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异》南照长白

2、轮生宴 三旋儿

　　三旋儿早早起来开了门，虽然昨晚收到了惊吓，但是睡了一夜也没什么事，想起作业老板娘应该是看自己被吓到了才关的门，所以心里颇为过意不去。
　　三旋儿把长凳放下来，擦了擦桌子，找了个地方坐着等着客人。倒也没让他白等，不一会儿就有一个书童模样的人走进来，一开始压根没看到坐在那犄角旮旯里的三旋儿，一转身瞧见三旋儿正直勾勾看着他，吓的喝了一声。
　　三旋儿这才反应过来，忙凑过去询问要吃饭还是住店，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颇为不屑的摇了摇头，让三旋儿把老板叫出来。三旋儿撇了撇嘴，这样的眼神看得多了，不差这小书童一个。于是起身跑去楼上，敲了敲老板娘的门，听到屋里喊了声稍等，便安静的站在一边等着。
　　不一会儿老板娘从房间里出来，还是那身简简单单的绿色袄裙，头上挽着随常发髻，一根看不出材质的白色簪子，脸上好像也没施胭脂，三旋儿挠了挠头，觉得老板娘比镇子里员外家的夫人还要好看，想到这里，三旋儿忍不住傻笑了几声，玉娘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询问道：“三旋儿，一大早的不偷懒歇会儿，这么精神是干什么？”
　　三旋儿撇了撇嘴，指着楼下正在仰首往上看的小书童，道：“老板娘，有人找。”
　　玉娘回手关上了房间的门，起身往楼下走，三旋儿默默的跟在玉娘身后，那书童看到玉娘一身打扮，俯身做了个辑道：“您可是这客栈的老板娘？我们老爷有一道菜，想请老板娘做，不过呢，这食材我们自己出，老板娘只管做就行了。”
　　玉娘愣了愣，却是有些犹豫，灰衣书童转了转眼睛以为玉娘是怕赚不到多少银两，便又开口，道：“我家老爷说了，银子绝对一点不少，说起来，我家老爷若不是为了招待一位贵客，那是断然不会出来找厨娘的。”
　　“这...”说到这里，玉娘也不太想推脱，顺势说，“不知您家老爷想做什么菜？”
　　灰衣书童瞧见有戏，立刻弯起眼睛笑了笑，忙说，“不难不难，不过是把肉用各种方法烹制罢了，老板娘要是能做，我稍后就把肉、料给您送来。”
　　玉娘点了点头，仔细和灰衣书童商定了价钱，就叫书童回去取肉了。
　　三旋儿在一边看的奇怪，不过好奇却是大过了奇怪，凑到老板娘身边，有些腼腆的开口，说：“老板娘，那个算盘你用的可真好...能不能教教三旋儿啊？”
　　玉娘又戳了戳三旋儿的额头，让三旋儿老实跑堂，只道算账这事有人会做，就掀开帘子去后院厨房了。三旋儿估计老板娘可能有的忙，也不打扰，老老实实的招待了几个客人，灰衣书童腿脚也快，不一会儿就匆匆拿着篮子回来，篮子用黑布盖着，显得还有点神秘，三旋儿上前打算接下肉，书童却非要亲手交给老板娘，三旋儿无奈，掀开帘子冲后头喊了声，就让书童自己去后院找老板娘。
　　三旋儿一边给酒壶里倒酒，一边偷偷的往后院瞧，碰巧书童正好出来，急急忙忙的，和三旋儿四目相对，吓的三旋儿一哆嗦，差点没把酒给倒在地上，他仔细想了想，书童刚刚的眼神也够吓人的。
　　送走了几个吃好喝好的客人，三旋儿看过了饭点，街上也没什么人，就站在帘子那儿掀开帘子，往后院看。
　　吴玉娘取出篮子里的肉，三旋儿觉得肉的颜色有些奇怪，浅红，带粉，不像牛羊肉，和猪肉也有些差别，三旋儿咂咂嘴，暗道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招待客人的肉都这么奇怪。只见老板娘把肉拿出来，放在盆子里，用盐水反复清洗了几次，又用自己调配的香料在肉上拍了拍，三旋儿没由来的打了个寒战，感觉那肉底下好像还有血管在跳动一样，弱弱的放下帘子干活去了。
　　老板娘往帘子那儿看了一眼，低声哼起不知名的曲子，听上去有些悲伤，三旋儿停下动作，感觉老板娘好像在唱出殡时用唢呐吹得风风岭一样，不过却让三旋儿没由来的心安，也没有了刚刚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老板娘答应了中午的时候书童带人来拿菜，刚好过了饭点也一直没什么人来吃饭，来的顶多也就是打壶酒或是买点点心就走了，后院传来炒菜的声音，三旋儿闻到一股味道，很香，但是三旋儿一点食欲也提不起来，不一会儿就听到老板娘喊他去后院帮忙。三旋儿掀开帘子跑去后院，帮老板娘把菜都放进食盒里，煎炸煮炒，做法花样极多，老板娘做出来的东西又顶精致，三旋儿弱弱的别开了眼睛，把菜装好，拎着食盒放在了桌子上，自己继续蹲着偷懒去了。
　　老板娘拿着算盘噼里啪啦的算账，半晌点点头，道真该多叫个伙计来，都有些忙不开。三旋儿也没想其他的，好心问了句用不用自己去帮忙找个小伙计，老板娘想了想，还是说不用，这几天就会有人来上门帮忙。
　　话音刚落，书童就领着几个男子走进来，掀开食盒的盖子看了看，书童看到精致的菜式，眼神也有些奇怪，不过还是很满意，交了银子，让人把菜拎走。他们前脚出了门，后脚就有个秀才模样的人进来，眼睛肿的跟桃子似的，应该是刚刚痛哭过，挑了个地方坐下就要酒，三旋儿看了看老板娘，上去拿了秀才的银子，给秀才打了一葫芦的酒放回桌子上，老板娘一笑，钻进厨房端了一碟糖醋花生米，一碟嫩皮蛋拌豆腐。说起嫩皮蛋，三旋儿难免有些馋，这嫩皮蛋制作时，把选好的鸭蛋浸泡在用碱、盐、茶叶、桑木灰、金生粉等配成料水中，二十天左右后捞起，用干泥粉掺入卤水包好，再滚上砻糠即成。此蛋剥壳后，布满花纹，切开后分三圈不同的色彩，外圈墨黑结成晶状硬块，中圈略带黄色，较软，里圈呈金黄色，为熔糖状，又称为糖心蛋，是下酒的好东西，三旋儿虽然不会喝酒，却也知道这东西好吃，一时间有些郁闷。
　　秀才喝起闷酒，刚喝了一杯就低头小声哭起来，老板娘见状也不走了，坐在秀才对面，跟秀才一起喝起来，秀才哭了一会儿就停下，看了一眼老板娘，颇为郁闷的自酌自饮起来。
　　老板娘笑了笑，道：“小哥这是怎么了？都是乡里乡亲的，虽然玉娘不是本地人，但是小哥若是有事说一声就行，玉娘定然帮你。”
　　秀才听到这话，揉了揉眼睛，瞧见四周没人，低下头无精打采的开口，说：“玉娘莫提，我和邻家的方家小妹本就相爱，谁想到方家小妹竟被她爹三两银子卖给了赵老爷家，我打算去救她...”秀才哽咽起来，看得出心里的确难受“谁想到，我竟然...竟然看到方家小妹被关在小院里，面无血色，身上的肉都被片了下去，除了那脸，身上几乎没有有肉的地方！”
　　三旋儿听到这话，吓的差点没从凳子上掉下来，呆呆的看着秀才，还从未听说过这般骇人听闻的故事。
　　玉娘的表情好像是在听茶余饭后说哪家的姑娘走在街上忽然裙子碎了一样，笑吟吟道：“哦？那小哥怎么不去报案，反倒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三旋儿觉得老板娘的表情好像还有另外一层意思，秀才摇了摇头，叹了声天下乌鸦一般黑，官府怎么可能会帮自己这样的穷酸秀才，多喝了几杯，摇摇晃晃的走了。
　　三旋儿凑到老板娘身边，有很多问题想问，老板娘好像自言自语一样，收拾起酒杯，低声说道，“伪君子，痴情人，最后到底葬在谁手，谁又可知？”老板娘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想到什么一样，端着东西回了后院厨房。
　　三旋儿那边还在客栈里混日子，这边秀才已经偷偷摸摸跟着灰衣书童到了赵老爷家附近，偷偷的找到了上次挖的狗洞钻了进去，把方家小妹的尸骨拽了出来，从后山跑远，回到镇子里，秀才还拽着那具尸骨，骨头还连着，只是肉被剃掉，脸上却好好的，十分吓人，秀才找了个没人的巷子把尸骨丢进去，不一会儿就听到了沿街叫卖点心的大娘的喊声，大中午的人也多，周围的人都出来看，不看倒好，一看都吓了一跳，有人去报了官，秀才见时候已到，就走了出去，扑到方家小妹的尸骨上一阵痛哭。
　　三旋儿站在客栈前，看到人都往一个地方跑，不由好奇，拽住了一个小豆丁，小豆丁磕磕巴巴的说是那边死了人，去看热闹。三旋儿有些晦气的放开了手，转身找老板娘忙活去了。
　　老板娘也站在不远处摘菜，听到小豆丁说的话，好奇的看向三旋儿，道，“三旋儿，怎么不去看热闹？”
　　三旋儿撇了撇嘴，自从有了老孙头那事的教训，他就再也不敢去凑这种热闹了，还是奶奶说的对，自己阴气重，看这些东西容易招鬼，还是别看的好。
　　老板娘觉得好笑，直接当着三旋儿的面笑了出来，惹了三旋儿一阵大红脸，这才罢休。
　　傍晚的时候隔壁巷子靠缝补衣裳为生的刘大娘到了店里，买了几分家里孩子想吃的点心，玉娘把点心包好递过去，刘大娘也没着急，也是颇为意外的问三旋儿这个阵阵落不下的穆桂英怎么没去看热闹，又扯过玉娘和玉娘说起话来。玉娘本来也不忙，就一边摘菜一边和刘大娘唠起嗑，说起那边传过来的方家小妹的死，刘大娘一阵唏嘘，道，“唉，那丫头命苦哟，没有娘，爹还是个酒鬼，小时候我本来想把她要过来养，她爹却非得要五两银子，我到哪儿去找五两银子给他？也就算了，作孽啊。”语罢又是一阵唏嘘。
　　玉娘一脸疑惑，放下了手里的活，给刘大娘倒了杯茶，道，“大娘，那方家小妹挺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那么死了？我听说死相可凄惨了呢。”
　　“谁知道啊，听说方家丫头全身上下除了脸，剩下的肉都被活活剃下去了，我家隔壁院子的大壮去看，回来吐了一地。”刘大娘端起茶喝了一大口，接着说，“大壮告诉我，跟方家丫头青梅竹马的那个秀才哭的都昏过去了。”
　　玉娘咂咂嘴，一脸被吓到的表情，“我听说那秀才挺喜欢方家丫头的，怎么方家丫头被卖了他也不知道？人丢了还不去报官？”
　　刘大娘一听这话，顿时就愣住，点点头，许是没想到为什么方家丫头被卖了秀才也不报官也不找人，半晌就拎着点心回家继续钻牛角尖想这个问题去了。
　　三旋儿挺精明的一个小孩，听到这话，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小声的询问老板娘，道，“老板娘，你说方家姑娘的死是不是和秀才有关系？”
　　玉娘笑了笑，也没否认，也没同意，继续低下头摘菜去了。三旋儿想不出为什么秀才要害死自己喜欢的人，想问问老板娘，但是不好意思开口，怕又被老板娘笑话。只好叹了气，低头一起摘菜。玉娘看着三旋儿把好菜丢掉，把烂菜叶收起来的模样，无奈的戳了戳三旋儿的脑袋，让三旋儿一边去，别在这里捣乱，无视了三旋儿心不在焉的模样，开口道，“三旋儿，有的时候，对于一个人来说，欲望或许会比情爱更重要，你懂吗？”
　　三旋儿一脸的不懂，困恼的挠挠头，没有多问。
　　第二天一早，赵老爷家被人抄家了，连着被连累的还有一位祖籍湘临镇的侍御史。
　　这件事很快在圣上的关注下水落石出，赵老爷不过井底之蛙，训练了几百个的家丁就打算起兵谋反，占几座城池当个小皇帝，所以赵老爷暗地里找人打听了祖籍是在湘临镇专司受命执行办案，镇压农民起义等任务的侍御史，得知对方喜食少女人肉，就花了几两银子在湘临镇有名的酒鬼家里买了个女儿，活活剃了肉，做熟设宴款待侍御史。
　　没想到方家小妹的尸体竟然自己跑了出来，湘临镇人得知此事，个个恨不得生吃了那为祸人间的赵老爷和那没人性的侍御史，与方家小妹青梅竹马的秀才亲自进京告御状，帝知后大怒，褫夺侍御史官权，押入天牢秋后问斩，那赵老爷一家上上下下，也都死的死，跑的跑，从此在湘临镇再无赵老爷之称，只有人送外号“赵伥鬼”，那场食人肉的宴，也因赵家得了报应而得名“轮生宴”，意为轮回报应。秀才的文采亦被帝看中，封为正六品国子监司业，在京中安了家落了户。
　　老板娘看着瑰色的夕阳，一如既往地弯起了嘴角，离开了秀才为方家小妹修建的那壮丽的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