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名亦宁毋人臣》潮弦

3、往事

　　推开沉华阁的雕花朱门，俊俏的眉微微蹙了起来。然，一抹笑容却溢上嘴角。

　　“江忆年，还不肯吃饭？”名柠宸一边向里走着，挥了挥手让珠娘就候在门口。
　　从黑暗的角落里缓慢地传来一个女子略为沙哑的声音，像是许久不说话了，一开口竟满是晦涩：“他……他给了你多少？我可以加倍……”

　　名柠宸哼了一声，满是不屑。

　　“我答应他在先。总之你死不得。”

　　女子沉默了。

　　名柠宸又走了一步，抽抽鼻子，闻到房间里久不通风的难闻味道，一时心疼自己这小阁，便伸手开了窗，同时点着了早被扔在角落的暖炉。

　　“又暗又冷的，也难怪没精神了。啧啧，江忆年，你就真的肯这么糟蹋自己？”

　　猛的一阵光线刺进眼睛，女子畏缩了一下，忽然抬步走进了阳光。

　　名柠宸略微错愕，随即展开一个艳丽得不似男子的笑容。“怪不得向敛这么迷你呢……仔细瞧瞧，还真是个美人。”

　　那女子本是一身红衣，坐在黑暗里是暗红，走到阳光下便成了明艳的鲜红。她的五官有些像异域人那般深轮廓，脸色又苍白，乍一看像个女妖似的。

　　听到“向敛”这个名字，江忆年死井般无神的眼睛忽然起了波澜。这有趣的变化引得名柠宸忽然起了想逗逗她的欲望。

　　“想那向敛也是一翩翩公子。美人英雄，本是极好的一对么……”他一边说着，凤眼一挑，悄悄地打量着江忆年的表情。只见那平淡如水的神色忽然起了变化，像被挑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一般——倒也真是叫人惋惜。

　　“他、在哪里。”女子一字一顿地问道，眼睛望着地面。

　　“他？——不告诉你。”

　　女子眼中忽然暴出精光，看似无力的手臂向旁边一伸，抄起一盏油灯便冲向名柠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起那灯，便要向他头上打去。名柠宸脸色微微一变。

　　瞧那气势就像见了仇人似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眼见顷刻间柠宸就要被那青铜油灯击中。这么一下可不是说挨就挨的。

　　“啧啧，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就——”他却安置轻笑一声，不躲不避，抬眼望着女子凶狠的面容，“这么暴力？呵呵，怪不得向敛不敢要你。”

　　江忆年没有打下去。

　　并不是因为她突然回心转意。

　　——她背上一处穴道，一根银针正幽幽地颤着。

　　房间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名柠宸脸上是一副挑衅的模样。他斜着眼睛看那动弹不得的女子，却只能看见她垂下去的眼睑，不由得叹了一声。

　　“真是无趣的女人！对了，珠娘，以后制服女子别取脊椎旁穴道，伤着了人就不好咯。”名柠宸遥遥地向门口的珠娘望去，后者却只是调皮地一笑。

　　——在方才那惊险的一瞬间，名柠宸竟一动不动，等着珠娘动手！

　　到底是他真的不会武功，还是太过镇定，料到珠玉会及时救他？

　　女子沉默着，在脑子里飞快地思考着。

　　“江忆年。”名柠宸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背后，一伸手拔了她背上那根针，“叮”地一声丢到了地上。“以后杀人别用这么蠢的方法哦。”

　　火红的女子表情依旧未变，只是一松手，将那灯弃了去。

　　“告诉我。放我走。”

　　“想知道向敛在哪里，然后去杀他？”名柠宸挑起秀眉问。

　　“是。”女子垂了眼睛，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名柠宸美得迷离的脸，说，“至少，我答应你，不再寻死。”

　　“哦？条件不错。”柠宸眼中闪出一阵精光。

　　珠娘静静地听着，饶她平常聒噪如麻雀，此刻也不敢出声。不是因为这个江忆年曾经是叱咤风云的女魔头，不是因为那个向敛是前任武林盟主。她的安静只是对于她家先生的敬重与尊敬。

　　但，先生会说实话么？珠娘将担忧的目光投向柠宸。

　　只见名柠宸朱唇轻挑，眸色深如许。虽是绝色，却望得那江忆年一阵心寒。

　　“他……他到底……”

　　“他死了。”柠宸很快地说道。

　　女子先是一怔，然后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僵硬地道：“名柠宸，你骗不到我的。他身为盟主，武功又高，怎么可能……”

　　“总之我说他是死了，信不信随你。”名柠宸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不在看这个瞬间呆住的女子脸上可怕的表情。他挥了挥袖子，正抬脚准备走，却一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油灯。

　　女子仍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对了，冷了记得关窗，晚上要下雪，别让雪吹进来了。——珠娘，我们去凉玉阁吧。唉！若相惜那个家伙，还真是麻烦……”

　　珠娘看了看那已经失了魂魄的女子。她曾经是多么威风、多么飒爽啊，可是现在……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怕也只有那一个情字了吧！

　　向敛与她的那一段往事，谁都不愿再提起。而江忆年如今会在澈华山、受到她家先生的保护，也是因为向敛的恳求。

　　她至今仍记得那天向敛跪在地上，是如何求先生答应的。

　　江忆年口口声声说要杀了他，却因忽然听了他的死讯而悲痛至此。他们之间，恐怕早已有了割舍不得的情了罢？然，人已死……

　　珠娘赶紧追了上去。

　　“先生，江姑娘她不会有事吧？”

　　雪地上留下了两串脚印。

　　——风很大，已经看不见来时的那排了。

　　名柠宸却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自己被风吹起的狐皮大衣，喃喃道：“晚上真的会下很大的雪呢……今年的冬似乎来得特别早，特别冷呢……”

　　珠娘的心忽然震了一下。

　　黯然神伤，花容失色……便是这样的吧？

　　衣角飘舞，雪地与天共一色，更显那人影孤单。及腰长发墨缎般飘散在空中，柔软如雪。肤质如白瓷，五官清秀，英俊而不失妖娆。面上忧伤之色揪得人心疼，教人想走上前去，狠狠得把那人拥入怀里，用体温溶了他身上那冰凉的雪。

　　但她不行。

　　她知道自己不行。她不曾拥有足够给予他的温暖。

　　……往事，一一浮现。

　　十岁那年随父亲上山，遇上了这个美丽如神般的男子。

　　父亲离开，丢下她一人，与先生相依为命。

　　跟着先生学了那么多年的医，跟着他看了那么多年江湖事。

　　先生说，珠娘，世事难料，所以学医，救自己希望救的人。

　　先生说，珠娘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拼死了也要我救他们带来的人么？因为那些人是他们想要守护的人。

　　先生说，珠娘，要是有人问你，紫衣仙人是怎样长生不死的？你就说，从来没有什么仙人，紫衣早就死了。

　　先生说，珠娘，如果你想下山，就离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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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说，珠娘，其实我讨厌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