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明天》空幽

6、第五章 宠物？

　　清灰的天空，细雨飘零，连绵坠落似珠帘，轻扬飘洒如朝雾。
　　在一片蒙蒙雨雾中，静立着一座绿瓦凉亭，檐角坠着一圈晶莹剔透的水晶风铃，和着滴滴落雨，在微风中轻摇漫舞，叮当吟鸣。
　　黎辰侧卧在亭下的竹榻上，手握一盏溢香清茶，晶亮着一双桃花明目，眨也不眨的凝望着那亭外不远处在层层的雨幕中伫立的两个青灰色的身影。

　　寒光疾闪，刀剑出鞘，磨出一道冷冽的声音，将绵绵雨布陡然
　　斩裂。两个人的身形一跃而起，在空中交会，刀来剑往，倏合疾分，金铁交鸣间，火花飞溅，瞬间隐匿在雨雾中。
　　两人在雨中穿梭回旋，身如蛟龙，翩然若蝶，瞬如闪电般在半空中过招数十，凌厉的剑气激起水花无数，直至一声铮鸣惊响，一道白光划过长空疾坠大地——一柄弯刀深没入土，似有不甘，嗡鸣的打着颤。
　　顿了片刻，略显瘦小的身影微微向对手躬了躬身，礼毕，转身，缓步离去，消失在黎辰的目光深处。
　　另一高大的身影则快速靠近，带着一身的湿气，步入凉亭，恭敬的立在黎辰的身旁。

　　“如少爷所见，海漠经脉已通，重拾内功，进步神速，刀法亦日见精湛，论府中一等护卫已无人可及。”
　　黎辰闻言，点了点睫毛，垂首轻抿了口茶，但笑不语。
　　阵阵清香和着清凉的雨意，温润在微扬的唇角，粘湿了黑亮纤长的羽睫，一双琉璃般清润的眸子隐在其下，笑意渐浓，流光闪闪。

　　踏入潮湿的小屋，海漠不顾身上的淌水的湿衣，一屁股砸进床边的竹椅，仰面朝天，大口的喘息。
　　想起那双杀气肆虐的深眸，海漠就忍不住一阵激灵，疲惫的揉捏着持续紧张的太阳穴，试图让自己尽快脱离刚刚进行的那场生死较量的阴影。
　　真不是他夸张，点到为止的实战教程而已，用的着释放那么多的杀气吗，分明是想要他的命！
　　沿着被剑划破的衣袖裂口用力一扯，大半只袖子去了下来，露出上臂仍在渗血的伤口，海漠微皱了下眉头，正寻思着找药来敷，眼前忽然一黑，竟被一麻布蒙住了脑袋。
　　来不及回身，脖子以上已被两股外力制住，海漠僵着身子，任由覆在头顶的双手揉搓起来。麻布上透着丝丝干燥的草香，混着发缕上雨水的湿气，直蹿进他的鼻子，刺激着他的神经。
　　揉搓的力道并不大，手法甚至可以说是温柔，但此刻站在身后的决不是一技术娴熟的洗头小姐，此人来去竟无半点响动，连一向敏锐的海漠都毫无知觉，足见其内力之深厚，轻功之了得。海漠哪有享受的心，早已是冷汗淋淋，顺背流淌，幸而浑身上下早已被雨水浸透，否则颜面何存？
　　待发丝渐干，白玉般的纤指丢开麻布，转移阵地，向海漠臂上的剑伤游走，所到之处，激起层层小米粒粒。
　　在海漠察觉疼痛之前，灵动的十指已将伤口处理干净——清理，上药，包扎，一气呵成，神速，而又轻柔。
　　“待会泡澡时切勿沾水，若有不便，爷帮你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侧，海漠一个激灵，身体又绷紧几分，小米粒粒抖落一地。
　　“区区小伤，有何不便，不劳少爷费心。”
　　起身闪过微俯的身躯，撂下这句话，海漠逃似的飞出小屋，朝隔壁浴室掠去。
　　独立在雨意尚存的小屋，黎辰躬身拾起脚边的麻布，轻握在手，转身望向海漠消失的方向，弯起晶亮的双眼，一抹温笑绽于唇间。

　　弥雾微熏，水气缭绕，坐在温水满溢的大木桶里，海漠难得的舒缓放松。
　　将负伤的胳膊挂在桶沿，海漠仰面深吸口气，随即将整个身子浸入水中……
　　闭上双眼，单手抱膝，将脑袋埋进双腿，海漠喜欢这样，温热的液体将自己轻柔的包围，仿佛睡在生命初始的地方，安静，柔软，温暖……
　　也许就像……母亲的怀抱……
　　大概是激斗过后过于疲累，海漠甚至觉得似乎可以就这样睡去。
　　光，越来越远；声音，也渐渐消弭；身体，在缓缓下沉，却丝毫不觉沉重，仿佛一只无根的羽毛，在空中飘零太久，太久，终于……可以回归大地……
　　即将触地的刹那，混沌中忽然袭来一股外力，打破了周身的宁静安逸，海漠只觉自己手臂一烫，身体猛然升起，击破平静的水面——光，刺入迷朦的双眼，微凉的空气夹杂着水气相争灌入口鼻，激的他大咳不止。

　　“你这是……想要伤口恶化吗？”
　　低沉磁性的男音缓缓响起，带着些寒意，击打着海漠的耳膜。
　　待浸水的大眼睛彻底睁开，黎辰那放大的俊容挤进眼帘，海漠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鼻息扫在鼻尖，惹的他禁不住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面对突如其来的“免费补水面膜”，黎辰眼都没带眨一下，似是毫不在意，只是手上力道加重了些，转瞬就见海漠臂上层层雪白的纱布上渗出点点殷红。
　　疼痛唤回了海漠游离的意识，他一个回转，挣开了臂上的桎梏，后退半步，尽可能拉开距离的靠坐在木桶后壁，微微垂首，捋顺呼吸，再仰起脸时，眼中已是一片明晰。
　　看着海漠闪着雪亮明黑的大眼睛冷冷的瞪着自己，平日柔软至极的毛发此刻却湿漉漉的贴在光洁的前额上，滴滴的淌着清水，流过微耸的眉心，亲过浓密微颤的长睫，滑过小巧轻皱的鼻子，吻过倔强抿起的双唇，直至尖巧紧绷的下巴，凝成一个个浑圆的水晶，似垂泪般，坠入齐胸的水面……整个人简直就像一只误落陷阱、身心惧伤的小兽，正努力用满盈着警戒与怒意的眸子划开彼此的距离，将危险隔绝身外的样子，就差把浑身的绒毛都竖起来示敌了。

　　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黎辰紧绷的面孔反倒舒缓下来，冰冷的眼角渐有了暖意，僵直的嘴角也微微弯了起来：“别泡太久了，起来试试这身衣裳吧。”
　　貌似商量的语气，实则是不容质疑立刻执行的命令。
　　海漠瞟了眼放置在一边的衣裳，又瞥了眼立在眼前装屏风的某男，再深深的望向他身后的房门，赶人之意如此明显，不言而喻。
　　然而素来精明灵气眼力过人心思细密的某豪家大少此却刻仿佛瞎了眼般的装起傻充起愣，双手撑在桶沿，好整以暇的凝着海漠，纹丝不动的做起了石雕美男。

　　几个月下来，海漠对这个脾气古怪，阴晴不定的少爷多少有些了解。
　　见识过他应对众人时冰寒至极的冷酷面容，也见识过他处理事务的种种极致手段，绝对是一个只能躲不能惹的危险人物，如果有的选择，海漠绝不会让自己进入他的视线半步，可是……谁让这是某个危险组织交给自己的任务呢……
　　任务阶段一，“潜伏”——潜伏在黎府，直到……自己成为一个对黎府来说不可或缺的人，才能收到下一阶段的任务。
　　不可或缺……哼哼……海漠实在看不出来，除了眼前的这位少爷，这府上有谁是不可替代的。如果说自己在一群奴才里真有什么过人之处，或许是另类，或许是怪异，或许是可疑，也不过是沦为了黎辰眼中一个特别的存在……宠物？对，比如……小狗？一只来历不明，始终怕生，不肯亲近主人，甚至会违抗主人命令，随时可能呲出獠牙，反咬一口的小狗！
　　就像现在，黎辰不就正一脸玩味的等待着，看自己会做出何种令他惊讶不已的新奇反应。
　　心中冷笑一声，也只能在心中冷笑，脸上仍是尽可能的一派平静，面无表情，可惜由于这张脸的五官生的过于灵动，尤其是那双大到无法遮掩的眼睛，仿佛是心灵的放大镜，哪怕其他器官隐匿的再好，明净的眸子也总会不配合的泄露出些许的情绪。所以，即使冰蓝的小火苗一闪而过，转瞬即逝，仍没有逃过黎辰那双犀利的狼眼。
　　就在黎辰嘴角上仰的瞬间，海漠霍然起身，带起无数“欢快激动”的水花，飞溅到身前的人肉屏风上，主要攻击目标——闪绿狼眼一双、呲牙狼嘴一张、呼吸鼻孔一对。
　　趁其闭眼闭嘴闭气的瞬间，海漠抄起浴巾缠身，利落的跃桶而出，胡乱抹拉了一翻，捡起一旁的衣衫，大步朝屋门走去。
　　“多谢少爷，小的这就去更衣。”声落，人已不见。
　　然，垂眸离去的人影不知，那个水溅满面的少爷，根本，就未曾眨眼，反倒是那扬起的唇角，咧的更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