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如烟（长篇小说）》太白

1、初站柜台

　　当他走进泛着潮湿气味的由青色方砖铺地的店堂时，感性的直觉告诉他新的生活将在这里展开 .望着眼前不断闪动的人群，瞧着正在柜台里忙碌的她——一个将与他一起在百余平方米天地里共事的女性，心里顿时产生出一股无法明状的滋味。
　　他走进收款台。
　　她停下手中的算盘，抬起头冲他抿嘴一笑，
　　“你来了？”
　　“啊。”他脸微微一红（他在生人面前总是脸红）。
　　“你今天先熟悉一下，好吗？因为我明天休息。”她声音不大，但口齿清楚，语调柔和，话语中充满了商量的口气。微笑时，嘴角呈现出一对深深窝。
　　他点点头，走进了柜台。
　　笨重的书架上，摆满了图书和宣传画。他不住地巡视着，他第一次接触到这么多书籍。
　　“这一定是新来的店员了。”
　　“他长得细皮嫩肉的，一定是城里娃。”
　　“嘿，他的脚好像有点毛病。”
　　………
　　人们议论声虽小，但也不时飘进他的耳朵里，他的脸一阵阵泛红。说真的，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亮相，而且又是如此近的距离。他不自然地对着人们的目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聚在脸上，几乎机械地为顾客们服务着。
　　“没关系，用不着紧张，时间一长就好了。”当她从身边走过时，轻声对他说并投来一束亲切的目光。望着她那清澈的双眸，他顿时感到轻松许多，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取书的动作自如多了。
　　西斜的阳光泻在窗棂上，紧张忙碌的一天结束了，店堂里只剩他俩在打扫卫生。一阵响动，微起的店门拉开了，一位中年汉子走进来。
　　“呵，看来不要介绍，你们已经认识了吧？”中年人问道。此人肩宽背厚，身高体胖，头发已经花白，浓眉下有一双和善的眼睛，落腮胡须布满黝黑的圆脸膛。
　　王晓兰和杨阳相互看看，以微笑回答了他。
　　“这回咱们书店又添了一个年轻人，你们都很年轻，将来书店的班要由你们来接了。”（其实他们最终谁也没有接书店的班。这是后话）他站在柜台外，一只手放在柜台上，另一手捋着胡须，微笑着冲他俩说着。
　　不用问，他一定是这家书店的经理了。杨阳想到这里顿时又脸红了，头稍稍低下来。
　　“小林，你先熟悉熟悉，以后干时间长了就熟练了。”用缓慢而亲切的带着浓重回回语调对杨阳讲道。
　　“你们俩有什么想法，也说一说，咱们就算是开个小会吧！”经理又看看王晓兰，冲他俩说道。
　　“我是一个新店员，从学校出来，第一次走上社会，一切都得从头来。希望您和小王多指教。”杨阳腼腆地开了口。
　　“我也是新来的，咱们互相学习，共同努力。”王晓兰紧接着说，脸上又露出迷人的微笑。
　　“你们都谈得不错。好了，耽误你们下班了。”经理脸上显出满意的神态来。
　　杨阳下意识地瞧了瞧手表：6：30时。看来食堂没饭了。

　　今天，下班晚了。
　　当她踏进家门已是掌灯时分。母亲见她进了屋，忙端起桌上早已凉透了的饭菜，向灶间走去。
　　父亲猛吸了一口烟，伴着咳嗽，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兰儿，怎么回来晚了？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店里来了个城里娃，马经理跟我们谈工作的事。”她放下书包，坐在板凳上，显得很疲倦。
　　“噢。”父亲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答应着。
　　“那好了，省得你一人忙活了。”正在摆弄铁铣的弟弟在一旁说道。
　　父亲动了动嘴唇，好像还要说什么，见老伴走进来，冲他甩过不满的眼神，欲言又止了。
　　“兰子，快乘热吃吧。上有什么话儿待会儿再说！”母亲把热过的饭菜摆在桌上说道。
　　她端着碗，慢慢吃着。
　　林平的到来，使本来平静的她，显得有些不安了。自从她正式成为书店的员工后，门市部的担子就归她挑了。里里外外一个人，小小门市部被她弄得很红火。马经理、杜会计和卡德尔都抽空儿帮她一把，而且千方百计想办法减轻繁忙业务给她带来的压力，但门市部总一个人顶着终究是说不过去的。马经理也曾多次向文教局申请增加人手，而衣麻木局长总是满脸堆笑地婉言回绝：
　　“阿康子，书店的克孜活儿干的亚克西！以后有机会一定给你增加人手。”
　　于是，一等几个月过去了，增加人的事儿连影儿都没有。说实在的，站柜台对中学生来说是不太容易。可王晓兰几个月下来已练成一把好手。对所经营的图书种类.书籍作者.价格都背得滚瓜烂熟；算盘珠儿拨得顺溜儿极了。闲下来时，她就翻翻书，增加点文化知识。儿时的伙伴、同窗都很羡慕她有了份好工作，吃商品粮、挣伙食费的女性在当时毕竟少得很啊！
　　那天，马经理对正在关窗上板准备下班的她说：
　　“关门后到办公室来一下，我有点事儿跟你谈谈。”她答应着，一面插好窗板上的楔子。
　　当她坐在经理对面时，马经理微笑着开了口：
　　“小王，你来书店四个月了，工作干得很好，顾客们对你评价不错。这几月营业额不断上升。”他说道这儿略微停顿一下，用目光搜寻着王晓兰面部表情的变化，接着讲道：
　　“你的工作量很大，作为一个女娃子这样大的量，你已尽责了。最近，从伊宁市分来两个病残学生，其中一个要安排在书店。”马经理说道这儿，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几乎掉光了头发的脑袋，接着说：
　　“是个男孩子，十九岁，腿有残疾。我和杜会计商量过了，让他在门市部。你多关照一下，城里人细皮嫩肉，又有病，你多干些活儿，怎样？”
　　能说什么呢？领导都决定了。本想增加一个人，自己可清闲一些，可来的却是个病残人。想到这儿，王晓兰下意识地摆弄着的确良衬衣的下摆，微微仰起了梳着两条黝黑长辫的头，平静地答道：
　　“没什么，我会做好的。”
　　白里透红的面容，明亮的双眼，厚厚的嘴唇，齐刷刷的小平头，中等身材，最让人不可理解的是：堂堂男子汉，一说话就脸红。真好笑！王晓兰独自呆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回忆着白天见到杨阳的情景。看来这个人很好说话，其实他与他的老乡到书店来，兴许随便走走，结果却让自己的一句话给留下来，一干就是一天。更何况今天是星期天啊！看他在柜台里走来走去忙活的样子，和自己刚来时差不了多少。一想到今后要和他共同在五十平米的天地里工作时，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儿。

　　杨阳漫步在用砾石和着泥土铺筑的县城大道上，远望天山支脉昂首云端，白雪覆盖山巅，在夕阳照耀下，闪着橘红色的光芒；眼前的道路笔直地伸向前方，路旁溪水潺潺，高大的箭杆杨像雄姿勃勃的卫士耸立在街道两旁；树阴遮掩着错落有秩的民宅正升起袅袅炊烟，伴随着从宅院中不时传出人们的说话声，枝头上叽叽喳喳的鸟叫声，远处还传来几声犬吠，好一派美妙的田园风光。林平竟陶醉了。他信步来到县城的边缘，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绿绿的草滩，它的尽头是滚滚向前的河水，水面在夕阳的余辉映照下，泛着橘黄色的波光，天水相连处蓝湛湛的。
　　望着面前的景色，杨阳的心情比任何时候都要好。来到这偏僻县城已经半月有余。虽说一直住在书店对面的红旗旅社等待分配工作，可过得挺自在。这里住着南来北往的旅客，各种各样的人都有。闲下来围坐在一起，不是东拉西扯地“谝传子”，就是“学习54号文件”。旅客中有些是公社社员或林场职工下来看病的；有些是采购员；大部分人是司机，他们几乎常年在外东奔西跑，见识多“故事”也不少，听他们聊天是种乐趣。
　　昨天，当他得知下星期到新华书店上班的消息，心里特别高兴。书店营业员——这个职业是他向往的目标。上初中时，一有空儿就往书店跑，家里平时给的零花钱，攒多了就买书。从此，就跟书店特别有缘。来到托克斯达拉后的第一天，稍事休息他就到对面书店看了看。在这偏远县城中能有个书籍较齐全的书店，他感到有些欣慰。
　　今天是星期天。杨阳和张勇又有一次来书店是再次看看这个将成为自己的作的场所。谁承想，王晓兰的一句话，使自己提前“到位”。头一次面对许多陌生的人，自己当时真是不知所措，幸亏有王晓兰的鼓励和帮助，否则，真不知会闹出什么笑话来。
　　望着王晓兰热情待客、耐心服务的神情，他觉得像是在读一本美妙的书。柳叶似的眉毛，明亮的双眸，清秀的脸胧，黝黑的一双长辫，小而适中的鼻子，微微开启的双唇，两颗深陷的酒窝，给林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自己将要和她共同度过每天8小时的工作时，也许是一种缘分吧。
　　杨阳往回走着。天色渐渐黑下来，远处的雪山被黑灰色的云雾笼罩着，箭杆杨的高大身躯融进了宁静的世界里，路边溪水发出哗哗的声响，偶尔传来的犬吠，仿佛提醒人们夜幕即将到来。
　　杨阳加快了脚步，把黑暗甩在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