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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之夭夭(二) ...

  •   春花秋落,时光荏苒。
      我已经十六岁了。韩绥的年纪跟我一起增长,他已三十一岁。
      冷宫的宫墙依旧冰冷,漆色依旧斑驳,可我的院子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韩绥帮我种了一株柳树和一株桃树,又找来木头,为我扎了一个秋千。桃树的花到了春天便开成一片片绯红色的云霞,到了夏天又结出丰硕的果实。
      我坐在花下秋千上,念诗经上的句子,“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有一次,韩绥听到,竟站在原地发了愣。一直到我将这首诗念了三遍,才发觉他在我身后站了很久。
      我唤他,“韩绥哥哥。”
      他才回神,朝我绽开一笑。

      不知是不是父皇年纪大了,忽然就想起我来。一天晚上,他遣了个太监带来旨意,让我去参加中秋夜宴。
      我竟忘了今晚已经是中秋。
      两个冷着脸的宫女将我装扮了一番,我僵硬着身子由她们摆布,嬷嬷却在一旁笑得很开心。
      她是希望父皇能时常记着我的。

      中秋夜宴声势浩大,我站在殿门口,看着里面人头攒动,可我谁也不认识。
      走着走着,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
      只见那人高高大大,一副公子哥的纨绔样儿,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语气轻佻,“咦,这是哪家的小姐,怎么没见过?”
      皇后家的公主从前见过我,鄙夷道,“寄奴你不知道。这是冷宫长大的野孩子,连名儿都没有的。”
      那人饶有兴趣地说:“哦?这么说是小皇妹啦?”
      我咬牙切齿道:“谁说我没有名字!我叫云瑶,云霞的云,琼瑶的瑶。”
      这时,太监撞起钟来,大家各回各位,等待开宴。
      父皇头发花白,在几个老太监的搀扶下入座了。他四下打量一圈,见众皇嗣皇孙人头攒动,人丁兴旺,很是高兴。对着老太监说了几句。
      老太监高声传旨道:“皇上出了一道灯谜,哪位皇嗣答得上来,重重有赏。”
      老太监念了一遍题目,静等着有人回答。可等了一会,无人答得上来,便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我朝四下望了望,见没有回音,便抻着脖子,大声答道:“这是诗经里的句子,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这是韩绥教我的,所以我会。
      我答完后,殿中是一片诡异的寂静。我转头朝太医署落座的那一片看去,只见韩绥正坐在他们中间。我挑眉望着他,他也正微笑地看我,眼中分明有着“我教出来的”的得意神色。
      寄奴带头鼓掌,其他人渐渐也跟着鼓起掌来。

      而后父皇很高兴,赏了我些东西,大家便开宴了。
      他们吃吃喝喝,又说着一语双关的话,我实在觉得没趣,便偷偷溜了出去。
      殿后的园子里种了一棵樱树,经年久远,树干粗壮。树下设了长石凳,圆石桌等物,供人休息。
      我将头支着,吹吹夜风醒酒,忽然听见草木窸窣的声音。抬头一看,只见寄奴提着一个酒壶,朝我走过来。
      他有些喝醉,看上去好像没有先时那么蛮横跋扈了。
      他问我:“你怎么躲在这儿?”
      我没答,他却兀自坐在了我身边,自顾自地说道:“没想到这样一个野丫头,装扮起来,却也挺好看的。”
      我狠狠道:“你才是野丫头!”
      他大笑一声,“瞧你现在,岂止是野丫头,神情简直像条踩了尾巴的小狼犬。”
      我正欲发作,他却握住我的手腕,欺身过来,酒意熏人,叫我喘不过气来。
      他见我没躲开,便在我的唇上啄了啄。
      我脸不红气不喘地问他,“你在做什么?”
      他垂着眼睛,很着迷的样子,“我在喜欢你啊。”
      我退开半寸,“喜欢我?”
      他抱着手臂,饶有趣味地打量着我,“听说你一直在冷宫长大,也没人教导你,难道连什么是喜欢都不晓得?”说罢又低声道:“难道连男女之事也不晓得?”
      我本想告诉他,谁说没人教导我?韩绥将我教导得可好了。方才父皇问的诗文你们没一个答得上来,我却知道。
      可他说“喜欢”,又说“男女之事”,为何韩绥从没教过我?
      恩,我倒要问问他去。

      寄奴见我突然就要走,正准备拦住我。忽然一个侍从跑过来。他在寄奴耳边说了些什么,似乎是请他回宴上去。
      他无法,只好抛下我不管了。
      我一路低头思索他的话,走啊,走啊,也不知是往什么地方走去了。
      忽然,有人从后面拉住了我的手臂。我一惊,回头望去。只见韩绥站在我身后,也不知跟着我走了多久。
      他温柔笑道:“再走下去,可要走进池塘里去了。”
      我四顾一番,发现竟然来到了一方池塘边。那池塘里生长着大片碧绿的荷叶,水光里倒映着皎皎明月。
      果然是再走几步便要掉进去了。
      他上前理了理我额上的乱发,温柔道:“怎么一个人走了这么远?还好像有心事?”
      我假意生气地说道:“哼,难道我就那么胸无点墨,连思考一会子都要大惊小怪吗?”
      他被我逗得笑了,连眉眼中也是轻松的笑意,不似在宴席上那般刻板严肃。
      他笑斥我:“又耍小孩子脾气。”
      可我想告诉他,我早已不是小孩子了。
      十一岁的那一年,有月光,有药香,有他穿着白衣裳解救我于危难。
      在那以前,我每日想着的只是怎么与嬷嬷过第二日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想过人活在世上,是为什么而生,要为什么而死。
      我看着他出尘的面容,月光柔和地映在他的眼中。他整理我额发的手骨节分明,像初见那晚一样,只是我的手已不似从前那样又脏又黑,恩,勉强也算得上纤纤玉手了吧?
      我伸手扶住他的脸,踮脚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他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反应了好一会之后,才问我道:“你在做什么?”
      我告诉他,“我是在喜欢你呀。”
      他的脸依旧红着,却有些生气,“是谁教你的?”
      说到这个,我也有些来气。我问他,“韩卿为什么不教我?”
      他抿着嘴不肯回答,眼神幽深了起来。
      我就更生气了,“你不肯教我,是因为觉得我笨,学不会对不对?”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却欲言又止。
      我甩开他,大声道:“不必你费心了,有的是人愿意教我!”我转身跑离了池塘,韩绥在身后喊了些什么,我没有听见。
      没想到,那天晚上的相聚,竟然以这种争吵的方式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我遇到了太学里的一个小书童。他一边走一边念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问他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说,是
      我恍然大悟,原来喜欢是这样的意思。韩绥不肯教我,不是嫌弃我笨,而只是不喜欢我罢了。
      不喜欢我,自然不肯解这样柔情的诗词与我听。不喜欢我,自然
      我想我不是那么没脸皮的人,于是在心中发誓,再也不要缠着他了。

      可见人不顺心的时候,老天并不总是会怜惜你的。我才“失去”韩绥不久,嬷嬷就病倒了。
      她的病来得突然,却没什么严重的症状,只是没什么精力,连端起碗来都很辛苦。
      “整个人便像那灯里的油,只是日日熬着。”——这是嬷嬷自己说的。
      我知道她是想说油尽灯枯,只是怕我难过,说得委婉了一些。
      嬷嬷说:“殿下的路还长,要学会自己走啊。”
      她记性不好,每次想起来,便要郑重其事地说一遍,每一次都说得我眼眶发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桃之夭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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