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似水难依旧》小小村落

46、四十六 香水

　　他被邀请去参加一场商务舞会，舞池里人们翩翩起舞，一个女人穿着一件高贵的象牙白长裙，在舞池里优雅的跳着舞，她梳着干练的发髻，珍珠耳环随着她曼妙的舞姿在耳边晃动，虽然美人迟暮但依旧有着耐人寻味的风情，柔和的萨克斯风伴随着小提琴轻轻吹起……
　　他端着红酒站在人群中，看着舞池里的人们发呆。
　　记忆如同白茫茫的海洋将他冲向无人的旷野，停不住的风呼啸在耳边，他突然间才明白，有些味道是人生当中挥之不去的，哪怕它已经消散，哪怕它已经不在，但是他的心里依旧有着它们。

　　关于丽丽，他记得是在杭州旅游时候认识的女子，她是一家企业的财务总监，一张冷漠淡然的脸静得开不出水花来，红色的嘴唇略有妖艳的悲伤，漆黑如夜的一袭长发披在耳旁，掩盖住了她大半的脸。她时常戴着一副茶色的墨镜，用相机拍摄西湖的风景，然后避开人群独自到一个安静的地方点火抽烟。她的样子很冷漠，背影像古时候的仕女图，一身黑色的针织衫，外加一件黑色的风衣，下面是一条有刮痕的淡蓝牛仔裤，她没穿高跟鞋，脚下是一双舒适的棕色休闲鞋，个子高挑而纤细，抹香奈儿5号。
　　他喜欢她，喜欢看她摘下墨镜时出水芙蓉的样子，喜欢看她不经意间把墨镜架咬着嘴角的样子，很妩媚也很妖艳，虽然她从未诱惑过他或者和他主动攀谈过，不过这样的女子，单凭色相就能引诱人，身为一个男人，他自然是被深深的吸引住了。整趟旅游下来他只记住了这么一位女人，虽然同行的女伴很多，也都很漂亮靓丽。他喜欢她竟然没了理由，就像一个男人只喜欢抽万宝路香烟，一个女人只喜欢抹香奈儿5号香水一样，有点固执有些小小的执着。
　　那是一次网上组织的旅游活动，不同地方的几个年轻人联系到一起，准备到杭州去游玩，理由是那里有西湖，是白蛇和许相遇的地方，一个充满浪漫爱情故事的发源地，在这个爱情匮乏的年代，他们都渴望找寻到那些发自肺腑最质朴的情感，于是这一次的主题就是寻找爱情，路线虽然简单，因为报名的人大都是未婚的单身白领，所以有不少人参加了。每个人都抱着一丝好奇和期待而去，至于俞杨自然也是奔着这个主题而去的，不过他没有抱太多希望去，至少在上船前他没有觉得爱情会如此轻易就能遇见，他只是把自己的身体和心灵交给一个短暂的假期，仅此而已，最多怀有几分对爱情曼妙的遐想。
　　在轮船上看到丽丽的第一眼，他的心几乎有种刺痛的感觉，不是爱，不是赞叹，而是想哭的冲动，他想这感觉就如同一个多年来在公司忙碌工作的机器人，突然之间断电了一样，全身心都散架了搁浅了，无法言说的感觉。丽丽这样的女子，给了他感官和心灵上的一种刺痛，他觉得自己开始慢慢苏醒。
　　他听别的女孩叫她丽丽，她抽烟，指尖有淡淡的烟草色，但却有一口洁白的牙齿，喝冰水的时候用牙齿轻轻的咬着白色的塑料管子。在这样的西湖山色里让他遇见了这趟旅行的意外，或者说是他三十二年来第一次人生的意外，这个女人如同一辆神秘的列车将要带他去往不同的地方，一切都未可知晓。
　　大家一起坐在船上吃午餐时身旁的丽丽问俞杨，你想喝什么？
　　红茶吧，谢谢！
　　红茶？她再次确认。
　　是的红茶，呵呵。老年人都喜欢喝红茶，我已经不年轻了，俞杨说。他被她突然的询问搞得语无伦次，这样的失控几乎令他感觉自己和个白痴没两样。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一笑，然后转身把红茶递给他。
　　坐在一旁的几个女孩都看着俞杨哈哈大笑，怎么我们都还没觉得老你就提前过上老年了？
　　俞杨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然后低头淡淡的笑。
　　不得不承认俞杨的内敛是很惹女孩子喜欢的，她们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雀跃的鸟儿开始戏弄起俞杨。
　　丽丽抽身悄悄离开，一个人俯身在船边看风景，一个男人走上去给她递了名片，对她说，我认识你！
　　一脸朝气蓬勃的笑容。
　　她低头看了看名片上的名字和职务，认出他是另一家公司的主管，年纪轻轻刚从英国回来，一身休闲装，背着黑色的单肩包，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对她说，你好，我是威廉！我常和你们公司合作，上一次你还接待过我！
　　是吗？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遇见。
　　她的脸上有了份活跃。
　　他冲她笑笑，然后摸摸鼻梁说，蒋小姐和公司里真是不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呢？
　　比在公司时见到的你沉默许多，我还以为出来旅游你能放轻松，会比在公务场合见到的你活跃一些。
　　她嗤嗤笑，没想到现实中的我比在公司里还要沉默吧！
　　嗯，有一点。
　　她戴上墨镜然后看着远处的日照雷锋，淡淡的说，失望了吧！
　　威廉摇摇头，当然没有了，现在的你比在公司时候见到的还要美！
　　哦？
　　因为这样的你有种随性的美，而且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公务的交际，也不用彼此客套的应酬对方，所以现在和你交谈起来更觉得轻松些！
　　呵呵，我知道了，你说的是一种感觉吧，在这样的美景下遇见赏心悦目的人所以觉得她美！不得不承认我们都有审美疲劳，只有在适当的时候才能放松自己。
　　她是一个过早聪慧的女子。
　　蒋小姐，你知道吗？我一直想找机会认识你，没想到我们能够在这里遇见，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
　　是吧！
　　漂亮的女人总是对自己很有自信，不需要靠化妆来取悦别人，也不必刻意说好每一句话，她们的自信是来自本身的独特魅力，带点魔法般的小小神奇，令你无法抗拒，如同一杯清香的咖啡，你没有喝光是看都知道好吃。

　　晚上大家举行了舞会，威廉邀请丽丽跳了第一支舞。
　　这次的旅游活动很成功，据说短短一天的时间已经有不少男女彼此相中，爱情有时来得都很快，如同他们年轻欢悦的生命一样。
　　有不少男士邀请丽丽跳舞，她穿一件湖蓝色晚礼服，舞姿美丽而优雅，如同飘飞的羽毛，音乐结束的空挡他来请她跳下一支舞。
　　对不起，我有点累了，丽丽说。她看见他的表情有些失望，然后对他说，我想到外面去吹吹风，你去吗？
　　俞杨感觉诧异，他点点头随她走出去。
　　走出人群喧闹的地方，他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香水混合着她身体的温度，薰出令人沉醉的味道。
　　好香！他禁不住赞叹。
　　她回头看他呵呵笑，然后说，是吗？
　　有时候我觉得爱情就和香水一样，她突然说。
　　是吗？
　　她笑笑问他要了一支烟，点燃了，望着远处的夜色说，其实很简单的理由，爱情和香水一样，一开始的时候浓烈而充满激情，之后随着身体的温度混合着汗液慢慢变得温和，闻上去舒服妥帖，有种属于自己的感觉，这种奢侈的情调最后会慢慢变淡，然后消失。一种味道是你无法控制和左右的，随着时间的流失很难去做什么，爱情不也一样吗？所以，我总认为香水最好闻的时候是和体温融为一体的时候，不那么浓烈香艳，带点淡淡的哀伤和不舍。
　　真没想到你能把爱情形容得如此贴切，我一直不知道那种抓不住的感觉是什么？现在明白了，和你身上的香水味道一样，爱情也是种香味，最美的时候只有自己知道，微妙无法触摸，但令人着了魔一般想要伸手去拥有，哪怕能拥抱住的只能是空气。
　　她吐了一口烟说，是的，空气。
　　你为什么来杭州？他问她。
　　她皱了皱眉头，然后耸耸光滑的肩膀说，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旅游的主题感染了我。
　　许仙和白蛇吗？
　　呵呵，是啊！可惜我不是白蛇，不然也能在这里找到我的许郎了！
　　还没有找到吗？他问她。
　　还没有，她说。然后侧过脸去看夜色。她的眼神憔悴，眼里有夜。
　　他看见她额头上微小的细汗，她的眼角有着淡淡的忧伤，嘴唇艳丽的颜色留在香烟白色的烟蒂上。
　　你能听到什么吗？他侧着耳朵对她说。
　　她问他，什么？
　　听每个城市的风声，夜晚的风声宁静而悠扬，像爱尔兰的风笛，我有个爱好，喜欢收集不同城市的风声，特别是在夜深人静一个人站在天台上的时候，有时我会想很多事情，有时我脑子发空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抬起头迎着城市的夜风对她说，你要不要试一试，看看你能听到什么？
　　她笑笑然后迎着风站着，把烟夹在指间，环抱着双手，认真的听风的声音。
　　他不得不承认她很美，看着夜风吹过她柔顺的长发，身后响起了下一支舞曲的音乐，他连忙掏出手机趁她不注意时拍下了她的一张侧面照。
　　她微微睁开眼睛，然后转过头看着他，呵呵一笑说，我什么也没听到。
　　是吗？
　　嗯！
　　他们都呵呵笑了起来，他问，我能请你跳一支舞吗？
　　…… ……

　　那是七年前他遇见丽丽。
　　现在他39岁，有了自己的公司和一位漂亮的妻子。
　　手机里还保留着她的那张侧面照，但她的模样他已经想不起来，同样他也已经想不起来那香水的味道，不过他依旧很怀念，很怀念和丽丽相识的那段日子，如同初恋一般令人难忘。有些人，有些味道，有些情节，你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为什么会无法抹灭？会像烙印一样深深的压在心底，你也无法准确记住你喜欢的它们到底是什么？但你知道，你喜欢并且难忘和怀念，无论时间如何那种感觉是淡不了的，忘不掉的。
　　他们曾经擦肩而过，在彼此迷失方向的那个城市，在西湖，在白蛇和许仙遇见的地方，在他们相信爱情的时候。
　　迷恋爱情或许并非是迷恋爱情本身，他明白，如同他迷恋那个抹香奈儿的女人，虽然他的世界里没有她，但时不时她总会出现在他的脑海，充满着无限诱惑和淡淡的悲伤，可是他明白，那是夜的美他无法拥有，哪怕伸出双臂去拥抱，哪怕用尽全身力气去拥住，也只剩空气罢了。
　　这感觉犹如抹香水的女人，明明知道那些味道只是短暂的空无，仍旧想固执的拥有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