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卿一生》萧衍润无声

6、金云暗灭解花影

　　洛鸣二十二年

　　宫门口早已经有小太监等着新进宫的女眷了。待那小太监向我请了安，我忙叫晓风打赏给他，并拜托他以后在宫里多多照应，那小太监看上去是开心收了我的银子，立刻笑了起来，低头哈腰的冲我献殷勤：“叶小主折煞奴才了，小主以后就在这宫里，奴才巴结还巴结不急呢，能为小主做事就是奴才的福气了，小主您以后有什么事，只要叫一声小金子，奴才定是在所不辞。” 我在心中暗想，这个小金子只是第一次见我，话就说的这么大，还什么我叫一声就在所不辞，以后若是做不到呢，想必也就转脸不认人了吧。但我面上也赶紧回他的话：“那就有劳公公了。”
　　小金子带着我和晓风就开始往我住的宫里走了，虽说之前进过宫，但除了坤宁宫，齐岚殿，和秀女们住的大殿，别的我都不知道在哪。刚转过一个弯，就看到前面离我不远处也有一位女眷像是也正被公公领着向前走。她穿着浅桃色的旗装，领子上还带着白色绒毛，从背面看，发髻两旁的小吊坠随着她的脚步轻轻的一摇一摇的，倒像是个美人。我看她的背影便觉得眼熟。旁边的小金子对我说：“前面这位也是刚入宫的苏答应。” 我点头，却也没想起来是哪个苏家。等我走到与她并排的时候，侧头看她，她也侧过头来看我，我才突然想起她来。她一见是我，立刻站定向我微微一低头，轻声道：“给姐姐请安了”.
　　苏家的姑娘是之前同我一起进宫的秀女。她比我小两岁，我把她当小孩看，所以并没有很熟悉。但我也对她有印象。苏家是朝廷的二品武官，所以她阿玛级别与我阿玛相似。我赶紧回礼：“妹妹安“。
　　我这才详细的看她的长相。她虽然只有十三岁，却是出落得一副美人的脸蛋。眉似柳叶，颊如鹅卵，目若秋水，莲口红唇。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传达着无限的柔情，从长相看，她倒不像是武官的女儿，我虽然没见过宫里的皇贵妃，但苏答应也是我见过的最倾国倾城的了。想必等她再长大一些一定会更受皇上的青睐吧。
　　她轻启小口，问道：“姐姐被分到哪个殿了？” 那声音如小溪的潺潺流水，又好似宛转悠扬的琴声。
　　“雨花阁，不知妹妹呢？” 我的声音似乎都下意识的放柔了。
　　她听了微微笑了一下，对我答道：“妹妹与姐姐离得很近呢，我就在雨花阁旁边的太极殿。”
　　听她这样说，我也想着正好能顺路了，便和她一起走了。
　　等苏答应进了太极殿，我还在向前走才是雨花阁。小金子看我似是有些累了，便说道：“小主，雨花阁就快到了，这雨花阁旁边就是明太妃住的慈宁宫，小主真是幸运，得了个离太妃娘娘近的宫呢。”
　　听他说马上到了，我又打起精神来，继续往前走着。
　　等进了雨花阁，小金子便说道：“小主，这就是雨花阁了，这雨花阁分左，右，后，三个部分，叶小主的房间在右边，小主的行李已经在屋里安置好了，服侍小主的奴才们正在里面候着呢，小主赶紧移步去右殿吧“。
　　我有些好奇左殿和后殿住着的主子们，便问他：”这后殿和左殿都是哪位主子？“
　　小金子看了看旁边的屋子，道：”回小主，这后殿是空的，主子们可以往里面搁行李。左殿是新入宫的海答应的屋子，看样子，现在海答应还没来呢”。
　　我点了点头，对小金子道：“有劳公公带路了”。小金子又说了些吉祥话就退下了。
　　海答应我是知道的。开始知道她也是因为她是和我一起的秀女，家境不错，长相却一般，平时话不少，到处叽叽喳喳的说，天天都能听到她讲话的声音。我有些无语的扶了扶额，估计这院子以后热闹咯。
　　向右殿走的时候我想着，我的情况也算是不错了，嫔以上的女眷可以独自占一个宫，嫔及以下的不能，必须要和其他人一起住在同一个宫里。如今雨花阁里只有我和海答应，我们级别都是答应，没有高一级的需要我每天请安，只要早上去坤宁宫向皇后娘娘请安就可以了。想到这里，我又觉得好多了，至少同级的不用请安那么麻烦了。
　　等我进了右殿，里面早已经站了两个丫头和两个小太监，各个都喜气洋洋的。他们见我迈进门来，赶紧跪在地上向我行大礼，口中喊着：“叶答应吉祥，奴才(奴婢)给小主请安，恭贺小主迁移新居”。
　　我看他们这样跪了一排，赶紧叫他们都起来。看他们人人都喜气洋洋的脸庞，我在马车里伤感的心情便褪去了几分，赶紧对晓风说：“晓风，赏”。
　　他们从晓风那领了赏，似乎是更加高兴了，领头的一个宫女便引着我在主位坐下。等我刚坐定，他们就又半跪下。领头的那个宫女道：“奴婢花影给小主请安，祝小主新的一年身体康健”。旁边领头的太监接着说：“奴才冯劭文见过小主，愿小主岁岁今朝”。接着另外的那个小太监和小宫女也向我请了安。我低头看着在我面前跪下的这四个身影。心中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原来，他们和我一样，将会在这深宫中无依无靠，自己打拼，一个不小心就会摔得分身碎骨。如今，我是他们的主子，更是他们的主心骨，我同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可能会改变他们的命运，他们同样也可以影响我的未来。
　　“先起来吧，”我说，“这是我的贴身侍女晓风，以后你们都好好相处，轮流当值”，我转头又对晓风说：“这都是宫里面人，你以后可要多学学”。
　　晓风赶紧向他们问好：“晓风给各位公公姑娘们问好了”，说完又好像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向花影曲了一下膝，那样子还真是有些滑稽。我暗想，晓风这丫头规矩学的还是不行啊。
　　那个叫花影的宫女赶忙接到：“姑娘使不得，奴婢怕是以后伺候小主有不妥的地方，还请晓风姑娘多多指教，该是花影给晓风姑娘问好才对，花影有礼了”。
　　如此看来，这个花影在宫里混了也有些年了，倒像是个懂规矩会做事的丫头，晓风虽对我忠心耿耿，但心思单纯，语言耿直，怕是以后会吃亏啊。我对她们两个说：”晓风过了年才16岁，虽说跟了我多年，但还是对宫规不太熟悉，花影姑娘和冯公公以后还要多提点着些”。
　　冯劭文连忙低头哈腰的答道：“是，是”。
　　花影接着道：“奴婢过了年就17了，晓风姑娘若不介意，我们便可以以姐妹相称“。
　　我听了半笑着挑眼看了眼晓风，晓风一看我的意思是同意了，就眉开眼笑的答道：”就听花影姐姐的吧”。
　　他们相视一笑，我本想说些调侃的话，但突然想起我现在是个答应，多少应该有些主子的尊严，便正了正色，开口开始讲了规矩：“你们既然跟着我，就要有规矩，我的规矩就两条，你们若能按规矩做到，日后在这宫里，我绝不亏待你们，你们若是违反了我这两条规矩，”我两眼一冷，“我也不会心慈手软，有胆子，你们就试试”。
　　他们一见我要讲规矩了，就赶忙又行礼半跪在地上，齐声道：“奴才(奴婢)不敢”。
　　我见他们又跪下了，还严肃的等着我训话，整个殿里又鸦雀无声，我忽然有些紧张，有点像小时候要在国旗下向全校人讲话的英勇就义又骄傲的感觉，我轻吐一口气，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第一，必须忠诚于主子，为了私人利益或是诱惑就弃主叛主的事情，一律做不得！你们要清楚，主子的安危，直接关系到你们的性命！” 这种事冯劭文和花影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他们后面那两个小宫娥和小公公我就不清楚了，看上去像是新入宫的，看他们的样子都还怯生生的，以后可不要因为他们就影响到整个雨花阁的人，还是和他们说明白些好， “第二，不管你和谁的关系有多好，都不许嚼舌根子”，我也是看过宫廷剧的人，其实有很多时候都是因为管不住嘴，而丢了性命，俗话说的好，祸从口出啊，“别以为你们在外面说什么我都不知道，无论是议论谁，主子也好，奴才也罢，若是让我知道了你们管不住自己的嘴，你们就别在这里伺候我了！” 说罢，我又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太狠了，又说道：“我也是为了整个雨花阁的人好，你们若是在外面叽叽喳喳的议论，总有一天会被人揪到小辫子，严重的，就丢了性命了”。
　　那两个在后面的新人似乎是吓得微微抖了一下，花影和冯劭文都是很是沉稳的领着后面的一同喊道：“谨遵小主教诲”。
　　“你们可都听清楚了？今后我就看你们的表现了，若是好的话，我定会赏你们的” 我接着说。
　　“奴才(奴婢)听清楚了”。
　　我松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这种校长训话一样的讲规矩，“都起来吧,今个大家都是第一天进雨花阁，先收拾收拾自己的行李，然后就各自忙吧。花影，你也给他们安排一些要做的事情吧”。
　　众人又说了些吉祥话，就都闪身出去了。
　　我紧张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加放松些了，这要是天天在宫中这样度日，迟早有一日被累死。
　　我一边观察着这雨花阁右殿的装饰与格局，一边慢悠悠的向床靠近。这个右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进门的正面是一副主位的桌椅，左面有一个圆桌，旁边有四个方凳，应该是读书与用膳用的，右面的空间稍稍大一些，挨窗的位置有一个像炕一样的，上面铺了绸被与稠枕，炕上横跨着一个小桌几，小桌几上还有茶具和一个暖手的暖炉。窗户的对面是一个梳妆台，我拉开抽屉一看，我的胭脂首饰已经在里面了，梳妆台旁就是一个架子，上面摆上了两个花瓶和我平日爱读的书，我心中暗喜，想必就是花影那个丫头这么贴心了吧，看出我的行李有将近一半是书籍，就摆到了架子上，连主子的喜好都摸得这么清楚，真是个聪明的丫头。再往前走到尽头，就是床榻了，床上面规规矩矩的铺了两层被子，褥子和床帘是淡粉色的苏稠做的。
　　我正要扑在床上要好好整理一下这几天风卷残云般过去的这些事，门轻轻的被推开了，花影进来了，见我在床榻旁边，向我一曲膝道：“奴婢打扰小主休息了，奴婢怕小主冷，便想着给手炉里多加些碳，奴婢这就请晓风妹妹来服侍小主休息”。说完从小几上拿了手炉就要走了。我突然想起请安一事，连忙叫住她：“等等，花影，什么时刻向皇后娘娘请安最为合适？”
　　花影道：“皇后娘娘知道今日各位小主刚刚入宫，身心疲乏，便免了今日的请安，说是让各位小主在明日正月十五辰时在坤宁宫请安”。
　　我点头，这个皇后娘娘果然是一国之母，审时度势，体贴关怀，颇有风范。
　　我又问道：“听说雨花阁左殿有位海答应，不知我何时前去问好为妙？”
　　花影又微笑着答道：“小主来得早，海答应现在还未进宫呢，小主年长与海答应，理应是海答应前来拜访小主才是”。
　　原来如此，看来这个海答应只有14岁左右啊。我想着海答应一会儿会来，也不敢躺在床上睡觉了，就坐在旁边看着晓风和花影忙活着安置屋子。因为是现代人的缘故吧，我总是想帮着他们一同收拾，但又怕花影用奇怪的眼光看我，只好坐在暖炕上一边喝着热水，一边抱着暖炉看着他们。正当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外传来冯劭文的声音：“崔公公来了”。我睁开眼看到花影立刻停了手中的活，就知道这崔公公来头不小，我也赶紧起身向门口迎去，只见一个领头的公公正从门那向屋里走着，后面还跟着几个手捧着托盘的小太监，那领头的崔公公微微看了我一眼，便拱手作揖道：“奴才给叶答应请安了”。看了他走近的模样，我才想起，原来是皇后身边的那个公公，我赶忙道：“崔公公快免礼”。崔公公微微一笑，道：“叶答应真有福气，住进了雅致安静的雨花阁，刚刚皇后娘娘又命奴才赏给各位新入宫的小主们五匹芙蓉缎，五匹锦稠，輾皮一张，珠花一盒，首饰一盒，黑炭五斤，猪肉一斤。宫里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发放物品了，叶答应有福了”。
　　我自然反应不过来皇后赏了什么，只知道已经被赏了很多东西，后面的奴才们已经在收礼物了，我赶紧道谢：“多谢皇后娘娘恩典，劳烦崔公公这么远从坤宁宫跑一次了。”我转过头去向晓风示意，晓风便拿出了一小锭银子，崔公公开始推辞着，我便说：”这只是我的一点意思，崔公公收下吧，劳烦崔公公拿着这么多东西来一次了“。崔公公这才收了银子，脸上笑开了些，低头向我作揖，又说了些新年里的吉祥话就说还要去别的宫里，就先告辞了。
　　我这才仔细的看了看赏的物品，布匹喜气配新年的架势，首饰漂亮配新入宫的女眷，食材用品都正是这冬日里的必需品。我看着礼物心中暗暗夸皇后，这礼物发的既不夸张奢华，也不简单糊弄，各个方面都恰到好处，我心想，这新入宫的都被皇后笼络住咯。
　　花影是个会做事的人，在我看礼物的时候就已经对礼品做了记录，现在已经在叫人安排着安置物品了。她问道：“小主想把首饰盒子和珠花盒子先放起来，还是想着就留在梳妆台上”？我道：“先收起来吧”。她应了声就忙着去安置了，我心里暗暗赞许花影，虽然只有十七岁，做事倒是井井有条呢。
　　没多久皇贵妃和惠贵妃也分别派人给新人送礼物。这两位还真是不愿意被落下，明着向后宫表示着他们的地位绝不次于皇后。等把礼品都收完安置好了，都已经是午时了，等着午膳结束了，屋子里还没有把所有物品安置完，我已经有些倦的睁不开眼，就拄着下巴眯了一会。
　　等我醒的时候，后背已经流了一身的冷汗，晓风和花影正在我身旁担心的看着我。我做了个噩梦，我梦到了那个选秀时死去的柳姑娘了。等醒来后我还是没有缓过神来。前几天没有想这件事，因为有入宫的事情烦心，如今真的进了宫里，我就又梦到她了。是的，我突然看清楚我自己，我不愿意进这个宫，因为会失去自由，会失去感情，而我在内心真正拒绝的，是这恐怖的气氛。在这个宫里，似乎我每一天的生活都在被杀人机器在一个迷宫里追赶着，我看不清以后的路，也不可能回头，一个不小心就必死无疑，感情不可能左右一个机器，我甚至连求情的可能都没有。我是害怕的，因为在这里，没有人可以保护我，我还有可能失去的，是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