么会起霸占郡姬的念头呢？

　　忽然，武者的警觉让她意识到不妥。她一口吹熄了油灯，俯身贴到窗边的墙壁上。寂静的夜晚，万籁俱寂。此夜正是月圆之时，室内熄灯后，皎洁的月光将一名男子魁梧的身影映在窗上。从他浓重的呼吸声看出，那名武者情绪激动，但是没有杀意。这身影，这呼吸声……日影忽然心里一紧，颤声问道：“是你吗？”说着她就要推开窗户。
　　“别开！”浑厚的男声用金国语言制止了她的动作。“别开，我只想看看你的影子……”话到尾音，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日影僵住了动作，良久哀叹道：“是了，我们曾在人前对天起誓-再见面时必以死相搏，不死不休！”她退回了桌前，点亮了油灯，让自己的影子映到窗上。”
　　“对不起，终是连累了你！”不觉间，泪水无声无息的在日影脸上淌过，一滴一滴的滑落地面。
　　“长和郡姬与你对我有再生之恩！当年若不是你向郡姬求来天香丹，我早已重伤丧命。后来郡姬又将你嫁与我，与你在一起的时光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男声哽咽道。
　　“可是你我之间横亘着金宋两国的国恨家仇，再也回不去了！”日影哭泣道，手掌抚摸着窗上的影子。她忽然一震，隔着薄薄的窗纸，她感觉到了他掌心的热度。
　　“无论十年，还是一百年，我心里永远有你！”他的声音那样低沉，就像她日思夜想的那样。两人沉默无言，但是日影却企望时光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这窗纸那样薄，却像银河般将依然相爱的两人永远分开。
　　夜凉如水，比不过他临别时的一个信息：“二太子曾在酒后向我哭诉，他不该向太祖泄露他与郡姬修习天香双修术的事情。当今的陛下知晓此术后，对天香女志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