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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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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三百年后你记得我的名字
刚升上高二的那个秋天菲利西娅把栗色的卷发编成两束长长的辫子,把指甲涂成大丽花的红色,戴上两只星形的小耳环。她把柜子里的衣服都清理出来,在镜子前试穿了一下:泡泡袖白衬衫还成,但若配上这火烈鸟一样的橙红色裙子会不会太浮夸?再系条黑色的腰带似乎好了点。新买的黑色高跟鞋很合脚,唯独让她泄气的是自己走路来的样子太笨拙,随时都可能崴到脚。顾不上别扭的后脚跟,她挺起胸站直,眨着深可可色的大眼睛对镜子里的自己说,看吧,菲利西娅,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姑娘了。晨光熹微的早晨,威尼斯街道上弥漫的浓雾像稀牛奶一样,彷佛散发着安静的甜气。鞋跟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鸣唱。街角有一黑猫走过。金色透亮的眼睛,目送女孩远去的背影。
今天第一节是德语课。她为了不迟到还起了个大早,但却在并不很大的教学楼里迷路了。好不容易找到了教室,课已经开始了一刻钟。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同学们看着她,有人偷偷地笑,但没有人敢起哄或者吹口哨。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先生的课堂是严肃的。德国来的老师皱着眉头看着她,然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示意她进来坐下。
留下糟糕的印象了。她沮丧地想。
秋天的晴空像一块画布,铺满整齐的蓝色,偶尔缀上两朵丝绸般纤软的云;或是一排灰色羽毛的水鸟,北迁的身影缓缓带走教堂顶上整齐渺远的钟声。威尼斯在午后阳光中安静地沉睡着。桥下白色贡多拉慢慢驶过,碾碎河面的倒影。
菲利西娅在桥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同行的女伴陪她站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你想站到什么时候?
菲利西娅答非所问:你觉得我是个可爱的女孩吗?
可爱极了,我的薇拉可爱得像个天使。红头发的女孩说着,伸手捏她的脸蛋。要是他对你不感兴趣,只怕他对全天下的女孩都不感兴趣了。
可是他上课的时候从来不正眼瞧我。她委屈地嘟起嘴。
傻姑娘,会盯着你瞧的老师绝对不会是个好男人。
她是对的;被路德维希盯着瞧是很可怕的。没有人不害怕贝什米特先生。她不小心瞥到那张英俊而严肃的脸时,心里也半是悸动半是畏惧。德国人的视线偶尔会从她身上轻轻掠过,带着奇特而熟悉的感觉,那双蓝色眼睛像森林深处寂静的湖,温柔而波澜不惊。
傍晚的时候,菲利西娅系上白色的围裙,慢慢走下那狭窄的螺旋式楼梯,到家里开的小酒馆里帮忙。一楼昏暗,喧闹,拥挤。来往的客人大多是城里的熟面孔,他们热情地跟她打招呼,话语夹杂在嘈杂的背景里,声音像在啤酒里泡涨了一样,让人觉得头昏脑胀;刚把几只杯子放下想休息一会儿,另一桌的客人却在喊着结账。她答应着,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人群;吧台最靠内的角落,一个熟悉的身影落入她的眼睛。
我是在做梦吗?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很热很热。血液的回路,传达着心脏的轻响。
是路德维希。德语课上似乎讲过,德国人特别爱喝啤酒,带着小麦和啤酒花的清香又有点苦涩的啤酒。他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在喧闹的人群中,并不显得格格不入,而是安静地与四周融为一体,像一尊会动的雕塑,侧脸孤单而威严。
她听到有人在议论他。那个人是谁?那么高大英俊,像个德国军官。
像是在赞美她的情人一样。她的心里涌起不知名的骄傲,不自觉地变得有些飘飘然了,稍不留神脚下一滑,差点栽了个跟头。总算是稳住了自己,手里几个空酒杯却摔到地下。玻璃破碎的声音在小酒馆里显得很响,但客人们并没有太惊讶,他们笑着安慰她一句,早就习惯这个有点笨手笨脚的女孩打坏东西了。她向客人道歉,正准备捡地上的碎片,却发现有人先她蹲下。
谢谢。她慌乱地道谢,而对方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菲利西娅知道了心跳停止的感觉。
菲利……
德国人有些犹豫地叫她的名字。很久之后她才明白那短暂的犹豫从何而来。
菲利西娅。
路德维希每天都会来。他从不喝多,每次只喝一杯。他说像她家这样的酒馆已经越来越难找了。她点点头。因为很多人都离开了这里,威尼斯已经远不如从前繁荣美丽,她已经病了,然而帮助她的人并不多,越来越多人选择了放弃。听到这里路德维希的神情很凝重。
他喝了一大口酒,缓缓地说。他的声音异样深情。
真希望我能帮他。我爱这座城市,胜过任何一个地方。
谢谢你。菲利西娅是个善感的女孩,德国人这么说她的故乡很让她动情,一不留神眼泪就掉了下来。路德维希苦笑一下,说,怎么就哭了呢。说着给她递上一块干净的手帕。
我是说真的。我的恋人一直住在这里。
老师已经有恋人了。菲利西娅暗自在心里想着,感到有点失落。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有多惊讶。和这个男人相称的,该是怎样一个美丽的女子?
我像爱着他一样深爱着这个城市。路德维希又补充一句。
他?
这回菲利西娅着实吃了一惊。
是的。他。路德维希肯定道。抱歉,让你反感了吗?
看到菲利西娅死命摇头的样子,路德维希释怀地笑了笑。他不常笑,但每一个能捕捉到的笑容都让菲利西娅印象深刻。
我想问。她小心翼翼地发话。贝什米特先生是不是,不会爱上女孩子?
路德维希又笑了。她觉得脸上滚烫:他一定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了。
这个和性别没有关系。他想了想,说。我爱上了他,而他恰好是男性,仅此而已。
那天晚上她在梦里遇见一个男孩子。短发有点儿蓬松,和那双漂亮的眼睛一样,是浅浅的栗色。她看着他,像纳西瑟斯难以置信地望着湖面上的倒影,倒影里的自己熟悉又陌生。
她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但这声音不是来自自己的意志,而是一些更深处更原始的东西。
——我能代替你吗?
面前的男孩子微笑着,微笑着,一直没有回答。
他把一条项链戴在她的颈上,然后仔细地端详着她。她感觉到冰凉与沉重的触感降落在胸口,低头看到一个黑色铁十字坠子,像一把能打开某处记忆的钥匙。它这么沉,里面到底装了多少故事?一只没有温度与重感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与长发。面前的男孩子微笑着说。
——不需要,因为你就是我。
四旬节就到了。菲利西娅撕下柜台前的日历,今天是狂欢节的第一天。她跟家人打好招呼,解下围裙,挤进人群中。威尼斯的游客一直很多,但唯独这几天多得离谱,街道上挤得水泄不通。菲利西娅不讨厌人群,也很喜欢狂欢节。游客让现在的威尼斯维持着脆弱的繁荣,即使是假象也好,即使是苟延残喘,至少威尼斯还活着。街道上已经有游行的队伍,队伍里的人手里执着彩色玻璃与镜子的折扇,穿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衣服,打着鼓吹着号,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每一个人都戴着假面,或者华美或者鬼魅,都是如出一辙的冰冷容颜,透过黑洞洞的双眼直视一切过往与虚空,抵达这座城市的最深处。但是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威尼斯的真面目。威尼斯也始终戴最迷人的假面,站在碧蓝的亚德里亚海边。
要是贝什米特先生也能来就好了。
菲利西娅望着队伍一支接一支走过,心里突然浮现出这么一个念头。
前几天下课后路德维希忽然叫住她,问她是不是给他留了一张这样的条子。字里行间都是语病的德文,大意是约路德维希一起去逛几天后的狂欢节。一定是哪个女伴在捉弄她。菲利西娅满脸通红地想要辩解,路德维希大概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他打断了她,说,对不起,我不能参加狂欢节。他的语气委婉,话却很果断。也许是怕菲利西娅失望吧,他又补充道,我以前经常来威尼斯,也经历了多次狂欢节。很有趣呢。
菲利西娅看到一个褐色头发的男子在街道对面。纯白的假面遮住他的整张脸,但她清楚地记得对方胸前的那个铁十字项链。和那个人的一样。完完整整从梦里出来的模样。一道光线透过屋檐,穿过人群的河川,温驯地落在他的双肩。他和那束光线彷佛一直在那里,在静止的时光中。她忽然想到也许眼前的不是实景也不是幻觉。那是她的记忆,似曾相识又素未谋面。对方把假面抬起一点,侧过头,好像在对谁喊话。还有谁,还有谁在这个孤独的空间?
变幻的光线悄悄潜入她的双瞳。她眨了一下眼睛。就那么一瞬间的功夫,男孩消失了。她急忙寻找,却在人群里发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另一个幻觉吗?不,路德维希是真实的。街上都是世界各地的游客,为什么这个德国人会如此显眼?他显眼却不引人注意,热火朝天的街道与人群都成了他的背景。严肃的路德维希,与周围的狂热气氛格格不入的路德维希,默默地逆着人群而行。
他在找什么?也许是迷路了?菲利西娅趁着队伍之间的罅隙钻到街对面。看到菲利西娅的路德维希有点尴尬。他不好意思地说,自己的确是迷路了。他的手里还捧着一簇花,是这个季节最常见的黄色迎春。
我想我能帮你。菲利西娅热情地说。我对这附近很熟悉。
太好了,你能告诉我一个地方吗?
路德维希低头在自己的口袋里翻找,然后掏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这里,我不知道这里该怎么去。
菲利西娅接过笔记本看了看。这是老师的字?真漂亮。她心想。
啊,我知道这里,就是西北部那个小岛,要乘船过去。如果可以的话,我带您去吧。
路德维希似乎犹豫了一下。她这么说,一定让他感到突兀了。菲利西娅心里感到愧疚。
那个,如果不方便的话……
没关系。路德维希接过她的话。谢谢你。
菲利西娅跟船夫说的时候对方很惊讶怎么会有人想去那个游客都不会去的荒芜小岛。上了岸。一眼就能看到断壁残垣,然而绿地上的雏菊依然生机勃勃。喧嚣的人群离他们已经很远。路德维希小心地避开那些过于不惹眼的小花,好让它们不被踩到。菲利西娅走在他的前面,微风轻轻拂动女孩深可可色的长发,携着一种特殊而温软的香气扑到他的脸上。而他的鼻腔收缩了一下,只感觉到风里固有的亘古冰川般的寒凉。菲利西娅轻轻哼着一首歌。轻快的曲调。他能听出那是一首意大利民谣,因为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哼过这首歌。他问起曲名。那孩子迷迷糊糊地说,咩,我也不知道。
贝什米特先生。菲利西娅转过身来和他说话。
别在碎石头路上倒走,很危险。他下意识地提醒。
没事的。女孩说。她走得还算稳。我原来还以为贝什米特先生是去探望恋人,所以才选了这种花。
为什么这么说?路德维希不置可否。
因为迎春的花语是永远相爱啊。菲利西娅一脸天真的自信。
你们女孩子都爱说这一套。路德维希苦笑。又想,如果花语是如此,真的很适合呢。
我的确是来探望恋人的。
可是这个岛上已经没人住了。菲利西娅还没来得及说话。
他现在沉睡在这里。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这句话一惊,菲利西娅脚下一踩空。她惊叫一声,往后栽倒去。幸好路德维希反映的快,一个箭步上去搂住她的腰。没事吧?路德维希的表情里只有担心。待她站稳便放开了手。冲到她脸上的血很热。有那么一点是悸动,更多是愧疚。
对…对不起。我不该提起这个话题。
没关系。路德维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是在二战中死去的。
路德维希的声音里只有淡淡的悲伤。或许吧。二战,那毕竟是很久远的事情了。而他,也过于擅长隐藏自己的感情。
菲利西娅自责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由于太过自责,她忽略了这句话里面小小的矛盾,至少是她无法理解的矛盾。路德维希毫不在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的,小笨蛋。还有,别再倒着走了。
话一脱口,路德维希自己都吃了一惊。从什么时候起他把眼前的人认错了?
再往前走了一些。靠海的绿地,比岛心的略微枯黄。但雏菊依旧盛放。她觉得自己不该空手去,就蹲下来采了几朵雏菊,用随身带着的橡皮筋,把那短小的花茎束起来。又走了一会儿。路德维希指给她看,岛的最东南边有个能够望见威尼斯的小坡,他的墓碑就在那里。在那里他能看见美丽的礁湖,他的威尼斯,还有他最喜欢的狂欢节。
那是她见过最孤独的墓碑了。背景是天空与大海苍茫的蓝,海平面处隐约是熟悉的威尼斯建筑。墓前放着几束不知是谁送的菊花和百合花,早已被风干。是谁还会到这个无人知晓的墓碑来?路德维希说是他哥哥。腥咸的海风把她和路德维希的头发吹乱。她听到路德维希自言自语。
抱歉,菲利,我总算来看你了。我总算找到你了。
你不是最怕一个人了么。
你不是最怕我忘了你么。
路德维希往前走去。她看不见他的表情。菲利西娅默默跟在后面,走到墓碑前,把她手里的花束放在黄色迎春的旁边。她才注意到,除了花,墓前还放了一个铁十字坠子。和梦中的坠子一样。墓碑上刻着字,没有照片。
菲利奇亚诺.瓦尔加斯。她小声地念这个名字。
她突然注意到墓碑上的卒年。一九九一,是她出生的那年。
菲利西娅感到疑惑。先生不是说,他的恋人死于二战么?
或许他在隐瞒一些事情。又或许他刻意不记起一些事情。
那些曾经深埋在这个城市里的痛苦的记忆。
二战。二战。
她终于发现了这个隐晦的矛盾。
这个人,是那个自称不到三十岁的德语老师吗?
菲利西娅忽然想到梦里那个男子说,因为你就是我。
他们到傍晚才回到威尼斯。贡多拉缓缓驶进河道,两边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船停在离她家最近的河岸边。路德维希先跳上岸,然后向她伸出手。她把手递给他。路德维希这一路都没说话,到了分别的岔道口,她说,贝什米特先生,要来我家喝一杯吗?
路德维希很快答应了。大概他也觉得自己需要酒精。这么一喝,绝不止一杯。以酒精压抑感情的企图,开始了就收不住。菲利西娅没到喝酒的年龄。她给自己和路德维希各泡了一杯咖啡,然后寄上围裙在店里帮忙,给别的客人端酒和咖啡。直到家人都去休息,直到店里只剩她和路德维希,她走到他旁边,捡走那些横七竖八的空啤酒瓶。
我后天就离开威尼斯。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已经看过他了。已经够了。真抱歉,这些日子来,对你说了这么多无聊事。
路德维希喝得有点多,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掏出钱夹来,让呆愣着的菲利西娅给自己结账。她在他的钱夹里看到一张照片。那个可可色头发,笑得像小孩子一样的年轻男子,一定就是菲利奇亚诺。她在梦里见过的那个人,但照片看起来要清楚得多: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和她如出一辙。
路德维希趁她结账的时候出了门。她追上那个蹒跚的背影,坚持要送他回去。路德维希开玩笑说,我不会掉到水里去的。但她搀着他。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不放。
她该怎么办?这个人马上就要从她身边消失了。他为什么要走?原来觉得只要还能上他的课,还能在酒馆里见到他就足够。但是他要离开这个城市了。两个人没有节律的脚步声回响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一盏盏路灯递交着他们的影子。没有贡多拉的河面上泛着昏黄的灯光,温柔潋滟。像一些最隐蔽的记忆残片,只有在这寂静到窒息的时刻,才悄悄浮现出来。
贝什米特先生,您相信轮回吗?她问。
路德维希微微摇摇头。我们不是该相信天堂吗?我说,宗教上。
可是人类历史那么长,天堂真的能住下那么多人么?
路德维希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傻孩子。他说。轮回多痛苦呢。我们愿意相信死了的人能在天堂相会。轮回的话岂不是永远不能相见了?人们生活在不同的时间里,在不同的地方,被抹去了前世的记忆。生生相错。
转过一个街口,就到他住的地方了。一个奇异的声音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突然站着不动,她一直挽着的人也停下脚步。
即使记忆会被抹去了,还有不会消失的思念和牵绊不是吗?
路德维希,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再喜欢上你呢?你为什么要再离开我呢?
那是她说的话么?她浑身颤了颤。路德维希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路德维希。他的确喝醉了,现在的他不是那个冷静而隐忍的军官,而是一头受伤的绝望的野兽。几缕金发散落在宽阔的前额,蓝色的双眼像森林深处的一个湖。说不上悲伤,却迷茫而苍凉。湖面上泛着雾。菲利西娅感觉到肩膀被他用力扳着,也直直地看着他。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小小的胸腔里蹦出来了。
菲利。路德维希的声音颤抖着。呼吸格外急促。
但他并不是在叫她。那不是她的名字。
菲利奇亚诺。是你吗。
路灯透过路德维希金色的头发,照在他的脸上。他们在靠近。在她的思绪一片混乱的时候,路德维希吻了她。那安静而温柔的吻,像火舌缓慢地舔上她的脸颊,额头,双鬓,却绝不靠近她的双唇。他在害怕被拒绝吗?她伸手捧着路德维希的脸庞。她多想告诉这个陷入痛苦的男人,她也许就是他的菲利奇亚诺。然而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路德维希推开了她。他累了。他是如此疲惫不堪,好像已经几百年没有休息过了。他先是把头靠在她的肩上,然后慢慢跪下。她想把他扶起来,而路德维希始终在摇头。
不对。菲利,你不能原谅我。我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许久,他才慢慢站起身。他在灯光照亮的黑暗里踉踉跄跄地走,转了个弯,上了楼梯。菲利西娅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泪水不知不觉爬满她的脸颊。
路德维希临走前那天,德语课换了个老头。他说,贝什米特先生只是他休假期间的代课老师。菲利西娅才开始想,贝什米特先生不是临时要走的。那节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放学以后她一个人跑到路德维希的住所。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敲门,却没人应门。难道他提前走了?她沮丧地回到家里的小酒馆,才发现德国人就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抱歉。那是路德维希说的第一句话。不知道是为了昨天的失态还是突如其来的离开。
我觉得先生至少该去学校,跟同学们说一声。大家都很意外。她认真地说。
不必了。但我喜欢你这个想法。他微笑一下。
路德维希今天依旧点了啤酒。菲利西娅给自己倒了一杯苏打水,在他对面坐下。
贝什米特先生,昨天,我是说,你相信吗?我也许是他的转世。
路德维希安静地听她鼓足勇气说完了这句话。
我知道。他回答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还有你的想法,我也知道。
所以,我也想知道。她说。我想拥有一份你们的记忆,关于他的记忆,作为我的记忆。
这不该是你的记忆。路德维希摇头。但是我会告诉你。
我和菲利奇亚诺是在一战时候相遇的。抱歉,我该先告诉你,我和他都不是人类。他是北意大利,而我是德意志。
有些人的时间是静止的,没有终点;而更多人的时间在流动,由生到死。长生不老是存在的,永远也是存在的。永远的意义,便是所有的记忆,不论幸福与痛苦,都居住在我们的灵魂里。你不能凭自己的力量把它抹去。
过去的事情谈了很久。酒馆的招牌灯亮起来。坐在窗户旁可以看见,洒在河道上的金色夕阳渐渐黯淡,换成了颜色浑浊一些的路灯。中间有许多有趣的故事,他们都笑起来。她知道她是多么像菲利奇亚诺,那个笨手笨脚又爱哭的男孩子。但那不是一次轻松愉快的谈话。她知道。那些对于路德维希,都是记忆的伤痕。那些历史课上以无感情的方式论述的话题,都是一些人的生命历程,是他们的命运,他们的挣扎,他们的痛苦,他们的绝望,他们的勇敢。那不是奥林匹斯山上的神话,因为永远没有人会在意他们。那些不为人知的演绎者们只能站在华美而冰冷的幕后,以永远的生命书写人类漫长的历史。永远。只要他们的民族依旧存在,便没有被解放的那一天。可是他们依然相爱。从北意大利到萨洛共和国。她记得课上学过。笔记上轻描淡写地写,那是法西斯德国对意大利的侵略。但是不会有人提到,那是一个叫菲利奇亚诺的人,为了爱情,放弃了自己作为国家的使命。
路德维希缓缓地说。他的行为被视为背叛,所以他被剥夺了作为国家的权利,那之后,他本该静止的时间重新流动起来。为了避风头,我没有马上去找他。而当我知道整件事的时候,他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他像原来一样哭着对我说,路德,对不起。但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所以,您说他死于二战,而墓碑上刻的时间,却是那之后四十多年。
路德维希又喝了一口酒。他从来没说过这么多的话。他的声音低沉,干涩,像一把钝了的铁凿子,缓缓撬开被时光的铁壁尘封的大门,挖掘出内心最深处的伤口。
我一步都没有离开他的住所,但是我能做什么呢?他不让我见他,不让我看见他的衰老,虚弱。最后他几乎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啊,我知道,是我让他变成这样的。但是他说他爱我,他从来没有后悔过。他的时光只能静止在我虚空的记忆里。一直一直都是那副模样,褐色头发的小笨蛋,眼睛瞇着,但睁开的时候,很清澈。
这一定是给我的惩罚吧。我们是国家。我们不允许产生感情。等待,相信,依偎,或者相爱,都是不被允许的。我们之间只有利益与斗争,这才是被历史需要的。他抛弃了历史所认同的正义留在了我的身边,他失去了永远的生命,而我得到了永远的孤独与悔恨。
菲利西娅答不上他的话。恍惚之间彷佛看见那个时候的路德维希和菲利奇亚诺,隔着一扇门的双手相贴,但门里门外已是光阴隔绝。她的心抽痛起来,眼前忽然出现梦里那个男子的幻影。菲利奇亚诺的表情模糊,声音却很清楚,带着晨雾冰凉的刺痛。
原谅他。
她以为这就是结束了,然而菲利奇亚诺握住她的手。有泪水从那褐色的眼睛里落下来。
可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你解放他,从我的束缚里。
菲利奇亚诺,菲利奇亚诺。她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她切切实实感觉到温暖裹住她的双手,而有什么滴落在她的手背。一瞬冰凉。
女孩的身旁,隐隐约约站着一个容貌相似的男子。
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路德?
菲利奇亚诺。
她从没见过路德维希如此落魄的模样,那双冰蓝色的瞳孔睁得很大。一向安静的湖面上,压抑了那么久的情感:那些震惊,悲伤,思念,都在一瞬间,冲破了早已千疮百孔的堤坝,奔涌而出。
路德维希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却始终没有触碰那个人。
也许是害怕,一旦触碰到,真相就会被揭露:那是梦境,还是一触即逝幻影?
但他们一定都听到了菲利奇亚诺的声音。
路德,从我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吧。
你又说这种话了。
路德维希苦笑着。他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他收回了向菲利奇亚诺伸出的手,看了看他,也看了看菲利西娅。
你们都不需要再这么做了。菲利西娅,菲利奇亚诺。你已经不是国家了。你们会得到真正的幸福的。
不,路德。菲利奇亚诺歇斯底里地喊。但他的声音不大。这是不对的!你也可以……
那我该怎么做?
路德维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菲利奇亚诺的眼泪掉下来。我不想看到你这样,一直责备自己,一直孤独着。我爱你。
那是菲利西娅想说的。但是路德维希有他自己的回答。
我也爱你。他轻轻地说。所以让我知道你原谅了我,让我一直守着你的回忆,这就足够了。我已经足够幸福了。
他看了看菲利西娅。那是非常温柔的眼神。
她会回到自己的时间里去。我也是。我无法忍受,再一次看着你从我面前消失。
昏黄的烛火摇曳着。四下寂静。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空寂的窗前。只有她和路德维希。
菲利西娅再也止不住泪水。划过脸庞湿润,在烛火的映衬下闪着冰凉的光。
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声音哽咽。她不知道自己在质问谁,想质问什么。也许是当初被所谓历史的必然而分开的那两人,也许是自己继承的这份悲伤的记忆,以及这份没有回报的爱。
贝什米特先生,我真的不能喜欢你吗?
路德维希低头看着她。他彷佛看见故去的恋人。那是这世界赠给他的最后的奇迹,并以此埋葬那唯一仅有的回忆。同样的褐色头发褐色眼睛,同样亲昵到有些任性的性格,笑的样子伤心的样子,一切都如出一辙。如果他能够选择,他永远不会愿意看到这孩子伤心的样子。他伸出手想揩去那美丽脸颊上的泪水,然而他只是轻轻摸着那孩子的头发,用最轻柔最坚定的语气说。
Nein.
清晨,路德维希答应让她来送他一程。他没什么行李,只有一个手提箱。另外是他唯一带走的纪念品,一副威尼斯假面。德国,并不远。从威尼斯出发,也不过是五六个小时的火车。但她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天之后,他们就再也不会相见。
我们还会见面吗?
也许吧。如果三百年后你还记得我的名字的话。
路德维希很认真地回答。他从来不会开玩笑。
贝什米特先生。不,路德维希。路德维希。路德维希。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这个名字,好像只要这么做,就能唤起菲利奇亚诺的记忆来,并把这份记忆传递下去,一世,再一世,每一次轮回……她握着颈上的十字架吊坠,渴望以虔诚的祷告,祈求着这个名字能被永远镌刻在这个灵魂里。
Ludwig.
Ich werde dich nicht vergessen.
贝什米特先生,我说得对吗?
路德维希把手中的行李放下,轻轻地拥抱了她。
你不需要记得,而我也不会强迫你忘记。但是无论如何,我会一直记得,我深爱的威尼斯。三百年也好,三千年也好,直到我与我的土地毁灭的时刻。
她望着远行的列车长啸着在浓柔的晨雾里一点一点消失,而东方的天空中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最终把这片大雾弥漫的天空映得像湖一样清澈。漫空的小水珠在决绝的光线中化为尘埃,化为光海,以最虚无的姿态轻轻回绝了残喘的未来。这列火车带走了她的漫长而短暂的恋情,并且永远不会带回来;而她无法预知所有的一切对路德维希来说将有多长久: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辈子,也许将一直延续下去,来世,再一世。
东方的阳光刺得人双眼迷蒙。她突然有些恍惚,不久前的事情忽然变得遥远,变得恍若隔世。那是前世菲利奇亚诺的记忆,还是今生她的记忆?
回想的时候,却再也记不起菲利奇亚诺和路德维希的容颜。
Fin.
Ich werde dich nicht vergessen.
I will never forget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