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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鬼推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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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鬼推碾(一)
一九六五年冬天的一个夜晚,西北列子风穿骨透髓,白天融化了的部分积雪结成了冰,这样的夜晚大人一般不让孩子们出门。连电灯没有的农村,没有任何娱乐活动的人们早早上床睡觉。
我和弟弟们卷缩在父亲身边,听着他胡子里流淌出的恐怖故事。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们吓得赶紧把头蒙上。母亲嘟噜着:“是谁呀,这样的天还来听故事”
母亲挪开那根顶门的木棍,只听来人急急忙忙地说:“婶子,我奶奶她不行了,爷爷请你赶快去看看。”原来是好奶奶二儿子家的孙子——大力。
我立即拿开被子,腾的一下坐起来说:“妈!我也去。”
母亲急忙穿着棉袄,转头呵斥道:“这种事你去干什么,孩子不能看这种不吉利的事”
父亲一把把我推到,把头按到被窝里说:“咱们继续讲故事,你好奶奶没事的,说不定明天就好了,还去碾上和你们玩呢!”
我躺在冰冷的被窝里,最迷恋父亲讲故事的我,哪还有心听下去。
自从天冷了我再也没见过好奶奶,听母亲说她病了,病得很重,大人们经常去看看她。我实在太想见她了,有一次母亲去看她,我缠着她带我去了一次。
一进门,好奶奶躺在她家小西屋对门口的高粱把子上,就是用高粱秸搭成的极其简单的小铺。头上扎着一个长长的大红把子,身上穿着肥肥大大的宝石蓝色绣花的衣服,脚上穿着一双宝石蓝绣云勾的鞋。脚脖上扎着宽宽的大红带子,格外醒目。我非常奇怪,平时穿着破破烂烂的好奶奶为何生病了穿上这么漂亮的衣服?
冰冷的小屋里,她独自一人静静地躺着。听见我们进屋抬了抬头,招了招手。干黄皱巴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球转了转,发出一丝亮光。凹进去的无血嘴唇动了动,就剧烈的咳嗽起来。
母亲立即捋了捋她的胸部,到处找水,屋里除了地上一堆死灰什么也没有。母亲到堂屋向爷爷要了一碗半温不冷的水,母亲轻轻地扶起她,只见她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下去。我想可能好奶奶几天没喝到水了,她病得这么厉害身边怎么没人照顾呢?
她看着我咧了咧干巴的嘴角,像是笑也像是哭,伸手想拉我。我看着那张干瘪的老脸,头上高高竖起的大红把子和一身古怪的衣服,一阵阵心跳,吓得直往母亲身后躲。
她嘶哑着嗓子说:“孩子,我这样子吓着你了吧?我还喘气,别害怕,想奶奶了吗?”
母亲很尴尬,把我拉到她跟前说:“整天喊着要来看奶奶,大家都想你。丫头,快喊好奶奶!”
不知为何,我的眼泪哗哗地流下来,猛地走到她跟前拉着她冰凉消瘦的干骨手,大声喊了声:“好奶奶,你可千万别死啊!”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母亲拍了我一下说:“这孩子说些什么?好奶奶永远不会死的。大娘你可千万别在乎小孩子的话,你会好起来的。”
只见好奶奶摇了摇头,两行泪水流出深陷的眼窝。
我转身看到靠近北墙黑暗处,有一口大红棺材威严的静静等候在那里,我知道人死了就进棺材埋到土里。它在耐心地等待着好奶奶进去。
回家后母亲把我大骂一通,父亲生气的说:“你就不该带她去,唉!这老太太真是太神了,都上灵床子穿上送老衣好几天了,还能挨着。”
我心里难受极了,不是被骂难受,而是好奶奶的样子时刻在眼前出现。她为何穿那种怪衣服、扎那种怪把子,为何躺在那冰冷的高粱秸上……。我们临走时,她无神的眼里流露着无限留恋的目光。也许她真的快死了!
时间一长我就把好奶奶的事几乎忘了,刚才大力来喊母亲,看来她真的要躺到大红棺材里了!
不知不觉我睡着了,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太阳已经老高了,一束暖暖的光线照在脸上。我突然想起好奶奶,她还活着吗?
父母已经起床了,听母亲悲痛的对父亲说:“太可怜了!一个那么善良的好人就这样走了!其实她没有什么病,就是让她大儿媳妇连打带骂火气攻心,胃里有点不舒服。老头子一辈子不拿她当人,躺下后没人给做饭,多亏她隔壁大秦的妈送口热糊糊,要不早死了!两个儿家都不管,儿媳妇都嫌她死慢了。她才六十多岁呀!昨晚我去的时候,她张着口,眼睁得老大,费了好大劲才把嘴给合上。唉!硬硬的饿死了!”
父亲说:“听说大儿媳妇看她不死,经常跑到跟前指着鼻子骂:‘你这个老不死的,不把我们都折腾死不罢休,把你的狗眼快闭上!’把棺材拍的啪啪响,据说拍棺材人就死得快。”
母亲说:“我来时老二家两口在那里,老人咽气一夜了老大一家还没去。老的不正给小的垫腚,自己都养着一大窝孩子,看孩子怎么跟他们学!说不定等他们老了,孩子把他们扔到坟地里让野狗吃掉。”
我默默的起床,草草喝了碗稀饭就跟着母亲去送汤,我们那里农村老人去世是要守灵七天,七天后才入殓下葬。这七天晚辈们跪哭守灵,每天要到土地庙泼汤五到三次。就是把烧好的小米汤用泥罐担着,晚辈跟在后边哭,到土地庙前在地上泼几勺米汤。听说安送亡者喝足迷魂汤,他就会一路顺利西行,再超生后就不会记得前辈子的事。
我拉着母亲的衣角走进小西屋,已经有好多人在嚎啕大哭。好奶奶还穿着那身奇怪的衣服,只是脸上盖了一张白纸,胸口压着一块砖。火盆里烧着纸,燃尽的白灰轻轻飘在空中,慢慢落在人们身上、头上、眉毛上。地上铺了层柴草,人们跪在柴草上。
我们几个孩子,一起跪在跟前哇哇大哭,悲痛场面令人揪心。
送汤开始了,几十个晚辈头顶白布,披麻戴孝,哭声震天,浩浩荡荡的泼汤队伍挤满了大街小巷,唯独没有老大家两口。
第一顿汤送完回去,大秦妈神色惊慌地拉着我母亲,哆哆嗦嗦地说:“嫂子,你确认大娘真断气了?”
母亲吃惊的说:“是啊!昨天晚上就断气了,怎么了?”
大秦妈说:“可吓死我了!刚才大家都去泼汤了,我正在烧汤忽然听见有人喊,我从锅屋出来一看,大娘趴在墙头上,头上的大红把子高高竖着,拿着一个水瓢说:‘大秦妈我饿了,你不是烧的咸糊豆吗,给我舀一碗。’我吓得走也走不动了,定了定神赶快给她舀了一碗,退到锅屋偷偷看她。只见她呼啦呼啦一口气喝完了,又喊:‘大秦妈再给我一碗。’我又舀了一碗,漫着墙头见她喝完,咯登咯登进了西屋,可吓死我了!她会不会没死呀?”
母亲一听也吓傻了眼,赶快和几位主事的长辈商量,一起仔细查看,好奶奶全身硬邦邦冰冰凉,脸上盖着的白纸一动不动,胸上的砖平平稳稳,尸体早已僵硬,确实已经死了。
母亲对他们说:“先别紧张,也许是大秦妈没看清楚,她本来脑子就迷糊。也许是老人家平时隔墙头要饭吃,在她脑里旧景重现,自己吓自己吧!”
我吓得一刻也不离开母亲,大家在哭,我一直盯着好奶奶看,看她动不动,我还真盼那脸上的纸被她吹起来,立即坐起来。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夜的噩梦,梦见好奶奶穿着奇装异服满街走。端着个大水瓢,挨家挨户要粥喝,吓的我嗷嗷叫。
第二天母亲不再让我去泼汤,我真的很害怕,再也不要求去了。
下午母亲回来对父亲说:“老大两口今天早早去了,送汤时还哭得有模有样的,大儿媳还挺死好几次被圈过来的。是装给外人看还是大娘附体折磨她呢?也许是哭她被烧死的小妮子。”
父亲问:“昨天大秦妈说的事又发生过吗?她本来就神神叨叨的,她的话不可信。”
母亲说:“没有,我说她累晕了做恶梦了,她急的对我发誓,说绝对是真的,说假话遭雷劈。”
父亲说:“你知道老大两口今天怎么去了吧?我在那里打圹(就是挖坟坑)听说,昨晚她家鸡飞狗叫,猫跳墙,可能大娘阴魂把他俩折腾了一夜。”
晚上,我们都睡着了。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大力大声哭喊着:“叔,婶子快去我奶奶家,我大娘出事了!”
父亲和母亲边穿衣服边出门,我两个弟弟吓的抱成一团,用被子紧紧裹着头,焦急地等着父母快快回来。
等我们醒来已经天亮了,父亲打着呵欠还没睡。只听母亲说:“太奇怪了!你说还真的有鬼还是巧事,好几个人都坐那里守灵,怎么尸体就滚下来了呢?谁都说没看见怎么滚下来的,怎么就正巧压在大儿媳妇身上呢?一具干巴尸体怎么会把她压的口吐白沫,两眼上翻,差点气绝身亡呢?”
父亲怀疑地说:“不是有人推下来的就是诈尸了,大娘冤魂不散啊!大秦他妈说的话可能是真的,你今天再问问她。”
大弟弟突然认真地说:“大秦妈说的是真的!昨天我们和小秦玩的时候,他也说看见好奶奶趴在墙上向他妈要咸糊豆喝。他还站在板凳上看见她喝完了糊豆,云钩子鞋”咯登咯登”的回了西屋。他差点没吓死。他都不敢在家睡觉了,到姥姥家去了。”
我们吃惊的看着大弟弟,谁也没说话。
终于熬到第七天,好奶奶顺利入殓、下葬,入土为安了。那天送葬的人从村里到村外,再到林地,声势浩大、人员之多空前未有。好奶奶走了,带着全村人对她的悲痛和祝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