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居一崖》熏风普渡

8、情迷心窍

　　“难不成那妖精没有心？”
　　“你怎么老爱打断我的故事，别问了，接着听。”
　　“哦。”
　　“女妖精有点奇怪，她一直觉得自己已经修炼得跟人无异了，怎么会没有‘心’这个东西。于是她问男人，‘我感受到你说的爱了，却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看不见触不到，怎么能相信你的话呢？这么一问，男人立刻急了，他已经被妖精迷得神魂颠倒，为了让妖精相信他，于是说了一句全天下男人都常说的谎话，‘你如果不相信，我可以把心挖出来给你看！’这样的话，凡间女孩儿听完顶多羞红脸，感动到不行，然后就依了。然而，女妖精毕竟不算凡人，她把这话当了真，再加上胸膛之下的东西确实让她好奇，于是……”
　　穆宸的故事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他的眸子幽幽暗暗，好似真的看见了故事里的情景，一脸高深莫测。
　　佳音好半天没有听到后文，好奇之下忍不住又接嘴问他，谁知那人却龇牙大笑起来，面目便得狰狞，猛地扑倒她，一只手仿若妖精的爪子直直抓向胸口的位子。
　　接着，穆宸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离奇悄然响起，“于是妖精一把穿透了男人的胸膛，将那颗红心生拽出来，血淋淋的递到死不瞑目的男人跟前，笑‘你的爱我看到了……’”
　　这时候，烛光突然被一阵风吹灭，所有的故事立刻具化成脑中的画面，穆宸狰狞的表演还在眼前，佳音的感观似乎都附到那个被剜心的男人身上，一时间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他居高临下看着她，好似说的原本真实并非故事。
　　佳音望进黑暗中那双深深浅浅的眸子，仿佛看到了那只美丽却残忍的妖精，不自觉地落下一行泪来。
　　穆宸愣住了，原本一点玩笑的心思也被几滴勉强看清的眼泪打乱，顿时心疼不已，不敢再故意吓唬人，赶紧顺势搂紧对方轻轻安抚。
　　“你瞧你，不过是一个故事，怎么就吓成这样……”
　　“……”
　　“哎呀，不会真的吓傻了吧？”
　　“……”
　　“哎哟哟~宝贝儿别哭啊，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别哭……”
　　穆宸哄着人，悔得肠子都青了，他开始时确实怀了吓着对方吃点豆腐的坏心眼儿，可是没想到故事讲得太过，真把人给吓坏了。情急之下，什么甜腻的话都一个劲儿地往外甩，直到听见怀中一个闷闷的哭音夹着埋怨传来，“你……你叫谁宝贝儿呢？”
　　穆宸乐了，又接着不要脸起来，“还能叫谁？这儿除了我就是你，难不成我还叫自己啊？”
　　佳音听他这么一讲，一颗心被甜腻充满，也不与他过多计较了。
　　相拥的感觉让人迷恋，穆宸索性连蜡烛也不点了，只抱着佳音静静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后来又来了几次余震，两个人心里虽紧张却再也不恐惧，好似身边有这么一个人陪着，即便是不幸一同死了，也不再惊慌。
　　佳音腻在穆宸怀里，在黑暗中无聊地琢磨起穆宸那件穿了许久磨得已经有点起毛的外套。他家境不错，哪里需要这样节俭，然而一件外套穿旧也舍不得扔，这是不是说明这人即便面上轻浮，实则却是长情的人。
　　这样想着，忍不住勾起一个笑来。
　　她一直对穆宸的态度都有点矛盾，忍不住被他吸引，又忍不住时时戒备，于是两人才会走到今天这样暧昧又未满的一步。
　　是进还是退？
　　好似身处悬崖之巅，退一步舍不得风景，进一步又担心粉身碎骨。
　　“怎么了？”
　　“嗯？”
　　“方才感觉你在笑，低头看时又在皱眉。”
　　两个人挨得这样近，任何一点心动都躲不过对方的眼睛。
　　静默中，佳音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抚上那张不必看清却早已铭刻的脸。僵持半刻，终于还是穆宸忍不住，他倾身上前，薄薄的嘴唇带着温热的湿意缠绵。先是试探，然后深入，霸道又小心。佳音任着他放肆，身子和心都犹如海上飘摇的船。
　　待到气氛浓到化不开，激情再也压不住，她这才好似回魂一般将对方推开了些。四目相对，明明暗暗，呼吸搅成一片。佳音的手指轻轻拂过穆宸的唇，意味不明地叹道：“都说薄唇的人往往也薄幸。”
　　穆宸一愣，心下立刻明白了她的不安，于是微微一笑，停下进攻的动作，只在那葱白的指尖吻了一记，轻轻问：“那你呢？也这么认为？”
　　佳音摇摇头，好似在半梦半醒中徘徊，过了好久才悠悠吐出四个字：“相由心生”。
　　穆宸哂笑，不再多话，再一次附身去往那个他最是喜爱之处。柔软的小耳朵上那颗红痣在黑暗中依旧鲜明，舌尖舔上去还能惹来一阵轻颤。轻吻最终只留连在对方的颈间，他忍住了欲念，只为刻意模糊两人心中那点尚有十分顾忌的地方。
　　穆宸没有争辩自己是否薄幸，更不想允诺什么未来，这样确实奸诈却也没什么了不起。原本弗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而来，对于眼前这人无论是才情还是风情，他都势在必得。
　　所以，他故意勾引她，用蜜语用温情，甚至用安危。
　　一步一步，不急不躁，擒纵有方，为的只等她心甘情愿地放下所有戒备，自投罗网。
　　穆宸的头埋进佳音的颈间，深吸了一口对方特有的体香。
　　禽兽凭气味辨生疏，人有时也相同，两个人相拥，气息交换，不必言说便知他命中该是你的谁。
　　这边是人们常说的“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
　　这时，灯泡适时候亮起，顷刻间打散一室暧昧。明亮的光将黑暗勾出的那点情愫有尴尬地藏起来。佳音微微咳了一声，从穆宸的怀中挣扎出来，小心翼翼的样子像做错了事怕大人责罚的小孩儿。
　　穆宸任她动作，虽然内心很是舍不得，却也知道今晚这样便是最好。
　　两个人再次沉默下来，佳音红透了脸，躲躲闪闪，思考了老半天才羞惭地问了点心事。
　　“那时候你怎么来了？”
　　“哪个时候？”
　　“就是地震那会儿，满世界都在逃命，你怎么会来找我？”
　　佳音大大的眼睛柔情一片，这话讲的不知是真不懂还是明知故问。穆宸淡淡一笑，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眼眶荡着一汪柔情，“你都说了那会儿满世界都在逃命，我也一样，急急忙忙就逃到你那儿了。”
　　佳音叹了口气，对这样的回答说不上满意还是不满，只能全部接受，他从不肯吐露一点真意却教人无法责怪。穆宸太善于揣摩人心，而自己却恰好最不善猜人所想。
　　“穆宸，我想家了……”
　　哼哼唧唧的语气像极了走失的小孩儿。穆宸一愣，静了几秒，手一伸，温柔地将人带进怀里，不知是为何轻轻讲了句：“我不想，一点也不。”
　　佳音红着眼眶诧异地看着他，那话说的决绝，强调的也很突兀。
　　她张张嘴，想要问，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纠结到最后也只能茫茫然唤一声：“穆宸……”
　　男人听见自己的名字，愣愣地转过头，方才那一点事态又严严密密地掩盖起来。他看着她笑笑，变作寻常穆少爷的模样，语气也轻佻起来，“我的小音儿，你这样唤我，心都要化了~”
　　佳音瞧他又开始胡闹，无奈嗔道：“你这样子，怎么总没个正形。”
　　两人又嬉闹了一会儿，随意聊着天，余震没有再来，心也渐渐轻松下来，不知不觉就互相靠着睡着了。
　　因为地震的缘故，全东京除了紧急部门都停了工，学校也停了课。第二天，周边地区再次发生了一次影响颇大的地震，据新闻讲还引发了大规模的海啸和爆炸。一时间，人心更加不稳，就连天皇也不顾年迈出来激励国民。穆宸家里的食物储备虽然不多，好歹能够供两人撑几天，两人思考再三还是决定留在家里最为安全。通讯时续时断，期间吕爸吕妈好不容易打进来的几个电话都是一片哭哭啼啼。旅日华侨纷纷买票回国，一时间最贵的航班也一票难求。佳音红着眼睛看着穆宸，也不知他怎么想的，仍是嘻嘻哈哈不当回事儿。
　　“放心~”心大的人给哭花的小美人倒了杯水，“吉人自有天相，我从小运气不错，会带着你躲过这一劫的。”
　　佳音白了他一眼，心说，现在这种情况我不跟着你还能跟着谁？
　　然而，事实证明，敢说这种嚣张话的人心里往往都是有谱的。就在这话说了没过多久，救兵就驾着祥云来了。
　　熟悉的高级轿车稳稳地停在小民居门口，紧接着走下来一个西装笔挺气质不凡的讨厌鬼。
　　正是他那个“无所不能”的大哥——穆昭。
　　穆宸瞟了一眼与自己眉眼颇为相似的大哥，习惯性地绽开一个虚伪的笑，也不道个谢字，搂了佳音毫不客气地上了车。
　　车行了好一会儿，佳音这才如梦初醒，她有点尴尬地环视了一圈车上的人，有种即将被人卖掉的感觉。
　　“怎么了？”穆宸察觉出她的不安，温和地问。
　　佳音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后视镜中前排人那双冷漠的眼睛，立马乖巧地摇摇头，不敢多问。
　　即便如此，她刚才的小动作还是引来了前排那人的轻笑，“怎么的？这就是你打算带回家的人？胆小的像只兔子。”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可是佳音直觉对方并不喜欢她，甚至可以说厌烦，于是更加不安起来。然而，穆宸倒是习惯了他家大哥的脾气，安抚地拍拍怀中人的手，泯然笑道：“大哥说什么呢？多买一张机票而已，既是好友又是中国人，大难时刻还不得互相帮衬着。”
　　“呵，瞧不出来，你还挺仗义啊~”
　　“哪里哪里，我也是仰仗大哥的本事顺便博点小面儿。”
　　戏谑的话实则处处飞着明枪暗箭，一来二去最终又只好沉默以对。
　　这副兄不友弟不恭的场面让佳音为穆宸隐隐担心，她看得出穆大哥的强势，也看得出穆宸的不甘。
　　怪不得眼前这个人那样决绝地说“不想家”，这其中恐怕有大哥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