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浮生叹》墨雪而

8、玉颜叹（二）

　　君陌年少时父母早亡，为了养活自己和幼小弟弟，年仅九岁的他不得不为青司堂卖命。
　　青司堂我早有耳闻，也不止一次在游魂记忆里看到过，它的恐怖，说是人界的无间炼狱也丝毫不为过。正因如此，为青司堂效命的他无时无刻不被人四处追杀。
　　大约两年后，君陌在执行任务时身受重伤，混沌中倒在了一所竹屋外，失去知觉。
　　竹屋内的小女孩听到声响，跑出门开看到浑身是血的他，毫不犹豫施手搭救。他清晰地记着，那个女孩，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把浑身是血的他紧紧抱在怀里，对着他温暖一笑，安慰道:“别怕。”
　　他费力睁开眼，不动声色拉住她的袖子，似是心里定下来，脸上浮起淡淡的笑，转眼又昏了过去。
　　那间竹屋里盈满了药草的香气，迷迷糊糊中他用尽力气，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却见那个女孩拿着刀颤抖地从自己的腕上划了一下，血液汩汩流出，滴落在药碗里。女孩痛得倒吸一口气，却咬牙始终未吭一声。
　　他曾听人说过，以人血做药引，可使药力大增。
　　这个女孩，与他素未谋面，却心甘情愿用自己的血，来救一个陌生人的命！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又昏死了过去。
　　待他醒来时，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在青司堂待的世间太长，服食的丹药太多，他的记忆早已模糊，别的画面已记不清楚，却唯独记牢了那个女孩静静地站在满树梨花下，向他温雅一笑。那笑容清明灿然，恍若春水梨花。
　　他的心情忽然大好，笑着朝她走去，折下她身后的一朵梨花，别在她耳上，问：“你叫什么名字？”
　　“染霜，你可以叫我霜儿。”
　　“家中只你一人么？”
　　“父母亲这几日去山上采药，估计几天后才能回来。”
　　他点点头，笑道：“我伤还未愈，估计要多叨扰几日了。”
　　“没关系，”她眉眼一弯，道，“反正我也是一人，有人陪当然更好了！”
　　他笑着摇头，这小女孩看起来也就小他一两岁，可她却明媚得如日光一般，和他截然不同。
　　后来，他伤愈，不得不离开回青司堂复命，染霜有些舍不得他，眼眶有些泛红，怯怯地问：“你……可还会会来？”
　　君陌喉咙有些哽，他咽了口水，拿出一枚玉镯，给她戴上，道：“等我，我定会回来！”
　　染霜用力地点头，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眼里却无限凄然。
　　可后来，他再去竹屋时，已人去楼空，什么痕迹也没有，四周破败得混不似有人在此生活过。他有些心慌，难道那一切只是个梦，可是这竹屋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这又如何解释？
　　他几次三番通过所有渠道寻找都未果，染霜就似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有回过那所竹屋，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
　　君陌等了一般在纸上一遍遍描摹着她当年的样子，虽然随着年岁的增长她也会变了模样。可他还是怕，怕自己在青司堂待的越久，神思越恍惚，终有一天，会忘了她的样子，忘了她的笑，忘了那双世间最美的眼。
　　可他更怕再也找不到她。他所经历的一切都那样不真实，他不敢想如果那样美好的记忆，只是一场梦，他又该怎么办？
　　再后来，他在青司堂受尽磨难，终于成了一名天命师。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她卜了一卦，卦相显示，她生来多难，克父祸母，灾及亲友，大婚即亡。
　　他按照卦象的指示，终于在她拜堂前夕找到了她，逆天而行把她劫走。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念念不忘的人就站在他面前，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她以一种恨之入骨的眼神看着他，“若不能放我回去，那就让我死吧，我生是子诚的人，死是子诚的鬼！”
　　话落，她决绝地闭上眼。
　　君陌苦笑起来。原来，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从来不是生与死，而是你去爱的那个人再也记不得你，即使你就现在她的面前，她也喊不出你的名字……
　　也许是他逆天而行的原因，虽然染霜活了下来，谢子诚却一病不起，回天乏术。
　　染霜猛的推开房门时，君陌正在看书。只见她重重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我求你，放我回去好不好？子诚他快撑不住了，我求你让我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不行，事情没有你想象得这般简单，我不会放你回去的。”
　　染霜一怔，问：“什么意思？”
　　“天煞孤星，克父祸母，灾及亲友，我说的可有错？”他微微侧脸，余光扫过染霜的脸，看到她神色微变，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事有阴阳，你的命格虽差，却有回天之力。”
　　“你想说什么……”染霜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腿一软，险些没有站稳。
　　“谢子诚生性风流浪荡，以往他对你如何你不会不知，而今他却突然与你成婚，你说，他又能为了什么？”
　　“不，我不信……”染霜摇着头，神色却是痛苦万分。
　　君陌一把按住她的肩胛，厉声道：“染霜你给我听清楚，谢子诚从未喜欢过你，他与你成亲不过是利用你对他的爱慕之情，讨你的命格，来换一双健全的腿！”
　　后面的话染霜没有听清，她只觉得天地一阵昏眩。
　　她从小一直爱慕着的那个男人，终于要娶她，却只是为了要她的命……身子终归还是没能支撑住，她瘫软在地，心里有无限的哀戚，却是如何都哭不出来。上天待她如此不公，给她一个被父母所弃，为他人所利用的命格，难道只是为了看她的笑话？
　　曾经她极不信命，甚至因为出生时因所谓的命格而被寄养在外，她恨透了染丞相，可后来，养父母也在上山采药时遭遇不测，她开始有些动摇，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个不祥之人。
　　村里的人很迷信，尽管她和养父母一家已经住在村子外的竹屋里，可还是没能经得住村里人的流言蜚语。
　　一些人好像总见不得别人好，反正在背后说人闲话造谣诽谤也不会伤到自己。久而久之，流言越发不堪入耳，什么“丧门星”，“索命鬼”，各种词汇都一一不落地传到了染霜的耳中。
　　她生来便被相府抛弃，如今养父母也已故去，她生无可恋，于是想到投湖自尽，这样就不会有人因她而受伤害了。
　　她站在湖边，纵身一跃，清风吹得衣袂飒飒作响，她猛然落下，溅起一阵水花。湖水湍急，她幼小的身躯很快就被淹没。
　　当她醒来的时候，她正躺在一棵树下，一个少年正坐在她身畔。见她睁开眼，他重重地舒了口气。
　　少年一袭墨衣，腰际挂着一枚雕有九龙争珠图案的玉玦，周身仿若林木一般娴静，风不吹，则不动。
　　染霜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可又想不起来，只是闪过一丝模糊的影像，真假难辨，再仔细想，脑袋便会传来阵阵刺痛，想来应是跳湖的后遗症。
　　“我们可曾见过？”染霜问。
　　“不曾。”少年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我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少年走了几步，忽又顿住，头也不回道，“生命可贵，望勿冲动。若再寻死，无人相救。”
　　话落，少年飞身而去。他的轻功太厉害，染霜甚至没来得及道别，只剩那抹墨色的身影，成了她记忆里最美的风景。
　　“你千方百计救我，可是喜欢上了我？”她从回忆中醒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君陌。
　　君陌怔怔地看着她，像被说中秘密的孩子一样，手足无措。
　　“有多喜欢？”她继续追问，却又不等他回答，只道，“我想你一定会说可以为我去死。可是，我也是如你这般喜欢着子诚，即便他真的要用我的命换一双腿……只要他能幸福，我死也无怨……”
　　君陌身子一软倒在了身后的椅子上，看着如此坚决的染霜，沉默了许久，才道：“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都不会让你死的。”
　　他一抬头，只见两行泪从染霜眼角滑下，落在了地上，碎成几瓣。
　　她从地上站起来，苍白的脸上已没了什么生气，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房门，微风自门外吹来，风干了她脸上的泪水，背影苍凉而无助。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讲的是缘。
有缘无分，莫不是在最美的年纪错过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