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于故》Ameko随

1、第一章

　　明日。
　　狐狸哥哥“奉命”送我一程。
　　从昭仪宫走出来，也需经过栽满杏花树的道路。
　　淡淡的清香与昭仪宫内那另人窒息的香味完全不通。
　　于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顿时觉得清爽许多。
　　自从昨天看到狐狸哥哥和武昭仪的亲密举动后，我就故意不和他讲话。
　　与其说故意，不如说找不到话题。
　　“汉王何事损精神，花满深宫不见春。秾艳三千临粉镜，独悲掩面李夫人。”
　　狐狸哥哥突然吟唱道。
　　“啊？”
　　“形容杏花的诗，不觉得与这里的情形很贴切吗？”狐狸哥哥笑了。
　　我则底头不语。
　　“端午节是半个月之后，武昭仪完全没有必要现在就把你派遣过去。”
　　“她这么做是有她的道理吧。”突然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以前的小鬼了。
　　狐狸哥哥停下脚步：“随...”
　　“我是箫湘！”
　　“......箫姑娘。”狐狸哥哥的眼睛，一片死寂：“我好羡慕随随的眼睛。”
　　“呃？”
　　“从她眼睛里，我几乎可以看到自己。”
　　我愣住了，并不知道狐狸哥哥这番话的含义。

　　“只是，现实把一切都打碎了，我和她都不存在了。”

　　“是你把我带到这个身体里的吧！？”
　　狐狸哥哥的眼睛微红，是路边的杏花所不及的色彩。
　　“...是...”
　　“那我一定能够回去的吧？你说过下个鬼节我就能回去的！”
　　即使是有过伤害的身体，或者已经腐烂的身体，我还是想做回我自己。
　　至少那样...母亲还有盟，我们都还能回到从前吧。

　　“你...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突然发现，狐狸哥哥的眼睛，已不再是从前那潮水之蓝。
　　原来会变的，不只是时间，还有人的眼睛。
　　可是我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当然能，不惜一切都要等到那一天。

　　“狐吥归先生，您不必送我了。”
　　转身离去，突然想到芦花地之中扬长而去的盟。

　　诺大的长安城，一眼望不到尽头。
　　可是不管站在哪里都可以看到那家酒楼。
　　──全城最大的酒楼，只有皇宫贵族才能去的地方。
　　武才人在我走之前给我了个香包，她说只要拿着这个去那里，就能诸事顺利。
　　这家酒楼门口没有店小儿，因为皇宫贵族们都有自己的家仆。
　　只有那种不入流的小店门口才需要店小二来招呼客人。
　　走进酒楼，立刻有人出来迎接。
　　从他们的表情似乎可以看出，我一名平民女子是不应该来这个地方的。
　　索幸这个身体还有几分姿色，所以他们对我还算客气。
　　正当他们不知如何请我离开，我也不知要将香包交给谁的时候。
　　从楼上走下来一位女子，身着红色长裙，头插蔷薇。
　　脸颊被厚厚的脂粉所覆盖，唇红齿白。
　　身旁的人纷纷躬身曲膝，想必是这家酒店中了不起的人物。
　　女子走到我面前：“这位小姐，光临本店有什么事吗？”
　　于是我就将香包递到她手中，她身手接过香包，手指纤细。
　　“噢，是这样啊，你跟我来吧。”女子看了香包之后离开微笑着对我说。
　　跟她走在红木做的楼梯上，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我们在走廊上穿梭着，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弯。
　　终于走到尽头。
　　她向我指着最后的一个房间说：“那个就是你的房间，我就住你隔壁。”
　　“我怎么称呼你呢？”心里对她似乎充满好感。
　　“我叫红蔷，你呢？”
　　“随...不...箫湘。”稍微结巴了一下。
　　红蔷笑了：“那你今天就早点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啊..对了！”我叫住了她，其实是想多和她聊会：“我在这里平时需要做什么呢？”
　　她突然不说话了，眉间微微颤抖了一下。
　　“怎么了？”
　　“这里是酒楼，你觉得呢？”
　　“端茶递水吗？”
　　红蔷无奈的笑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就那么做吧。”
　　“恩！”
　　之后红蔷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之前又再次看了我一眼。
　　只是这次没有笑容，轻轻的叹息了一下，房门紧闭。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房梁上吊着一束蔷薇，妖艳至极。

　　傍晚，长安城安静下来了，血红灯笼高高挂。
　　只是这家酒楼里却欢歌笑语的开幕了。
　　红蔷依旧身着红衣，不管是在怎样的人群里都显得那么夺人眼目。
　　我站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却可以清晰的观察到楼下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红蔷穿梭在人群之中，只要客人一招呼，她就立刻走上前去。
　　亲密的俯身到那人的耳边，接着便将客人递上的酒一饮而尽。
　　有喝得醉意的客人会拉住红蔷的手，红蔷也是笑脸相对。
　　丝毫不能从她微微泛红的脸上觉察出任何不愉之意。
　　还好我是女人，于是明白一点。
　　同样身为女人，能有谁会喜欢往来于这种风月场所呢。
　　这么说来的话，这家酒楼也并不是什么清风之地。
　　武沼仪要我到这里来的目的真的那么单纯吗。
　　我不禁想到。

　　二更天过了，红蔷搀扶着一个男人走上楼来。
　　她注意到我在看她。
　　于是微微一笑，走进门，将门上挂着的蔷薇取下。
　　“我对男人来说就是这样。”她说完这句话变进了屋。
　　和那个男人一起。

　　心中一切了然。
　　抬起头，想看看月亮是否还圆。
　　可是忘了，自己身在楼笼中，有什么资格去观望清澈的明月呢。

　　红蔷每晚都会和不同的男人走进那间屋子。
　　而我则是坚持的只做端茶递水。
　　──因为红蔷告诉过我，只要我想这么做。

　　半个月之后我才能等到端午节，于是在这里漫长的度过一天又一天。
　　这里进出的都是皇宫贵族们，于是我心中不曾有什么期待。
　　白天是没有人会来这家酒楼的，所以我就能忙里偷闲。
　　酒楼不远处，有一座小桥，桥下流水总是不停的奔波着。
　　小桥旁有一棵老淮树，树枝参天。
　　无聊的时候就会到这里来，做在淮树旁。
　　一便又一便的回忆着过去，因为不想忘记。
　　我去老淮树的时候，每天总有一个少年要经过那里。
　　他眉目中透着清爽，与盟的深邃截然不同。
　　少年手中拿着一把画扇，每每经过的时候，他也总对我微微一笑。
　　于是我决定每天都去老淮树那里。
　　因为他一笑，似乎就能化解我心中无数的苦闷。
　　这也成了我的习惯。
　　之后突然有一天，少年没有经过，心中突然失落了。
　　因为习惯，所以突然觉得不自在，出神的望着流水。
　　这时走来一只熊猫，背上背着很大的画卷。
　　我不禁吓了一跳，毕竟在这个长安城，还没有妖怪敢明目张胆的走进来。
　　熊猫走到我面前，黑乎乎的眼圈根本看不到眼睛。

　　“随小姐。”熊猫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力。
　　他怎么会知道我是随！？心中不由的吃了一惊。
　　“相信小姐在等一棵心吧。”
　　“我...不是的，只是在等人而已。”
　　“人若无心何为人呢？”熊猫从袖子下拿出一把扇子：“今日与小姐相赠于淮树旁。
　　希望小姐记住老衲的话，人世匆匆，一切本为梦，缘尽莫强求。”
　　“为什么对我说？”我接过熊猫递过的扇子，扇子微香。
　　熊猫并不回答我的话，转身离去。
　　而我则在熊猫的背影旁看到了熟悉的少年身影。
　　少年喘着气跑了过来：“原来你还在啊，我还以为今天见不到你了呢。”
　　“啊？”
　　“不瞒小姐说，我每次经过这里都很注意你呢。”
　　“注意我？为什么？”
　　他搔了搔头，傻傻的笑道：“总觉得我们以前认识似的。”
　　于是我也笑了：“是吗？和我一样呢。”
　　“呃？小姐也是一样吗？”
　　我点了点头。
　　“真是缘分呢。”
　　“是啊。”
　　“啊，对了。”少年掏出一张手绢：“二年前我捡到了这个，上面绣着‘箫湘’二字，不知是否

　　是小姐你的？”
　　“箫湘？”我接过手帕，上面果然有箫湘二字，顿时不知所措。
　　“你是箫湘吧？”
　　“....恩...是的。”
　　“真是太好了，我找了你二年呢，今日总算将手绢归还给姑娘了。”
　　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许还会吃上一惊。
　　可惜现在，无论发生怎样的事情都不再会好奇。
　　──大概是过了好奇的年龄吧。
　　难怪我第一次呆到这个身体里的时候，就总有股力量告诉我“箫湘”二字。
　　或许是身体里还残留着上一个主人的信息吧。
　　于是我不禁想到。
　　如果箫湘还活着的话，一定会很幸福吧。
　　因为有人找了你二年，就是为了把手绢还给你。
　　或许在你死之前得知将来会有这么一天的话，你会不会和我一样。
　　为了将来的某天，拼命的活下去呢。
　　那么此时，面对这样一个少年，你会怎么做呢？

　　我重新把手绢递到少年手中。
　　──只是因为那不是属于我的东西。
　　“箫小姐？”
　　“公子怎么称呼呢？”
　　“在下慕容。”
　　“慕容公子，这手绢我送给你吧。”
　　“可以吗？”
　　“当然呢，手绢都跟了你二年了，想必它也把你认做主人了吧。”
　　慕容笑了，笑容是那么真诚。
　　“还有一句话想问小姐...”
　　“公子请说。”
　　“二年前的话还算数吗？”
　　二年前？那时我还无忧无滤的和盟呆在一起吧。
　　于是一脸错愕的看着慕容。
　　“我说过什么？”
　　“啊...”果然，问出这样的话是很不礼貌的，对方显得很尴尬。
　　“对不起，我真的...”
　　“不是姑娘的错...我问的太唐突了，毕竟都二年了，姑娘心有所属也是应该的。”
　　慕容一脸失落的表情。
　　不过经过了那么多事，我变得很聪明。
　　心有所属吗？也就是说，“我”曾经说过要和你在一起的话吧。
　　眼前的这位男子没有盟迷一般的眼神，如果和他在一起的话，是幸福的吧。
　　“其实...没有。”我说。
　　慕容吃惊的抬起头：“那姑娘说如果我能再找到你，并把手绢交给你就能和我在一起的话，现在

　　还算数吗？”
　　原来曾经的箫湘做过这样的承诺。
　　看着少年紧张等待答案的表情，我不忍拒绝。
　　毕竟我是个没有未来的人。
　　或许眼前这位少年可以带给我所谓的未来。

　　流水轻跃的吟唱着，少年的发稍随风摆动着。
　　头脑不清晰的，恍惚回到了第一次进大唐官府的那一天。
　　面对着那位银发少年。

　　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