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有汜》纪妍

2、归

　　来自抽油烟机的轰鸣好不容易静下来，我长舒了一口气，放下铁铲，门口就传来一阵突兀的拧钥匙的声音。叶凌宇自己挂了大衣，边穿拖鞋边发出见了鬼一般的惊叹。本来还想厚颜无耻若无其事一下，看他目光灼灼已经有那种想弄死我的冲动了，我也只好脸红着低下了头意思意思。
　　“我说，要不还是请个保姆吧，或者出去吃。每天都这样，就跟打过仗似的，我感觉长期下去不像是过日子啊。”
　　“那我先把这些收拾了，换个衣服我们出去吃吧。”
　　这还是同居以来我第一次妥协，不对，说同居很奇怪，明明就是合法夫妻，只不过领证早于同居。跟叶凌宇的生活让我开始思考起社会问题来，从前大家很保守，先成为合法夫妻，得到群众承认领导祝福，然后才“洞房花烛”。后来大家开始越来越奔放，结婚什么的不重要，先把男女之间该发展的故事都发展了，然后再来选择一个值得过的生活。现在的我和叶凌宇，一切都进行得过分顺利——我出现在一个公众场合里被他看见，他通过朋友认识我，然后聊天、表白、交往、结婚，在某一天我们觉得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付了一个首付然后就搬到了一起。一切都很自然的样子，唯独生活起居，我好像应付起来没有想象中那么的得心应手。不过他并不嫌弃我，我也有问过他，到底喜欢我什么，他的回答是，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觉得我就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然后他想找一个喜欢的人，能追到就在一起，不能就继续等待下一个。
　　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听完还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真的是蠢到爆。就这么顺其自然地一天一天过日子。
　　我们在楼下转了一圈，结果最后开车去了学校，在学校对面点了一锅跷脚牛肉。老板换了好几个，秘制蘸料原本的味道我都忘记了。不过我们都不在乎，能吃就行。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没那么讲究了。我开始不在意许多东西，觉得只要每天能有钱，有一点小小的乐趣就足够。他不嫌弃我，我也没那么迷恋他，我们就享受着有一个人陪伴，有一个人一直在那里的占有感。有时候我会觉得有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会有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可是这种负罪感也只持续几分钟，然后现实的美好又把我变成了一个贪得无厌的女魔头。
　　和叶凌宇的日子太美好，好得让我几乎快要忘记了那个曾经没得到的小A小B小C，以及追过我爱慕过我可是被我拒绝的小D小E小F。
　　你以为这会是一个我爱他他爱她她爱他的故事，可惜，没有那么多纠缠不清。我和叶凌宇的生活很平静，很平凡，很美好。
　　如果没有许扬的话。

　　自从烫了卷发，许扬再也和文静淑女沾不上边了。鸡窝头说好听了是个性，说的不好听是杂乱无章。如果不是因为很瘦小，一阵风就能吹倒，许多时候我会忘记她其实是女孩子。一米六的个子、蘑菇头，窄窄的肩膀撑不起宽大的衬衫，有时戴鸭舌帽墨镜，有时不戴。她让我第一次知道其实萌和酷之间就是一念之差。
　　第一次认识她，是通过何老板。那时候的的乐队专场演唱会，她是开场舞蹈的负责人。以他们团队的架子我们乐队是肯定没办法请得动的，还是何老板动用了私人关系，欠了她一顿大餐，才让她腆着脸去搞定了他们队长。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次她也被队长坑得很惨，一支舞给她的人没有一个女的，最后还是她临时编舞，才凑出一台8男1女的“年度大戏”。
　　许扬是耿直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再见她是在兰亭——本地挺有名的一家酒吧。自己的工作室合作的装修材料商老板是个年轻人，想着虽然是谈生意也应该选在氛围轻松的地方，把我约到兰亭。兰亭之所以叫兰亭，听说是因为老板爱好书法又喜收兰草，在本地的出名也是靠其内部清丽脱俗的风格。该卖的的酒一样不少，驻唱换了几十轮，却是一水的小清新，混搭着水泥墙，铁丝网的装饰，毫无保留地呈现着当代年轻人的纠结。那时候许扬就坐在高脚凳上，身边挤着吉他手键盘手鼓手，唱着一首特别的歌。
　　“白色的水拥着白色的鱼，遥远灰色幕布忘记呼吸……”
　　一唱出声来我就下意识回头，她自己写的歌嘛，虽然在学校那几年没听过这首，但是这路子肯定就是她不会有别人了。没有一点阻碍的，就想起那时候，最后在一起的那一年，我们在棚子里，复习的复习，投简历的投简历，蓬头垢面没有了演出的时候精致的形象，只有她坚持每天晚上到各个酒吧找歌唱。
　　会在兰亭遇见，我也不觉得奇怪，毕竟许扬。
　　虽然那时候我们不是最要好的。

　　能和许扬重逢，还是算一件令人开心的事。和叶凌宇在一起之后，以前的生活，以前的圈子，好像就在我的世界里慢慢淡了下来。我能接受这样的变化，人之常情，所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唯一的遗憾就是，对过去那些熟悉的人和事的依赖需要被拆解，重新建立在另一个人，另一个身份上面。严格说起来，在过去的那个圈子里，许扬只能算一个角落，但是她的回归，却是意料之外的。毕业之后，结婚之前，甚至一直到现在，我们那几个难兄难弟走着不交叉的平行线，但是总归是彼此继续着联系，只有许扬，像是被我们渐渐遗忘了的存在。也不知道是哪天，就突然想起了她，这才发现，她的踪迹就好像消失了一般。
　　我和叶凌宇，我们有各自的工作，常常他不在，我也没什么朋友，如果不是有许扬，感觉我会慢慢患上厌婚综合征吧。
　　白天的许扬喜欢喝咖啡，吃蛋糕。我偶然一次推荐给她在我工作室楼下的咖啡厅，后来收工很晚的时候发现她在那里坐了很久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喜欢发呆，你不用每次都进来陪我的，你来了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憔悴，只是精神上憔悴，脸上唇红齿白倒是精神得很。我觉得可能她也是无聊，就说没事啊，我也没什么事，闲着不如找你聊聊。
　　时间久了就被叶凌宇发现了这个秘密，某天棉被盖好台灯也关了，突然问我怎么最近不喜欢糟蹋厨房了。
　　“喂，能不能别关了灯了才问这种问题，能吓死人啊。”
　　“这怎么又吓人了？”
　　“你不觉得夫妻之间枕边问出来的问题一般都和出轨有关吗……”
　　“噗，我就是关灯了才想起来这件事啊，你自己想多了吧。”
　　但愿是吧。

　　隔天我就向叶凌宇介绍了许扬。他只说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起过啊，豆豆、岚西我都有听你说过，也是你们乐队的？许扬笑笑，表示理解。
　　她理解了我们过分开朗，在过去常常把她一个人挤在我们的圈子之外，我却不能理解，她曾经是岚西的女朋友。
　　尤其是当我很早收工却没在咖啡店看见她发呆的那天，经过兰亭门口，看见卷发的许扬和酒红色长直发的岚西接吻。

　　岚西姓夏，因为妈妈姓夏。过去学生时代，和我最要好的其实是岚西。十年前我一个人来到多伦多，寄宿在一个黑人家庭里，每天最难过是吃不惯硬硬的面包，喝不惯一日三餐酸涩冰冷的果汁。即使十年前的加拿大已经开始成为继澳大利亚之后新的留学热点，那时候的加拿大华人还是很少。漂洋过海的那一边大陆上没有砂锅这种存在和烧炒卤烩等等烹饪手法，我的胃要比我的心更早的感觉孤独。又加上慢慢感受到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生活的不易，和同学的文化交流障碍，和寄宿家庭的小心翼翼相处，在多伦多的第一年，我的内心从脆弱到崩溃，丝毫不会夸张。那个时候的多伦多，如果没有岚西，在我的记忆力，可能就是阴云密布没有一点点悲悯的缝隙。岚西就是那渺小的一条缝隙里，照进我生活的第一缕阳光。
　　我们都是处女座，都细腻敏感，都喜欢听歌，都不喜欢看电影。我们就像普通的国内大学里的闺蜜室友一样。除了没有住在一起，不能体验传闻里的“卧谈”以外，别的闺蜜间应该有的互动，应该分享的秘密，我们的生活里一样不少。她很包容我，很喜欢听我讲话，更喜欢恰到好处地讲自己，喜欢丢给我一点点谜题和纠结去替她解开。再后来，到了我们建起乐队，开始兼职，开始有了自己的收入之后，我向留学生办公室递交申请，解释说明之后，搬出了我的寄宿家庭，和岚西一起租住在一间小公寓里。有的时候会一起看恐怖片，一起追无聊的偶像剧，一起煮泡面，吃薯片，一起研究化妆品，有时候半夜被可怕的开锁声音和金属碰撞玻璃的声音惊醒，两个人会假装是有一对夫妻住在一起的样子，胆战心惊，也算过来了大学几年。
　　一开始我对音乐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也是岚西，介绍我认识了一个学校里的华人社团的学长。学长的乐队在我们的学校，甚至是安省当地的华人圈子都名噪一时，可惜前两年，几个乐手相继毕业，回国的回国，搬走的搬走，现在还在安省的都只剩了他和一个鼓手。只有主唱和鼓手，乐队当然也不能继续存在下去，他请岚西帮忙寻找能够接下这个乐队的人，要求不多，华人，且他满意。
　　要他满意，也并不是技术出众就足够。我至今记得他最常挂在嘴边的话，以至于现在我回国开工作室，也还一直用这样的标准来挑选我的合作伙伴。他能相中的人，只能符合八个字的标准：深爱，坚持，虔诚，挑战。听上去很土的四个词，有点心灵鸡汤的感觉，可是就是有这八个字放在他的乐队里，他的音乐才那么的与众不同。
　　我思考了很久他的这些话，没思考出来，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跟着岚西一起，接过手开始做起来。
　　那之后，又遇到豆豆，遇到何老板，遇到许扬。我们这个圈子的感情和羁绊，并没有像前人一样，因为生活，因为未来就好聚好散，而是一直延续一直延续到现在，一直延续到我们的生活里。直到现在，这个学长的名字和脸在我的记忆力已经消退得只剩了那么一句话，可是和乐队有关的一切，都在我的生命里抹不掉了。岚西作为这一切美好的源头，在我心里也从始至终占据着最美好的位置。
　　所以现在，我的惊讶和不能接受，不是因为岚西和许扬的爱情，爱情本来就是自由的，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这样的结局显然也不稀奇，只是我发现，原本坚定不移相信的我们之间的关系和信任，就这样轻易地被怀疑了。
　　不善言辞的许扬就被偏心的我定义为了不速之客，让我一度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她赶出我的生活。
　　那天之后，我再没有主动找过许扬，就好像之前的重逢是我三分钟热度。我也没有向岚西提起我看到过的场景，没有和她说起我曾有一段时间和许扬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但她没告诉我你们的事而我对此有点不满。和叶凌宇结婚的第三个月，友谊和生活的浓度刚刚好，表面上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可是和叶凌宇的第十三次灵魂交流过程中，我的大脑被一种可怕的厌恶感袭击了。
　　我温顺可爱不惹事的叶凌宇，也被我情感里的定时炸弹袭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