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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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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把菲利奇亚诺背回旅社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整座小镇里似乎只有那家青年旅社还亮着灯,远远看上去只有一圈昏黄的光笼在深深的黑夜里,显得格外孤寂。推开有些老旧的木门,旅店老板还坐在柜台前整理单据,看到他们推门进来就关切地上去问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又告诉他们先前来到的两位同学已经上楼去休息了。他们向那位热情的中年人道了晚安再回房间。木质楼梯有些承受不住两个人迭加起来的重量,在踏上去的时候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们回到二楼那住了一个多星期的小房间。路德维希好不容易打开了门,把背上的小家伙放下来,再到自己的背包里翻找些治疗跌打损伤的药。他掏出一瓶万金油,凑在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浓烈的像薄荷一样又凉又辣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早先王耀学长推荐的,说是MADE IN CHINA很有用,你们这些老外都可以试试阿鲁。路德维希皱着眉头开始研究说明书,但那上面似乎只有些他看不懂的中文。菲利奇亚诺坐在床上好奇地看着他,却一直没说话。
      “累了吧,上好药就可以睡觉了。”
      “嗯~不累。”小家伙眨眨眼睛。“我在想该怎么回答路德。”
      路德维希的脸轻轻地红了。对于那句多少有些不经意的告白他有一点点懊悔,他实在不想给菲利奇亚诺带来更多困扰;然而他也很高兴,他知道自己内心是非常期待他的回答的,尽管这非常微不足道。

      “不是说了吗,如果感到困扰的话就别再想了。”
      路德维希蹲下身,握住菲利奇亚诺扭伤的右脚。小家伙轻轻哼了一声。
      “一点也不困扰。现在想到那句话的时候,还是觉得好高兴,心跳得很快。”
      这句话让他的脸更红了。他甚至不敢看菲利奇亚诺的表情。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伤和万金油上。他看清小家伙扭伤的右脚脚踝已经有些肿了,肿起来的地方红了一大块。还好只有扭伤,看起来也并不是太严重。他用棉签蘸这些药油涂上去。在医院实习过的路德维希能把上药的力度控制得很好,手里的脚轻轻抽了一下,然后又乖乖地任他握着。
      “疼吗?”
      “……咩。”
      小家伙摇摇头,看上去却快要掉眼泪了,连那声“咩”都是颤音。
      路德维希又用棉签蘸了一些。这回他把动作放得更轻了,因为菲利奇亚诺特别怕痛。
      “应该差不多了。有伤着别的地方吗?”
      “没有了咩~”
      “好,睡觉的时候老实一点,别压着了。”

      路德维希把瓶子和看不懂的说明书一起塞回盒子里。然后他起身去关灯。
      “路德。”
      菲利奇亚诺忽然拉住他的手腕。路德维希回过头。
      “怎么了?”
      “抱抱我。”

      菲利奇亚诺满怀期待的神情像是个等待着晚安吻的孩子。柔暗的白炽灯光在他的瞳里投下温软的淡影,如同阳光透过树荫落下的斑驳。路德维希纵容地笑了笑,俯身把那孩子轻轻拥进怀中。他们没少有过这样的拥抱,然而没有哪次比这次更加安稳,更加温暖,像是一种沉静的等待,细腻的感知,没有任何语言能够表述的一句话。心与心如同柔软无形而无法言语的远古生物,在这个寂静的世界轻轻相触,告诉他,告知彼此。

      一直都好想问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一直都好想告诉你。有你在我身边真的太好了。

      “和路德一起很开心,很幸福。好想一直这样。”

      菲利奇亚诺轻轻说着,细软的棕色发丝贴着他的面颊,带着海水与阳光般煦暖而纯净的温存,让他想起那份一直以来封存在心海深处的孤独的爱。而现在,它并非孤独的了。
      他把那孩子拥得更紧了些。

      “路德的味道。好温暖。”
      菲利奇亚诺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双手一直抓着他背后的衣服。那是他们互道晚安之前那孩子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像是这盏亮着的灯一样,为夜晚染上幸福而安宁的颜色。

      复活节的假期还剩下三四天,菲利奇亚诺主动提议说应该提早一些回去,也好在重返久违的课堂之前把缺了的课给补回来。路德维希也有这样的意思,而且他也厌倦了连续两天都被阿瑟在走廊上对阿尔弗雷德骂骂咧咧的声音给弄醒。这两天小家伙的脚也好了不少,虽然离活蹦乱跳还有些距离,但是已经能够自由走动了。离开前的最后一天他们到山崖边画画,因为菲利奇亚诺最喜欢到这里画灯塔。风很大,把草地上那些刚没过脚踝的草吹得东倒西歪,让人想到BBC纪录片里信天翁筑巢的遥远的南极高地。风把菲利奇亚诺稍微有些长的头发和摊开的速写本都吹乱了,甚至连铅笔都有可能被吹跑。但他们都很喜欢这里。从开满白色野花的草地俯瞰大海,纯净透明的阳光轻轻地洒在水面上,形成一条宽阔的闪闪发光的玻璃路,也给灯塔投下一道斜长的阴影。阴影笼罩的海水是幽深的蓝绿色,而四周是一片干净的浅蓝。高高的灯塔驻在从海岸延伸出去的一小块陆地上,红色与白色相间的墙体凛然矗立在销蚀一切的海风与海浪中,坚固而永远地守望者远方。他们也在某一个黄昏来过这里,那时的灯塔会一边旋转一边发出白色的雪亮的光。那就是灯塔凝望的目光。

      菲利奇亚诺在这里把他速写本的最后两页纸用完,路德维希则一直坐在他的身后,看着他们的大背包。让旅程在这里结束是个很好的选择;他细细地回忆了一下这一个多星期,从他们出发的动机开始。当时是他说想学画画,但是他的最终目的只有一个——愿菲利奇亚诺的梦想能够从这里重新起飞。

      “路德不画画了吗?”
      “嗯,这东西果然不太适合我。”
      “咩…路德明明画得很好嘛。”
      路德维希苦笑一下。他觉得自己还是更适合一些有板有眼的东西。
      菲利奇亚诺也笑了笑。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
      “要走了吗?”
      “嗯。”
      他抱着速写本,朝路德维希点点头。他最后留恋地看了看那座的灯塔。那恋恋不舍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在游乐园玩了一天还舍不得离开的小孩子。
      “还想多呆几天吧?”
      “不了。谢谢路德带我出来玩。我已经大概想好了,关于以后的事情。”

      坐了一下午的火车,他们总算回到了久违的校园。到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房间彻底打扫干净,这个快几乎两个星期无人问津的小空间一定积了不少灰尘吧。得知他们回来后前来探望(兼取材)的台湾姑娘说,路德维希洁癖的这个特质实在太适合做医生了。她观察了很久观察得很仔细,眼里充满了对捕捉两人进展状况的蛛丝马迹的殷切希望。
      进展的确是有的。路德维希想。他已经告知了自己的心意,而那孩子也接受了他。然而不会再往下进展多少,或者成为那种严格意义上的恋人。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知道菲利奇亚诺已经在认真考虑退学的事情,而他往后也需要腾出更多的时间呆在实验室和图书馆。他们将走上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像划过天空的两道航迹云,相遇,然后分离。剩下的,也许就只有细若游丝的思念。

      假期刚结束没多久,大家都是带着怨念来上课的。死气沉沉的课堂里,路德维希身边的座位空着。昨天晚上小室友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兴奋地对他说爷爷明天要来这里我想去见见他咩然后又一脸犹豫地说这样的话明天要翘好多课了咩。路德维希当机立断叫他一定要去,他知道退学和重新学画画的事情小室友最想咨询的人就是大画家爷爷了。菲利奇亚诺刚开始还有点纠结,被路德维希一劝就满心欢喜地答应了。今天一大早菲利奇亚诺就出发去了机场。他想着晚上见到菲利奇亚诺的时候小家伙一定会兴奋不已地跟他说起今天和爷爷的谈话内容。路德维希发觉自己走神了,赶紧想办法集中精神,然而这有些困难,因为这天胃痛从早上起床就一直没停过。

      这一天非常顺利。飞机没有晚点,菲利奇亚诺准时等到了爷爷。爷爷还是老样子,一头乱糟糟的黑发(染过的)一脸意气风发,远远朝着漂亮姑娘吹口哨,然后见了宝贝孙子又抱又蹭。爷爷说这次来主要是探望可爱的孙子,顺便在另一所大学给学艺术的小家伙们讲讲课。他们中午在市区里一家意式餐厅吃了一顿大餐,从中午一直谈到了下午。爷爷给了他很大的鼓励和支持。谈话很开心,他几乎忘了时间,甚至手机响了好几遍也没听见。坐在回校的巴士上,他一直想着爷爷温暖的话语,一心盼望着快点回宿舍告诉路德他们今天的谈话;刚从车站往外走的时候,还因为太兴奋而撞到一个匆匆赶路的学生。

      “抱、抱歉咩……”
      “哇啊痛死了阿鲁…”
      被撞的人抬起头,惊讶地盯着他。
      “小、小菲利……!!”
      菲利奇亚诺这才发现自己撞到的是王耀学长。
      “你今天跑哪去了!?打你电话也不接阿鲁!!”
      王耀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抓得他有点疼。菲利奇亚诺吓了一跳,赶紧在脑海里搜索自己到底干了什么让王耀学长这么生气。
      “对、对不起我今天逃学了咩……”
      “快别说了!跟我来!!”
      王耀拉起他就走。
      “怎么了……?”
      “路德维希他被送到医院去了!”

      菲利奇亚诺愣愣地任由王耀拽着往巴士站走。
      他觉得脑子像是被炸开一样,然后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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