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下寻凉·周度》白雾兮

5、木下寻凉1.

　　人一旦经历过死亡就什么都不会怕了。
　　死里逃生这种事儿没遇到的永远都不会信以为真，没挨过刀子就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可以有多顽强。
　　我就是顽强生命实实在在的受益人。

　　在即将撞上那一刻我用力转动了方向盘，车子一偏撞到了树上，安全气囊弹了出来，我的头磕在了施轶的手表上，他挡在我前面撞上了安全气囊，晕倒了，还死死地抱着我。我费力的挣开他的手推开车门走了出去。这个点路上陆续有人了，想了想，他定是死不了。
　　如果你问我我还爱施轶吗？我可能真的要犹豫了。这个我一直逃避且死不承认的问题。
　　我可能会告诉你“爱”，当年把命都给了他，能不爱么？也恨，是那种午夜梦回咬牙切齿的恨，恨连着爱，爱依附着恨，让我如死尸般活了五年，活得一点人样都没有。
　　婚礼大堂上摆着一张巨大的婚纱照，上面的两夫妻无比般配，女人笑靥如花，男人成熟帅气，他不就是施轶吗。我只要一闭上眼就浮在无尽黑暗中的一张脸。他脸上的温度还在我的指尖，可人已经隔了五年。
　　见不见？要不要聊聊天。我在无尽的思念中给了自己一巴掌，我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八宝山上的一座坟，他亲手杀死的一具尸体。有什么好见的。
　　上个月我这个跑龙套的小演员遇上了林涵，她说我适合吃这碗饭，于是签了我做她的艺人，我一度认为我转了运遇上了贵人，可没想到，我们还有这么一种造孽般的缘分。
　　匆匆随了礼金，我本想转身走人，却还是被他叫住了。
　　我就知道，逃不掉的总会来。

　　早上九点多的时候我准时赶到了拍摄现场，头上的伤在小诊所消了毒包上了纱布，我知道，今天的拍摄肯定被我搞砸了。果不其然，导演看到我大发雷霆，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林涵因为施轶受伤了在医院陪护，被制作组打电话叫了来。导演说要换人，下个月房租又泡汤了。施轶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刚被导演骂的狗血淋头在一边站着。握着手机我想，这个孙子，害得我下个月去哪睡觉都成了问题，他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林涵是个好女人，也是个好领导，做人圆滑，识大体，会随机应变。
　　我以为她会骂我，她只是看了看伤口跟我说，回家好好养伤，等着我给你安排下一个工作。
　　我点点头，真特么想哭一场。
　　晚上我在出租屋吃泡面，又收到了施轶的电话，我没接他就一遍一遍的打。
　　本来想接起骂丫一顿就挂的，结果接电话的是乔亮。
　　“操！你他妈蹬鼻子上脸是不是！”
　　“木下吗？我是亮子。”
　　他约我在“hello酒吧”见面，还说让我一定得来。
　　这些曾经的旧相识，我是一个也不想再见到，不想和这些人有任何形式上的纠缠，我只想好好过生活，过周度的生活。一场婚礼，让我的世界翻天覆地，我又回到了木下，又是惊心动魄。

　　晚上十点，我坐车到了后海。
　　乔亮像是迎接老朋友一样站在酒吧门口等，脸上是无限的期待。还是那张脸，他倒是一点儿也没变。
　　“这里！”隔着五米远他就开始喊我，我装作刚看到他一样冲他摆摆手。
　　“你脑袋怎么了。”他仔细看了眼我头上的纱布，想了想，恍然大悟般的咒骂了一句“你也受伤了？这孙子，真他妈不是东西。”
　　“没事儿，小伤。”比起死来，这当然算小伤。
　　乔亮张了下嘴，像有什么话一样，末了又没说出来。
　　“大晚上找我，有事儿啊。”
　　“叙叙旧！”乔亮明显是刚喝过酒过来的，一身的酒气，脸也涨红。
　　“您好兴致，我可没时间跟你这叙旧，也没精力跟你叙。你要是半夜犯了矫情病我还是建议你趁早回家睡觉，没时间跟你这耗着。”我起身正准备走。
　　“你先坐下！”乔亮一米八五的个头起身就把我按了下去，“我来是想看看，我曾经朝思暮想，憋着劲想泡的人，现如今是个什么模样。”说着他倒上了一杯酒递给了我，然后自己开始抱瓶喝，“你还和当年一样，臭脾气，我看是改不了了。”
　　我冷哼了一声，“你不也还是一样。”
　　“是啊，这么多年我爱你的心是一点也没变过。”
　　“你是喝多了吧。”
　　“不喝多，我敢说这话吗。”
　　“看样还差点。”
　　“木下。”
　　“我现在叫周度。”
　　“我不管你叫什么，你永远是我心里的木下。看看这！”说着他撩开了袖子。“你死的第二天我就割腕了。”手指指着手腕上的一道疤“可惜老子命大没死成，后来我看到报纸，发现那上面登的尸体根本就不是你，我当时就放心了，我就知道你没死。”咕噜咕噜又干了一瓶“我就找你，我猜你好了一定会回来找施轶，毕竟你那么爱他，我就每天在施轶身边，他说回国，我二话不说提着箱子就跟他回来了，他创业我就陪着！我就是想等你，想亲眼看看你还活的好好的，要不我总是不放心。五年了，终于他妈让我等到了！”
　　“你丫别跟这儿酸了！赶紧喝喝完回家。”听他说着这番话，我这心里翻江倒海的不是滋味，我说不提当年事，可是不提就能忘吗？反而记得牢。
　　“木下…”
　　“周！度！”我一字一顿地纠正他。
　　“行行行，周度！”他猛灌了一口酒“你跟我吧，这辈子我肯定不会不让你吃一点苦，你跟我得了。”
　　“把你老婆电话给我，我让他来接你。”他伸手的时候我看到他无名指上的戒指，一看就知道是婚戒，他也快三十的人了，应该结婚了。
　　“结婚半年我就离了。”乔亮把戒指撸了下来，无名指上一条深红的印圈，估计是带了太久都没摘过。他把戒指举到了眼前“还带着这个就是不想让别人骚扰我，想安安心心等你。半年，我愣是没碰过她，呵呵。”说着他笑了，眼泪鼻涕横飞，说话也有些大舌头了。“我觉得我碰了她我就对不起你。真他妈不要脸！自作多情！”他指着自己加重了后四个字的声量。
　　安静的酒吧里，歌手唱着歌，是那首老的让人怀疑梁静茹年龄的《可惜不是你》，歌手沙哑的嗓子让这首歌格外有情调，悲伤就弥漫在各个角落，她唱“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他说“五年了，终于他妈让我等到了。”她唱“感谢那是你，牵过我的手。”他说“木下，你跟我吧。”
　　“行了，别喊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把车钥匙给我，我送你回家。”
　　乔亮混沌着摆了摆手，一脸的苦笑，“不回去，没人气儿。”
　　“那你想干嘛！”
　　“我想干你！”
　　“滚丫的！痛快走人，你要再不走我就走了啊！”
　　“你扶我一把。”乔亮把手抬得老高示意我去拽他。
　　我走到他坐椅旁边，拉住他的手，用力的把他拽了起来，他顺势趴在了我的身上。
　　“木下，不对！周度，如果时间倒回去，让你重新选，你跟不跟我。”乔亮把头担在我的肩膀上，在我耳边轻声问。
　　“时间倒不回去！”
　　“我他妈说如果，如果能倒回去。”
　　“没有如果。”
　　“……”然后我听到他在我耳边哭了，“呜呜…”的抽泣着。他开始用手打自己的心脏，越来越用力。
　　“我今天在交警大队看监视器，看到你从车里走出来，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我是又激动又害怕，当时恨不得捅自己两刀。”
　　“你快起来吧，我可搀不动你，赶紧站直自己走。”
　　“你让我抱一会，就一会，抱一会就走。”
　　我从来都不知道，我能伤你伤的这么深…
　　出门我帮他叫了个代驾，他醉醺醺的被抬上了车，我望着车开得越来越远，离开了我的视线，然后我问自己，有没有哪个瞬间我真的，实实在在地爱上过乔亮，还是有的，我还是爱过他的，但我从没真正的承认过，因为在漂泊动荡的那些年，我自认为我最爱的是施轶，除他之外所有人仅是友情。
　　我就这样在后海站了很久，这灯红酒绿的夜晚，可我眼能所及的都是黑白…
　　“木下，如果重新选择，你还会我在一起吗？”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在我脑子里打转。
　　我会吗？
　　我会。
　　可这个答案又有什么意义呢，即便这是他想要的答案，他想听到的话，他觉得值得的心意。可是我若真的说出来，他反而徒生伤悲。
　　走过这几年，我也似乎真正的明白了一些道理。
　　例如，活着比爱重要。
　　例如，知心比缠绵重要。
　　例如，不相爱反而长久。
　　正想着，有人披了一件外套在我的后背上。
　　我知道，那是施轶，一直坐在酒吧门口，看着我和乔亮的施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