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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阑私语 ...

  •   沉璧抱着那双黑缎靴子回到庭院里,指尖已经冻得发僵。夜露浸透了她的衣襟,每走一步,绣鞋都像踩在冰刃上。廊下的灯笼不知何时熄了一盏,剩下那盏孤零零地晃着,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一个踌躇的幽魂。

      她轻轻推开内室的雕花门,檀香混着药苦味扑面而来。月光透过茜纱窗,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淡红色的雾。

      “……姑娘?”

      沉璧试探着唤了一声,嗓音有些哑。

      帐幔后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响。一只苍白的手拨开纱帘,殷无咎倚在床头,乌发如瀑散在杏色寝衣上,衬得脸色越发透明。她眼底凝着两点幽光,像是夜烛将熄未熄时的最后挣扎。

      “这么晚,去哪儿了?”

      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掌心,沉璧却听得心头一颤。她下意识将靴子往身后藏了藏,喉头发紧:“奴婢……去给守夜的翠缕送热茶。”

      殷无咎忽然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沉璧想起冬日结冰的湖面,看似平整,底下却暗涌着能将人吞没的寒意。

      “撒谎。”小姐轻声说,指尖抚过锦被上绣的折枝梅,“你袖口沾着墙根的青苔,鞋底还有柴房的稻草屑。”

      沉璧的呼吸滞住了。月光斜斜切过她的侧脸,照见额角细密的冷汗。

      帐中传来窸窣声响。殷无咎赤足下榻,雪白的足踝上系着一条红绳,绳上坠着铃铛,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极轻的“铛”声。她在沉璧面前站定,忽然伸手抚上丫鬟的脸。

      “这府里,”殷无咎的指尖冰凉,像蛇信子游过肌肤,“我只有你了。”

      沉璧眼眶一热。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旋进她心口最软处。她想起那个乞丐说的话,想起小桃红不明不白的死,想起老爷深夜鬼祟的身影,所有疑虑都在小姐冰凉的指尖下碎成齑粉。

      “我不会让小姐有事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抖得厉害。

      殷无咎的手忽然顿住。

      月光在这一刻变得惨白,照得小姐脸上脂粉褪尽,露出底下青灰的底色。她盯着沉璧的眼睛,忽然歪了歪头:“你说话时的眼神,很像一个人。”

      沉璧没有回答。她只是更深地低下头,看着殷无咎裙摆上绣的折枝梅,那梅枝蜿蜒如血痕,有一处线头松了,像一道未愈的伤。

      殷无咎的指尖仍停留在沉璧颊边,像一片将融未融的雪。窗外忽有夜风掠过,茜纱帘幕轻轻浮动,将月光筛成细碎的猩红色,斑驳地洒在两人之间。

      “这几日,府里不太平。”殷无咎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沉璧抬眸,正对上小姐幽深的目光,那眼底似有暗潮涌动,却又在转瞬间归于沉寂。

      “小姐是指,”她谨慎地斟酌着词句,“那些和尚道士?”

      殷无咎低笑一声,指尖顺着沉璧的脸颊滑落,最终停在她颤抖的腕间。那里有一道尚未痊愈的疤痕,紫红色的淤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不止。”小姐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伤痕。

      她忽然顿住,拉着沉璧走向窗前。

      纱帘被猛地掀开。

      沉璧倒吸一口冷气。

      月光下,本该凋零的秋海棠竟开得如火如荼,花瓣红得近乎妖异。更骇人的是,那些花枝诡异地扭曲着,像是无数只挣扎的手臂,直直伸向绣楼的方向。

      “它们越长越高了。”殷无咎轻声道,“昨夜,已经能碰到窗棂。”

      沉璧的喉咙发紧。她忽然想起前日路过花园时,似乎听见泥土下有窸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当时她只当是野猫,如今想来……

      “还有更奇怪的。”殷无咎忽然转身,从枕下取出一方素帕。帕子展开,露出几根细如发丝的金线,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今早在我枕畔发现的。”

      沉璧凑近细看,忽然浑身一僵。

      那根本不是金线。

      是头发。

      被某种黏液黏合成束的金色长发,末端还连着几片已经干枯的头皮。沉璧认得这发色,整个殷府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金发:三个月前投井身亡的胡姬舞伶。

      “姑娘!这是?”

      “嘘。”殷无咎的食指抵上她的唇,冰凉如死物,“你听。”

      夜风忽然静止。

      在绝对的寂静中,沉璧听见了。

      “咚。”

      这时候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一声比一声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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