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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离 你父王也算 ...

  •   皇帝前日未上朝,皇帝昨日未上朝,皇帝今日也未上朝。
      可惜这些却并未引起什么轩然大波,诸如某日在某地撞见某臣子摇头叹息着“帝业荒废,国将不复”的场景也未曾有之。因为皇帝在与不在,根本就是一样。
      而太原王接连许久未曾上朝却足够朝野动荡,朝政如今有司徒慕容评和司空阳骛主持,虽说没什么大的变动差池,但太原王府的门槛还是险些为一众人踏破。因为太原王在与不在,可是大不一样。
      慕容冲被宣进殿时慕容暐正伏在一幅展开的地图上,脸贴着“邺城”。
      “皇兄。”慕容冲试探着叫了一声,却毫无回应。慕容暐中衣披发,面色昏黄,却是连眼睛都不曾眨过一下,只定定不知看向哪里。
      慕容冲在他身边找了一处坐下。
      蓦地那人坐了起来,惊得他一却,过一会儿发现那人起身后也没了什么大的动作,只是嘴里念着:“劲秦……强吴……”
      慕容冲定了定神又试着唤他一声:“皇兄?”
      “嗯?”慕容暐总算应了一声,茫茫然抬头睃他一眼,又垂目去看那副地图:“什么时候来的?”
      “方才。”慕容冲说,烟目闪烁一番还是问道:“皇兄在做什么?”
      “没什么。”慕容暐仰身手掌跟撑着地吃力地站了起来,朝上座走去,中途回头望一眼慕容冲示意他跟上。坐定之后神色平常了一些,便问:“你去过太原王府了?”
      慕容冲一时哽住。
      慕容暐这几日喜怒不定的脾气并不是他所熟悉的,尤其他自己关了自己几日之后仿佛消瘦了不少,眼中血丝密布,样子也着实有些吓人。又以他那日所说的话来推,恐怕他并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太原王害病的事,所以未下旨意令他去探望。
      慕容暐看他半晌不答,又问:“太原王的病如何了?”
      慕容冲小心看他一眼,恐怕慕容暐心中已知晓方才问题的答案,既然并未即刻责备于他,恐怕他偷去太原王府的事在此时并不多么重要,于是松了口气答道:“听楷哥哥说,四叔面色愈来难看,还时常咳血,可我们去看时四叔说他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还与我们笑语,且四叔是有上天庇佑的人,应当……”
      慕容暐沉了一口气,又问:“四叔与你说了些什么没有?”
      “说了。”慕容冲说:“问了几句兵法,又……又责备了几句。”
      “没了?”
      “没了。”
      慕容暐敛起目光,收束唇齿垂头思索起来。慕容冲不知他在思索什么,又补道:“哦,四叔还说他只需休养一时片刻,不日便可回朝理事了。还嘱咐我们在他告病这段时间不可放松懈怠,燕之兴亡,俱在我们兄弟手里。”
      慕容暐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留着慕容冲一人纳闷自己方才哪句话说得不好惹了他不开心,可终究四叔就是这样说的。
      “行了,凤皇,先退下吧。”
      慕容冲去寻桐生的时候恰巧慕容泓也在,两人不知又在讲什么古人之事。
      “陛下近来屡不上朝,是病了?”慕容泓拧着眉头问道,不过模样却不像是在问话,倒像心中已认定了是皇帝荒废朝政所以愤愤难平地开始指责起来。
      “皇兄恐怕过于忧心四叔的身体。”慕容冲坐到榻上去,入春天渐暖了,桐生的屋里开了窗子,对着榻吹来不觉有些冷飕飕的,于是又起身坐到桐生那边。
      “与其无谓忧心,不如勤快朝政,也早日让四叔安心归政。”慕容泓说,声色还直直的不加收敛,吓得慕容冲跳起来将大门闭上。
      桐生在一旁轻笑起来,替着慕容冲安抚他说:“济北王心直口快之人。”
      慕容泓不知受用不受用,但也不再提这件事,只又转过头来:“先生与我方才说到哪里了?”
      “说到韩信谋反。”桐生说。
      “那韩信究竟谋反与否?”慕容泓问。
      “自然是谋反了。”桐生说。
      “先生这话恐怕说的不对。”慕容泓方才放松的一对剑眉又横敛起来:“韩信若要谋反,为何当初做齐王的时候不从说客之意佣兵自立、静静观望?做楚王时又为何不听钟离眜之志起兵为乱?”
      “可史书说韩信谋反,史书上的话,怎么会不对?”桐生笑答。
      “依我看,史书也未必可信。”慕容泓扬起头,毫不掩饰满面的不屑。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慕容冲坐于一边几乎要睡着,终于挨到慕容泓要离去时,看天又是将暗,一回身看到桐生正在收拾行囊。
      “你做什么?”慕容冲急急上前,一双手紧紧扒在那单薄的行囊上。
      桐生无法,只得又微笑着安慰他道:“不是开始就说好,我总归要去长安的吗?中山王难道说话不算数了?”
      慕容冲垂头眼目流转,倏忽抬起头来依旧声势压人:“你那时也未说何时要去长安,这时要走,我便不许也不算出尔反尔。”
      桐生不与他争辩,也不去抢他手下的行囊,叹一口气坐于一旁淡淡道:“若那行囊为中山王看好,便赠与中山王。”
      方才还自得的慕容冲立刻又皱了眉,慢慢松了手一幅怏怏不乐的模样坐去榻上。
      “你若寻到了要寻之人,恐怕不会再回邺城了吧?”
      桐生暗自叹一口气,合了行囊于一边,径自到榻边,如今慕容冲不似从前年幼时好骗,只能前思后想,最后说:“我虽不回邺城,但未必与中山王再无相会之日。”
      榻上慕容冲登时坐起身来。
      “你不回来邺城,必得我去长安寻你,是不是?”
      桐生想了想,点头道:“想必是。”
      “长安是秦地,我若有一日到那里去,定是拿铁骑踏过去。”慕容冲昂起头来话说得大气:“到时候我如何寻你?”
      桐生看他一幅胸怀大志的模样笑道:“到时我是阶下囚,自然躲不了,只能任凭中山王处置。”
      “那就一言为定,你且等着我的大军。”慕容冲一幅志得意满、势在必得的模样,唇稍微扬,又让人忍不住要扫他的兴。
      “如此中山王必要勤于学业,不可再如往日一般荒废戏耍。”桐生说。
      “那是自然。”慕容冲答得也爽快:“四叔也说要等他病好,日日督我学业,如此一来,与你说好的,岂不指日可待?”
      从屋内伸出的手甫沾了月色冰凉,夜色便如水漾开。
      邺城内不知哪家仆从神色匆匆自内室端出一盆清水,美中不足是落入了赤色花朵,即使在水中依旧肆意绽开。
      慕容楷轻轻掩上门扉,却不着急回去歇息,一个人在月光下久久站立着。
      今日上庸王来过,恐怕与乐安王深夜到访不同,是的的确确奉了上面的旨意。否则除了那几个“初生牛犊”,谁敢在这节骨眼上,那样明目张胆地挑惹不安?
      慕容评也看得出来是上了年纪的人,可与慕容恪坐在一起却显得更年轻,精神、气色更加闪烁,一身装扮虽是有所遮蔽掩饰,却盖不住珠光宝气,乍一入府,便让人觉得着实委屈了他。
      慕容楷守在门口等了一段时间,谦卑谨慎,不敢懈怠的模样不知是给谁看。
      慕容评推了门出来,他便立刻走上去。
      “你父王的病,该是源于操劳过度。我如今看他……”慕容评的话了解得仓促,到了重要的地方反而缄口不言。
      慕容楷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你若是孝顺,这几日便劝他少些流连案牍之事。”
      慕容楷默默地点点头。
      慕容评总算迈开脚步准备要走,慕容楷恭敬将他送到府门,一幅略显笨拙的身躯弓成一团塞进车里,从这样的角度方能看出来他的腰背厚实松垮,待他撩开帘子时,又忍不住对慕容楷说:“唉,你父王也算是谨慎小心了一辈子,到头来,谁又看得到?”
      慕容楷一滞,回神时刻慕容评的车子已行出一段。
      月光下府内草木都匍匐睡着,身后屋内,慕容恪床前那盏油灯总算熄灭。回过头去看一眼,顿有了感悟似的。
      生前得以安享的荣华,比之身后到底不知可见不可见的声名,究竟哪个来得重要?
      这是慕容楷第一次思索这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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