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浮生叹》墨雪而

11、红暮叹（一）

　　君陌告诉我，我一直寻找的九曲弦正是青司堂的圣物，历任堂主誓死守护。
　　这对我来说简直太惊喜，我苦苦寻了这么久，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立刻捻了一个诀，飞去了冥宫。
　　我恭敬地站在冥宫门前等夜渊召见，心下忐忑不已。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来找他，我在冥界虽待了几千年，可这几千年来我和他照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是匆匆一面，又或者只是他孤傲清贵不可一世的背影。有时候我甚至想，我对他的感情，或许连一厢情愿也算不上。
　　一个小鬼幽幽飘来，恭敬道：“奈何姑姑请。”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一步步进了冥王殿。
　　见到夜渊时，他正坐在王椅上，手抚着额角，剑眉微蹙，神态微怒，看得我心神一晃。
　　我赶紧猛地摇了摇头，单膝跪地，把君陌对我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地对他说了一遍。
　　他静静地听完我的讲述，倒没有我预想中的欢喜，甚至连表情也无甚变化，只是沉吟片刻，便用浑厚的嗓音吩咐道：“你去人界一趟吧。”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斩钉截铁地答道：“是！”
　　夜渊之所以让我去人界一趟，是因几日后便是青司堂主月祗的生辰，他意在让我在她生辰贺宴当日趁乱偷出九曲弦。
　　我不禁捶胸顿足郁闷不已，这是一项非常非常艰巨的任务，即便我是冥界之人，也丝毫不敢小觑了青司堂，况且我还在无数游魂记忆里见识过，简直就是人间炼狱！最最郁闷的是，现任堂主月祗更是青司堂有史以来修为最强的人，让我去她那里偷九曲弦，也差不多就等同于以卵击石自投罗网。
　　我无力地倒在床上，绝望无比：“天啊，让我去死吧……”
　　“你是座石桥，死不了的。”沈匀推门而进，声音幽幽传来，带着几分戏谑，“石头生了灵魂六界可是绝无仅有啊，你瞅那三生石，比你还老个几千岁，都没能生出灵魂来……”
　　我顺手抓起床柜上的茶杯扔了过去，他侧身一躲，杯子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好了好了，女侠息怒！”见我真的生了气，他忍住笑，道，“我可不是来损你的，我是来告诉你放心去吧，反正你死不了，月祗奈何不了你。”
　　我如醍醐灌顶，心情豁然开朗，一下坐起身，捶床大笑：“我居然忘了这茬！沈匀，你终于机智了一回！”
　　他一脸嫌弃地瞥了我一眼，不满道：“什么叫终于？我一直很机智！”
　　我顾不上理他，捻了个诀便去了人界。
　　人界分为北漠，东周，南诏，西域四国，东周以东是蓬莱仙岛。南诏国富民强，属四国翘楚；西域擅纵毒和巫术，亦雄踞一方；东周依海，资源丰富，经济繁荣，是四国经济枢纽；北漠土地贫瘠，黄沙肆虐，因无人愿意争夺，故而得以生存。
　　月祗便是西域人。
　　我虽在那些游魂的记忆里看到过，但是亲临人界后，还是禁不住连连感叹，人间当真繁华极了。然后再与冥界一成不变的昏暗相比，我突然萌生了一种永远不要回去的想法。可是想到夜渊……我又狠狠掐了大腿一下，暗骂自己大白天做什么鬼梦。
　　在人间玩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了月祗的生辰前夕。人界讲究礼尚往来，我既然是去给她贺生，当然不能空着手。
　　我环顾了一周，终于看到了拐角处有一个首饰店，店铺的名字更是让我大铁眼镜——珠光宝气……我扶额，还能再庸俗一点么？
　　我大摇大摆进了门，掌柜屁颠的跑过来，大献殷勤：“姑娘要买什么啊？你看我们店里各种珠宝首饰，你喜欢哪个不妨试试。我们这里绝对是正品，保证让您满意！要不你看看这个，”说着他打开一个首饰盒，拿出一对翡翠耳环，讨好道，“这副耳坠高雅，与您的气质极其相配！您再看……”
　　“打住打住！”我连忙打断他，打心眼里佩服，不愧是做生意的，说起任何话都滔滔不绝。
　　我收了那对耳环，给了他刚用石头变出的几锭银子，便去了青司堂。
　　起初，我还被一些死士拦在了门外，说月祗不请堂外之人，闲杂人等不许入内，我刚想捻诀变身进去，月祗却恰好看见棵我，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天，然后淡淡地吩咐门丁让我进去，还莫名其妙地给我安排了住处，而且就在她隔壁。
　　其实作为冥界之人，我压根不需要睡觉吃饭，于是半夜我便溜出来勘察地形摸索情况。可是我疏忽了，青司堂的死士也是不用睡觉的，造成的直接结果就是我被五花大绑提到了月祗面前。
　　月祗一袭艳红色曳地长袍，手里举着一把镶金琉璃樽，一脸邪魅地笑着看着我。
　　她淡淡地饮了一口酒，问道：“说吧，是谁派你来的？”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想着这下如何是好，虽然我死不了，可青司堂里有的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办法，难道，难道我要舍身取义？
　　可她并没有给我舍身取义的机会，只是大笑起来，“来此无非就是为了九曲弦。即便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
　　我吃惊地抬起头，“你，你知道？”
　　她扔掉酒杯，俯身捏住我的下巴，冷哼一声，“你是冥界之人，背后指使你的还能有谁。”
　　我差点惊掉了下巴，语无伦次道：“你知道我是冥界之人？！不不不，不对，你居然知道有冥界？！哦不，你居然知道冥王的名讳？！你不是个凡人么，怎会……”
　　“青司堂里的人既有不死之身，自然不仅仅接触人界。”她的眼神妩媚而冷漠，看得我一个激灵。
　　她一挥手，死士们便解了我身上的绳索。她，她居然放过了我？
　　她仔仔细细瞧着我的眼睛，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似是着了魔一般，喃喃道：“璃瞳……原来是你……”
　　“啊？什么是我？”
　　她深吸口气，看向门外，没有回答，我也不敢多问，生怕她一气之下再改了主意。
　　第二日，月祗的生辰贺宴隆重举行。只是与旁人的宴席所不同的是，在场的人除了我和她之外，都是死士，没有情感，不懂悲喜，眼里一片空洞。
　　月祗坐在台上，环顾席间的死士，突然大笑起来。她举着酒杯，站起身，大笑着说：“今日是我生辰，愿我此生，众叛亲离！”
　　话落，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我在台下怔怔地看着她。她的脸当真是绝美的，即便我阅人无数，也被她的美所震撼。可是，她眼神里的绝望却让整张脸失去了生气，即便是笑着，也如玩偶一般，极不自然。我暗想她究竟经历了什么，竟绝望到如此地步！
　　整个宴会期间，她一直不停地给自己灌酒，眼中噙满了泪。
　　我也不知怎的，竟冲上台去，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酒杯，“够了！别喝了！”
　　她愣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她直直地看着我，明明笑着，却泪流满面，“奈何，你说，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讲的是绝望。
有人曾告诉我，一个对生死不曾有过执念的人，是因为没有经历真正的绝望。
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
甚至连死，都是一种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