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沐尽春风也徒然》芳兰声

7、番外 我是齐沐，

　　我是齐沐，我也只能是齐沐了……

　　现在是民国三十八年腊月二十三，小年，我躺在医院里，度过我最后的日子。

　　我的身体半年前就被人宣判死刑了，撑得过这半年，还是有劳老师，帮我寻到特效药，看来，我还是能看到中国解放那天的太阳的。

　　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震耳欲聋。一片过年的喜庆气氛，可是我却在这一片欢庆的氛围里感觉到无边的孤独。

　　我挣扎着坐起来，想要看看外面夜色中的北平。可是我触目所及全都是一片黑暗，明明鞭炮声就在耳边响起啊，怎么会没有光呢？

　　我在这黑暗里，摸索着，摸索着，什么都没有摸索到。我……我看到，我看到了我自己……

　　这是一岁的我，还有哥哥，爹娘，爹那时候是意气风发的归国志士呢！一腔热血，自己被他搂在怀里脸贴在他胸口都觉得发烫……

　　这是三岁的我，家里，多了姑爹和木兰。虽然木兰很可爱，可是我对于她的到来要平分我一半爱的事实感到十分无奈……

　　这个，这个是八岁的我。我上小学二年级了，老师今天教我们学了花木兰，说花木兰是女中豪杰，是我们女孩子的榜样。我回到家，缠着爹说我要做花木兰，可是爹竟然嘲笑我，说什么我们家已经有了个谢木兰，再不能多一个方木兰了！气的我三天没有跟木兰说一句话……

　　这个，是我……是我十一岁，那时候待在上海，几个月来发生了十分大的变化。先是学校停了学，后来是越来越难买到吃的，家里的菜，从一桌，变成半桌，再变成三个，两个……终于到了那一天，妈妈急急忙忙的叫回大哥跟二哥，拎着两个皮箱子急急忙忙的赶到虹桥机场。一路上在这儿躲一下，在那躲一下，因为头顶上日本人的飞机一直不停的在盘旋，偶尔配合着撂下来几颗炸弹。

　　妈妈一路上嘴里都念叨着：“不怕不怕，我们去找爸爸啊，找到爸爸就好了，找到爸爸就好了……”

　　我们用尽了各种办法跑到机场，可是机场人闹乱轰轰，我们到哪里去找爸爸呢？

　　现实很讽刺，想谁来，谁就不会来，不想谁来，他偏偏就要来恶心你。

　　轰——

　　轰——

　　轰轰——

　　爸爸没有等到，等到了日本人的炸弹。真是惊喜呢！对不对？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一堆废墟里了，我抬起头，睁开眼睛，就像是每次睡午觉醒了睁开眼睛那样。
　　这是哪？人呢？人都哪去了？哥哥呢？妈妈呢？怎么都没有了？我能裸露的皮肤上净是干涸的血迹，还有漏风的衣服上也被血浸的变了颜色。还有些破碎的，的人体残片……那是，妈妈……吧？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吃肉……

　　之后的两年我生活的暗无天日，我始终没能出的了上海，我扒过垃圾箱，进过贫民窟，住过臭水沟，桥洞底，后来又到孤儿院里待过一星期，可是后来他们说没有这么大的孤儿，说到底还是嫌我吃得多，又把我给赶出来了。

　　我认识一个做暗娼的姐姐，她心情好了，会给我个馒头吃，哎呀。馒头的味道真是好，再没有那样好吃的东西了。我那时候极其的羡慕她，觉得她过的日子真称得上天堂了。完全把我的教育，我的所谓出身忘的一干二净，想着我快点长大，也做个娼妓也挺好的？起码，能吃饱饭。

　　万幸，万幸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两年，我打赌，再让我多过几天那样的日子，我可能就会彻底沦陷了。

　　老师真是我一辈子的恩人，虽然他救我并不乐意。只是看在诚叔的面子上，勉强施舍出来的一点爱心。

　　但我还是感激老师，他拉了我一把，把我从污泥里拉了出来。并且从内到外把那些污泥去除的干干净净的。即使后来他坦白他是为了利用我，不过我总愿意自作多情的想象那是老师嘴硬。

　　民国二十九年十一月十五，是我开启新的人生的日子。老师问我的名字，我愣了，名字，多久没有这个意识了。可我现在需要一个名字，叫什么好呢？还叫方孟娸么？我被自己的闪现念头吓了一大跳，我恨那个叫爸爸的人，怎么能还用他给的姓名！

　　我仰起头，斩钉截铁的对老师说：“我叫齐沐！”

　　老师哦了一声，脸上浮现出无所谓的神情，当然他是真的无所谓。

　　“随你。”

　　我开始随老师学习，拼命的学习。两年，我完成了六年的课程。老师点点头，很欣慰，当然欣慰的点觉得诚叔捡孩子的眼光还不错。

　　15岁，我被送到南京国立中央大学。伪造的身份，我在那里过的如鱼得水，悠游自在。

　　17岁，我回到老师身边，老师看起来老了不少，眼睛下像是埋藏了万丈坚冰。失去了诚叔，我诧异，伤心，难过。只是有一次深夜传来老师的呜咽声，声音很小，但撕心裂肺。我霎时明白，老师才是最伤心的那个人。

　　那一年，我经老师介绍，正式入党。陪在老师的身边，接替之前的诚叔，做他未完成的工作。区区一年多，在我看来比一辈子都要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