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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

  •   六

      是夜,军统在上海情报站接到上峰毒蛇电令,火山计划正式开始。
      四天后深夜,在上海新政府,76号,特高课,及崇明路6号上海日本宪兵队附近,参加暗杀活动,目的扰乱敌人,掩护锄奸队进行暗杀!暗杀完成后,全体潜伏静默,等待下一步行动通知。
      明诚发完电报回到房间里,明楼正站在窗边,撩开一条窗帘缝向外看去。
      “大哥,电报发出去了,行动时间也更正完毕。”明诚说道,“但是我们不等重庆方面的指令吗?”
      明楼回过头,“我已经向重庆发过密电了,到现在还没有回音。估计是局座不敢专权,一定要向委座汇报的缘故。不过,我们也不用管他,此役一出,你和我都会暴漏无疑,到时我会安排你回苏区!”
      “那大哥你呢?”明诚问道,“你不去苏区吗?”
      明楼好笑的看着明诚,“军统高级特工不可能一下子全部殉职吧,怎么着我也得先应付应付重庆,至于以后何去何从,我们还是要等中央的决定!”
      正说着,明楼突然做出噤声的手势,不一会,门边传来三短两长的叩门暗号。
      明楼一摆头看着明诚隐藏在暗处,这才上前开了门。
      黎叔警觉的四周看看,这才跟着进来,回首仔细扣上门,撩着袍子上楼。
      进了房间,明诚无声给黎叔倒了一杯茶,又隐身出去望风。
      明楼沉默半响,才道:“这次行动很危险,我反复演练过,我们想炸掉那艘船,只能从水里去,由陆地回。”
      “陆地?从哪里回来?”黎叔问道。
      “日军仓库!”明楼沉声说道。
      黎叔悚然而惊,“日军仓库那里有重兵把守,就凭咱么几个人根本......”
      明楼没有让黎叔说下去,打断他的话,“如果在水里更加没有胜算!日本这次行动,所图甚大,一定会有军舰护航。我们炸掉补给船用最短的时间上岸,也许还能博出一线生机。”明楼咬住嘴唇,铺开日军仓库平面图,指着两点,“这两处仓库,在上个月都修缮过,四天后,我会派人去取修缮的工具,第一波接应人员就会潜伏在这里.......”
      “这不是重点!”黎叔急了,指着图纸上临近门口的一大片空地,“这个才是重点。这么空旷的地方,四周都是日军,从这里走,比靶子还醒目,人一上去,敌人的重机枪根本不用瞄准,那时谁能跑得过子弹?”
      “到时,重机枪不会派上用场的!我不会让他派上用场的!”明楼自信的说道。
      “你?”黎叔一下子站起来,“你不能去,那样太危险,这个任务你就交给我们吧!”
      “黎叔,”明楼摇头道,“我们人手不足,战斗人员综合素质不高,这次行动我不能让军统的人参加......”抬头看到黎叔复杂的表情,旋而一笑,“再说,黎叔,您的枪法可不如我准!”
      看着黎叔无话可说的表情,又加上一句,“不仅有我,明诚会带队去炸船!还有夜莺,也必须调她出来。”
      这下黎叔更加不明白,“为什么会启用夜莺?”
      “因为,”明楼顿了一下,“这样对她来说会更安全!”
      黎叔实在琢磨不透明楼想干什么,一条条情节分明脉络清楚,可是混在一起,却让人不清楚明楼的主旨在哪里?
      比如,不让军统参加,只让他们在城区里制造混乱,牵制日本军部和宪兵队,以保证他们不能相互增援。
      思路不错,但这和明楼策划炸樱花号列车,国共两边人马全上,双保险稳妥方法大相径庭。还有,夜莺,一个潜伏在76号里侦听小姑娘,把她调出来这目的又有何在?
      黎叔觉得隐隐他似乎抓住了什么,但是......
      正攒眉低头思索。他的手中被塞进一把钥匙,“这是我们明家在苏州的仓库钥匙,要把里面的炸药全部拿出来。明天,黎叔你就带队去苏州,三天后阿诚会跟你汇合。你们从水路回上海。还有这次行动人员和家属,要做好撤离准备。这个联络点以后就不要再使用,电台我已经让阿诚毁掉了!”说着递过一个信封,“里面是你们行动潜伏地点,潜伏好了,黎叔你要回来找我。苏州小队交给阿诚全权负责!”
      说完示意明诚去开车,等明诚走了,明楼迟疑了一下才道:“黎叔,这场战斗结束,估计阿诚就彻底暴露了,我会让阿诚负责这次回苏区的任务。黎叔,您还得在上海坚守!”
      “这个没有任何问题!”黎叔回答很痛快,不明白明楼方才的迟疑所谓何来?
      “还有,”明楼压低声音,在黎叔耳边,“等风声过了,您就去霞飞路喜来登电影院十二排十二号座位下面,有你下一步的行动指示!还有下一个上海站领导跟你接头的方法!”

      七

      曾经有人说过,明楼是天生的ju ji手。
      强大的逻辑思维和刚强意志,加上冷静的判断能力,无一不显示明楼除却成为精英特工外,更能成为一名优秀的狙击手。
      “其实,”当年伍豪在巴黎就下过结论,“在和平时期你会是个优秀的经济学家。战时,你将会成为一名卓越的战略家!”
      圣路易这个密码代号就是指索邦神学院也就是巴黎大学,也是明楼想出来与伍豪特有的联络暗语,德语音译,可暗语排码出自明楼专业经济学法语原版。
      巴黎大学是明楼心中的革命圣殿,当年,这里一见如故继而惺惺相惜直到忠诚跟随,明楼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失望过。
      但这一次,明楼感到心力交瘁,他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能力完成这个任务。
      他的压力太大了。不是炸毁病菌船就代表着行动成功。不惜一切代价,并不代表着他可以眼睁睁牺牲掉自己的战友。就像他说的那样,临近胜利,他希望会有更多的人看到,这无关立场!
      连着两日,高度用脑的结果,就是让他头疼欲裂连一口水都会反胃吐出来。
      不过明楼这副憔悴虚弱的模样,倒是坐实了他走私汽油捞外快,被日本人坑了一把,心痛加肉痛的最真实体现。
      就连周佛海开完经济司会议,也私下找过他,劝慰着还是太年轻,金钱看的太重要等等。
      更别说日本方面,特高课安佐副官这两天过的是在中国最舒服的两天。每天都要借口去明楼办公室一趟,看看之前这位趾高气扬的聪明人现在落魄的鬼样子。
      在这种痛惜明楼不长进没有长远眼光的心理下,周佛海不小心遗忘了处罚明楼的走私罪,只是象征性罚了明氏海外进口公司一些钱财外,便没有下文。
      当然捞到好处的川上时野,也就装模装样严厉训斥了一下明楼做假账逃关税的行为,也没有了下文。
      这种处罚让所有人叹为观止。新政府上上下下工作人员对明楼佩服之极。这么大的罪行,连个替罪羊都不用,就光打雷不下雨的过去了!
      明诚看着这乱烘烘的一幕,对明楼精准掌控各方心理彻底仰慕了一把。
      官场上的行为准则,明楼火候把握可谓炉火纯青。
      这一点,川上时野也是很佩服的。但是,佩服之余,他又暗自心惊,直觉告诉他,如果明楼是他敌人的话,他一定会死的很惨。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丝一毫都不能出任何纰漏。
      川上打完电话,回头就见自己副官安佐,又要洋洋得意去明楼办公室,心头突升起一丝烦躁,“安佐,你真是太闲了!”拍了拍椅背,不想让安佐在眼前晃的闹心,便道,“你去仓库那边看看,船马上就要来了,这个时候千万不要出什么问题!石井将军很重视这次蝗虫计划。”
      一听到蝗虫计划,安佐立刻严肃,“是,课长,我马上就去!”
      狙击手狙击敌人,就像毒蛇盯着猎物一样,绝不会让对手有所察觉,冷静坚忍静寂无声看着猎物踏进陷阱。
      接到安佐去了仓库的消息,明楼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微笑。
      明诚长舒一口气,笑道:“我还真怕他跑咱们这里跑顺了腿,而忘了正事!”
      明楼往后一靠,手指按压住额头,“就算忘了,我也会提醒他们的!”
      “大哥,”见状,明诚忧虑的叫了一声,“今天早点回去吧,我还可以熬点米粥......”
      明楼摇摇头,没有让明诚继续。
      指节死命的按住太阳穴,皱着眉头,边思考边说:“你去盯着......王老板的货一旦入库,就派人安排他们全家出沪......”说着在纸上写了个地址,让明诚看完后,示意他烧毁,接着又道,“你把他们送到这里后,自然有人接应。你就不用回来,直接去苏州和黎叔汇合!”
      明诚有些意外,“大哥,我不是应该明晚才走吗?”望着明楼,他实在不想现在,这么早,就离开。
      这个任务艰巨的超出想象。
      明楼的压力他比谁都清楚。这两天他几乎都没有休息,一直在外面部署。直到昨晚深夜,他才发现明楼竟然头疼的连水也喝不下。
      那是他的大哥,从他十岁开始,他们就形影不离。被明楼带在身边,被他悉心教导,几乎生命中的每个第一次,都有明楼陪伴。早已经习惯和他并肩作战,甚至明楼有时都不用说话,他的每一次转睛皱眉,他都能清楚领悟其中含义。
      只是现在要分开,在这个艰难的时刻里,他只想多陪陪这位在他生命中,占据了太多色彩的人。这个如父如兄,即是人生导师又是革命益友的人。
      他知道明楼现在最纠结什么,不外乎是日本仓库接近门口近200米的空旷带。他知道那是生与死的分隔线。战斗打响时,那里一定是血与火的交融点,是收割他和战友们生命的屠刀。他多想和明楼说,他并不畏惧死亡,为了信仰和理想,他早已做好牺牲准备。
      只是,他不敢说。
      明楼此刻肩上重担已有压垮他的趋势,他不能再放上一丝一毫的重量。
      他们是亲人,是近二十年来相依为命互为依靠的亲人。
      送亲人走向死亡,这其中噬骨穿心的疼痛,他和明楼都品尝过,以致他们俩到现在都不敢走进明公馆。
      当年的情景有多美多甜,现在就有多苦多痛。
      说到底他们也是凡夫俗胎,抛舍不开、堪破不透的也就是这一字情关!
      人既求与佛,佛曰:若离与爱者,无忧亦无怖。
      这是很久以前,明诚不知在哪里听了一耳朵,自认革命者自当如此。
      明楼得知,沉思良久才正色说道:“因爱而生恐怖,也因此而无所畏惧!凡大爱者,皆如此。我们革命者也应如此!”
      生命中每次交叉口,在他踌躇徘徊时,明楼总是能用这样简短话语,为他拨云散雾。每次命悬一线时,他转头,身后也总是有这样一双眼,明亮沉静无所畏惧。
      每次,他会问,做好准备了吗?他就回答,是!
      做好准备牺牲了吗?
      是,纵前面刀山火海!

      八

      明楼无疑最会隐藏感情。
      看着明诚有所不舍得离去,也只在他走出门前,淡淡嘱咐一句,“注意安全!”明诚脚步顿了一下,他又加了一句,“你还有任务,活着回来!”
      “是!”明诚立住没有回头,沉声道,“我走了,大哥,保重!”
      目送明诚头也不回大步离去,明楼不由鼻头发酸,热辣的泪水似乎从心里喷薄而出,猝不及防冲出眼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脸颊又一次沉入手掌中,来掩饰这瞬间脆弱。
      汽油案玩得很完美,没有人怀疑明诚离去。
      这么多的汽油,绝不是明楼一人之功,其中能有谁分一杯羹,自是需要明楼明诚上下打理。大家心照不宣,理所当然的想。
      这天晚上,明楼很准时下班,陈秘书开车送明楼到酒店。还未进酒店门,就看见里面一堆日本士兵在那里兴奋的吆三喝四。
      “怎么回事?”明楼皱着眉头问道。
      陈秘书小跑着过去问情况,明楼斜倚在车门边,刚转过头,便见川上时野竟然就在长街对面,目不转睛盯着他看。
      明楼慢慢直起身体,微眯着眼睛,望着川上时野向自己走过来。
      “明楼先生,”川上时野收起方才寻究的神情,换上一副笑容可掬的面孔,“方才我看到明楼先生好像很疲惫的样子。按理来说此次事件,我和贵政府周长官并没有苛求明先生,甚至处罚大大的轻。以明先生家世来讲,这次事件的损失也不会就让明先生那么寝食难安吧!”
      明楼笑笑,“川上课长您不知中国有句老话,叫做钱帛易得人情难还么?周长官心有回护明楼之意,明楼感佩莫名。”说到这里,明楼优雅的对着周公馆方向欠欠身,“但是明楼此次闯下如此祸端,再想往上一步,必定难上加难,思至与此,明楼怎能不心急如焚呢?”
      川上略有意外的哦了一声,挑挑眉毛,道:“没有想到明楼先生竟然还是鸿鹄之辈,川上冒昧了!”
      明楼迎着川上探究的目光,丝毫也不躲闪,淡淡道:“明楼未曾隐瞒过自己志向,否则,不顾清誉委身此处,川上课长以为明楼所为何来?”
      川上是早领教过明楼的词锋,每次都不出意外落于颓势。但今天他自觉站与天时地利,不想就此铩羽而归,于是又道,“就怕明先生别有所图,醉翁之意不在酒!”
      明楼依然神色不动,“即是有所图,只要利益不变,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
      这个人,真是滑溜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川上气馁的想。
      明楼不在管他,眼见陈秘书跑了回来,为难看看川上,有些瑟缩不敢上前。
      没有办法,明楼只能转过身,对着他,低声道:“那边怎么回事?”
      不等陈秘书回答,川上时野一声惊呼,往后退了几步,指着明楼脖颈,“明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明楼抬手捂住脖颈,温声道,“小时候的毛病,压力一大就会发烧起疹子,其实,好好睡上一觉等烧退了也就好了!”
      川上时野有些尴尬,看看周围,虽然没有人对他的大惊小怪有所注目,但是腹诽肯定少不了,不由讪讪解释道,“没有想到明先生这两天是病了......我曾经在医学院里实习过,看到过一些病症......还请明楼先生不要见怪!”见明楼依然捂着脖颈,也不接话,分明有意给他难堪,无奈还得自说自话下去,“那请明先生安心养病吧。明先生可是我的贵人呢,一遇到您,我这里的事情可是顺利多了!”说到这里,也只能自己找个台阶下,于是又回答了明楼方才问陈秘书的问题,“今天安佐去检查仓库,发现有一批药品还未上交,就把这批药品要回来了......现在正在里面和同僚们庆祝......”
      “要回来?!”明楼重重重复这个词,嘲弄意图不言而喻。
      看到明楼眼里闪过明显嘲笑,有些气急败坏,“我们大日本帝国从来就不会有这种出尔反尔的刁民,我们是来帮助你们建立和平有制度的大亚太......”
      明楼实在不耐,出口打断川上时野,“川上课长,请恕明楼失礼,您的同僚还在里面等着您,您看......”
      像是印证这句话一样,安佐兴冲冲从酒店里面冲出来,远远就兴奋着喊,“课长!”
      明楼趁这个机会脱身出来,正要上车,突然像刚想起什么一般,“对了,忘记告诉川上课长,这笔药品好像是青帮的货,还请川上课长看牢了,不要煮熟的鸭子又飞了!”随即登上车,陈秘书很是给力,发动车子,一下就窜了出去。
      车上明楼吩咐陈秘书将车开回明公馆后,便将一双满是寒意的眸子,掩在手掌下。
      方才他差点失控,就为了川上时野那句医学院,“医学院实习吗?”在心里冷笑,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指节发白,“怪不得石井能将这个蝗虫计划交由你来执行!”
      目视明楼汽车远去,川上感到不安,他那近似于野兽直觉告诉他,他似乎已经掉进了早已经设计好的圈套里。
      安佐还未等琢磨出明楼最后一句的意思,便见川上瞪着眼看着自己,“课,课长......”
      “你把药品放到哪里了?”川上问道。
      “码头仓库啊!”安佐懵懂回答。
      川上闻言微微松口气,跟随安佐上了几阶台阶,停下来,犹疑望着明楼离去的方向,沉思几秒,随后猛一转身,大踏步走下来,“去备车,我们去仓库看看!”

      九

      明楼最后加上那句话,不是白加的。
      他的目的就是保证那批药品安稳待在码头仓库,利用川上侥幸心理,给他致命一击。
      那批货原来是给解放区准备的。因为消炎药被日伪严重封锁,造成战士因伤死亡率很高。在对盘尼西林求而不得之下,无奈采取折中办法,就是大量运送医用酒精,以保证伤后消毒,减少伤亡。
      那批药品中一大部分葡萄糖和生理盐水,被换成了酒精。有这么大一个火山口在手中,明楼自信能帮助明诚他们穿越过那200米的死亡线。
      一仓库汽油加上半仓库酒精,明楼暗中为川上准备了这份大礼,一场烈焰派对,并且很不厚道的希望川上时野能够喜欢。
      毒蛇也好眼镜蛇也罢,都不会为了一个单纯目的去轻言牺牲,明楼骨子里还是充满着商家精髓——利益最大化。顺手牵羊反手拉牛,一件事要两种结果三种好处,明楼操控起来如臂使指,莫不制从。
      炸掉病菌船,让所有人最大程度撤离不是最终目的,明楼最后目的就是码头仓库里所有物资,不管弹药不管药品,既然我得不到,那大家都别要!
      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定会石破天惊。这才是毒蛇的风格。
      其中胜负关键就是第五天的安放 lei guan,早了不行晚了更不行。早了有被发现的可能,晚了仓库戒严就不可能留有外人也不可能随意活动。说在修缮部分隐藏潜伏接应人员,那是说给黎叔听的。实际上,去拿修缮工具的修缮工人里面,有明家矿上的一位爆破手,在为修好的仓库粉刷外墙时,他会在安放 lei guan 的位置上做上标识,此后就看明楼这位 ju ji手的本领了!
      一切准备完毕,就等最后生死一战。
      晚上,因为日本人,明楼没有回酒店,而是回到了三年不曾进入的明公馆。
      一切未曾改变,阿香和管家铭伯把这里打点的很好。
      明楼突然回来,让他们惊喜有点无措。
      环顾四周,明楼不知要说点什么才能压抑住心头滚滚情感的洪流。
      革命者、救亡者抛家弃业毁家纾难岂是不懂情爱,岂是不知苟全,不过国难如此,别无选择!
      但是看到家中只有空荡四壁,而无当日人影当日笑语,坚强如明楼,也只能闭上酸涩的双眼,紧紧锁住那要奔流的热泪。
      不过,就像姐姐明镜说的那样,明楼每次回来,总是带着任务。这次也不例外。
      明楼只是放任自己松懈一小会,便重新抖擞,“铭伯,这两天可有人送包裹来?”
      “有的,大少爷!”铭伯应答着,搬上一个四方包裹。
      看到这个包裹,明楼知道他定制的 ju ji 枪已经到位。加上川上时野极度配合,明楼多出一天时间,可以重新审视这次行动计划。力求百分百成功。
      本来脖颈上的疹子是要到明天,也是第四天被人发现,然后明楼顺势在家养病,等待最后一天的较量。
      没有想到事情开始的这么顺利。
      如果不好好筹划,怎么能对得起川上时野待他这片心呢?
      明楼示意铭伯将包裹放到书房后,才取出两个大大的信封,交给二人。
      阿香不明所以,然则铭伯已经洞察一切,“大少爷您这是要走了吗?”
      明楼缓缓点头,“现在这兵荒马乱的,于情于理都不应该现在遣你们回家。可最近我摊上倒卖汽油的案子,虽然现在并没有发作我,但并不代表不会秋后算账。到那时怕你们会受株连。所以趁现在我还能为你们做些事情,还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好!”
      阿香想要说什么却被铭伯拉住,明楼看在眼里,稍有欣慰,又道:“这两天你们就着手回老家的事吧,后天会有人送你们。”轻轻笑笑,力求把下面的话说得云淡风轻,“还有就是,铭伯,你把家里的东西也收拾一下,小祠堂里的,我已经都收好了,你们走的时候帮我带到苏州老家去吧!”
      “大少爷!”阿香惊呼,随即泪眼朦胧,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
      早就明透的铭伯,闻听此言也只是重重点头,“好的,大少爷请您放心,这些事我跟阿香会做好的!”说着,不在据守下人之礼,走上前,细细打量着明楼,目光里满是不舍和心疼,“家里有我和阿香,您就放心吧!明楼,少爷,一定要保重!还有,您能走的时候就走吧,等战争结束再回来!”
      明楼牵动嘴角,慢慢划开一丝温暖的微笑,“好!我会的!”

      十

      战斗前一天明楼的行踪是个谜!没有人说得清,他在这一天里都干了什么?
      很久以后,当年驻上海充当杜月笙耳目的租界律师方大有的一封信,似乎露出了一些端倪,“镛兄台鉴,古人云患难真情,诚然不欺也!此危难之际,一窥得燕赵风骨,喟叹良久。明公此人,光风霁月不同凡物,吾举兄留之部必当鼎力相助,此为国一诺。然兄退港居,未曾一见明公,甚为憾事......”
      事后城区混乱,让所有兵力彼此不能相互首尾,以致海军仓库死伤损毁异常严重,在日本的报告里,也重重记上了青帮一笔。
      那是血色的一夜!
      那一夜的战斗,是从巨大轰鸣爆炸声中开始的。
      接近午夜,三艘军舰护卫着一艘货轮从茫茫夜色、层层乌云中缓缓行来。月亮善解人意隐藏在云层里,四下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水面上反射着航船粼粼灯光。
      水波荡漾间,明诚矫健的身影轻盈如一片雾般攀上船侧,旋而消失在甲板上。
      炸船,就是完全炸毁,绝不能有死灰复燃的可能。
      船上带着的是烈性传染病,是日本灭绝人性疯狂屠杀的保证。在船身解体之前,上面所有的东西要保证全部销毁。
      明家炸药很充足,这就保障了他们可以多设几个爆炸点,由上至下的实行连环爆炸。
      至于上船设置炸点,明诚决定自己去,余下人员在船侧放置炸药。
      对于上船人员,明诚没有过多解释,一句话就成功让所有人闭嘴,“你们身手有我好吗?”
      看着大家沉痛的神情,明诚一脸轻松,“你们以为炸船是最艰巨的任务吗?不是。”他站起来,瘦削而充满力量的身形,迎风而立,“最艰巨的任务是我们炸船完毕,一定要安全返回撤离。地下上海站的同志们,为了能够让我们顺利完成任务,安全离开,做出很多我们都不能想象的牺牲。我们是要抱着必死的决心,但是我们更要保全自己。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能轻易舍弃自己的生命,因为南方局的领导同志,希望我们有更多的人,看到胜利,迎接胜利!”
      这是一场用生命和勇气的豪赌,这是一场用热血和信仰代替子弹的战斗,这是一场不拼尽最后一人就不会言弃的突围战,这更是一场明知死亡却依然前行的冲刺。
      即是死亡在前,也敢临危蹈难,奋勇当先。
      剑过刚易折,闻听此话,明诚回答,不刚强的宝剑拿来做什么?那时明诚十七岁。
      除却明台,明家的孩子立志都早,也都极有智慧。
      堂哥明堂十七岁闯荡南洋,橡胶糖业做的风生水起。
      明镜十七岁接掌岌岌可危的明家,开创商界女杰传奇。
      明楼十七岁远渡重洋,遇上为之奋斗一生的理想和信仰。
      明诚十七岁那年,极度认真的回答,不曾开刃不会刚强的宝剑,保全一辈子又有何用?
      他们都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
      随着爆炸声,水面上升起巨大的火云,爆炸气浪掀起水波扑射了十多米,连地面都连着跳动了几次。离着最近的军舰,也被掀到倾斜危险角度,甲板上士兵乱糟糟混成一团,丝毫看不出训练有素的模样。
      这个爆炸来得太突然,一路小心翼翼,草木皆兵,就在他们能看到港口,已经和岸上指挥官通过安全鉴定后,在放松的刹那,这艘对他们犹如眼珠子般重要的货轮,就那么猝然间在他们眼前散了架!
      这种打击已经不能用沉重来形容了,可以说是绝望的。
      川上时野浑身上下被激起的水浪淋个透湿,他却丝毫不察。他跪倒在岸边,那团烈烈焚烧的火团在他的眼中凝聚,逐渐形成狂暴杀意。
      “吭呛”日本刀出鞘,挥手给呆掉安佐一个狠狠嘴巴子,“还愣着什么,给我搜,一定要把炸船的人找出来,一定!”
      回头跺翻打灯语的士兵,“八嘎,这就是你说的安全吗?”根本不给士兵辩解机会,一刀刺下,直接开肠破肚。指着旁边发抖的另一个士兵说道,“你来打灯语,告诉他们不许靠岸,在水上搜查可疑人员!”
      “其余人散开,仔细搜查码头,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些人找出来。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十一

      就在前面码头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明楼一身黑色作战衣,出现在仓库前的瞭望哨上。
      悄没声息干掉两个瞭望哨兵后,明楼一摆头。黎叔领着小分队各自进入射击位置,等待接应明诚他们。
      看到小分队两个人扒了哨兵的衣服,慢慢从瞭望哨摸下去,在空旷地带最边缘躲藏起来,才稍微放下心来。
      这是个木质塔哨,就在仓库门口,视野很开阔。潮湿水汽夹杂火药气味,扑面而来。远处水面上还依然有火光闪烁,噪杂的跑步声在仓库里凌乱响起,不过到现在为止还不曾响起一声枪响。
      明楼慢慢放缓呼吸,单腿跪地斜靠在一根不粗的木柱子后,将他的No.4Mk.I狙击枪靠放在肩头,漆黑暗夜,金属枪身反射着冷冷毫光,明楼等待着预示明诚他们被发现时的第一枪。
      川上对上明诚是迟早的事情,现在只希望明诚他们动作迅速再迅速,在被找到之前,能接近仓库门口,这样才不至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
      这个行动计划,明楼跟明诚演练无数遍,地形让明诚背了又背,就是希望他们在这枪林弹雨里能杀出一条血路。
      风似乎大了,喧杂之声渐渐移向仓库门口。
      几近看到曙光,明楼似乎能看到明诚正迈开大步向他跑来。
      异变突起,突传来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随即一个庞然大物出现在众人的眼帘中。
      明楼猛一下咬紧牙关,“这里怎么会有装甲车!”
      心念还未动完,装甲车便调转车头,横在广场的空地上。
      黎叔也急了,但是此时根本不能开口。
      然则,一声尖锐的枪声响彻天宇,随后一排枪声此起彼伏。
      吆喝声,脚步声,枪声,以及装甲车上重型机枪枪管预热的声音,那么真切的回响在耳边,使明楼一下子紧握手中枪,只感觉手掌上湿漉漉冒出汗水。
      明诚领着小分队,冲过最后一栋仓库,就被迫刹住脚步,广场中间横着一辆装甲车,枪口沉沉的对着他们。
      警报响起,周围墙上雪亮的灯光将广场照得犹如白昼。
      四周日军成扇面慢慢围了上来,明诚几人身穿黑色紧身水靠,紧贴在一起,各自举枪对着敌人。
      明诚脸上被流弹划出一道伤口,肩上也被刺了一刀,但大体行动还自如。
      他们上岸后,极其巧妙躲开几波搜查,一直没有什么伤亡。但是,方才刚被发现,一场排枪下来,就牺牲了四人。
      前面是日军士兵,后面是堵住去路的装甲车,到了如今这个时刻,明诚反倒平静下来,看看身边几个战友,竟然也和他一样,反而不见刚上岸时的紧张。
      一阵掌声响起,川上时野从士兵后面走了过来,“真是英雄,明诚先生,您真让我刮目相看!”
      明诚微微一笑,“夸奖!”
      “只是你一个人行动吗?怎么不见明楼先生?”川上时野问道。
      回答他的,是呼啸而来的子弹。
      No.4Mk.I双弹匣10发子弹,可连发点射。明楼这波攻击来的又快又狠,直接干掉明诚右翼十名士兵,皆是一枪爆头弹不虚发。
      跟明楼配合,明诚早已烂熟于心。甚至在众多枪弹中,他都能听出属于明楼的那支狙击枪。当下拉住身边的人,翻身卧倒,躲在日军尸体后,权当暂时隐蔽。
      而黎叔他们此时也反应过来,一阵枪弹过后,两下阵营泾渭分明。明诚他们也远离了川上,离门口近了许多。
      也让装甲车的重机枪调转,对准了门口。
      “明楼先生,我知道你在这里。你确定你能跑过我的机枪吗?”
      川上时野两眼冒火,但此刻形势这么有利,不说两句真是对不起自己,“不如束手就擒,看在往日同僚份上,我不会太为难你!”
      跪姿射击,加上装甲车的阻挡,让明楼看不到他的射击目标。
      此时此刻,每一时的拖延,对于明楼他们来讲都是致命的。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像之前早就想好的那样,“是吗?”明楼出声,一扬眉,“那么我是不是要感谢一下川上课长呢?”端着枪,在高处的瞭望哨,现出身形。不远处仓库墙上埋 lei guan 的标志在川上时野身后熠熠生辉。
      “大哥!”
      “明楼!”
      隔着那么远,川上还能清楚看到明楼眼中那鄙夷的嘲讽。
      这个男人似乎什么时候都是这样冷静自持,似乎没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到的。
      这个男人不论站到哪里,都会让任何人任何事物沦为背景,无论是风和日丽阳光下还是现在这样一个面对着机枪,面对着数倍于他的敌人。
      风从他正面吹过,黑色的作战衣没有像以往风衣那样,在他身后旖旎的翻飞衣袂,他就那样清然冷漠站在那里,嘴角微微扬起......
      川上亡魂皆冒,他闻到死亡的气息,“开枪——”
      明楼的狙击枪口冒出一朵绚丽的火花,那颗子弹擦过正向他飞奔过来明诚的耳边,穿过层层枪口冒出的青烟,轻快的愉悦的飞向那个即定的终点。
      明诚顾不上身边横飞的枪弹,在身后川上时野临死前嘶吼中,他看到明楼从容不迫的开出第二枪,随即装甲车上的重机枪声音哑了。
      “大哥!”明诚大喊,竭力的,甚至喉咙因为太过用力,而迸射出一线血腥气,不等明诚还要说什么,身后一片热浪翻涌过来,将明诚重重的抛掷在地上,轰响着连绵不绝的火焰,向四方回荡开去。
      上海郊外的人们又被第二次轰鸣惊醒,这次火光冒起,似乎烧红了半边的天空。
      那一夜格外长,似乎每天都早于太阳升起的启明星,在这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没有如常升起。
      也许是那天晚上的火光过于明亮,而掩盖了那亘古以来不曾更改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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