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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带我去,月之海 ...

  •   我的故事每个章节大约是六千字,七分流畅加三分精彩足够保证阅读的顺利,那么大约需要花费您十五分钟,如果不回味的话。这样你就可以把我篇首推荐的音乐设成背景,欣赏三遍。而往往在第三遍时,你才能分辨它反复吟唱的到底是悲伤还是喜悦,打动你的是排箫的那部分还是提琴。如果这个章节还约略值得您回味,那么,我给您配上的这段乐曲里一定隐藏了更深更秘的情感,期待与您在一遍一遍低回中彼此参悟,看透。
      那么,跟我来,随我走一段音乐旅程,跟我看一段情人岛风光,我将永远记得这三十个章节的亲密相伴,珍藏进回忆里和你一起倾听过的每个音符。
      第一个要听的是小提琴演奏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第一章 带我去 月之海
      雨点噼里啪啦愤怒地抨击车窗,轰隆隆的雷声一阵一阵驶过去,刷雨器再怎么勤快,也抢夺不出一块明白视野。
      昏黑混沌的雨夜轻佻地托起我们的车子,左右摇摆。轮子滑了又滑,艰难地以寸为单位啃噬海月山庄门前长达两百米,坡度45的甬道。
      我焦急地从座位上支起来,半踮起脚尖,心焦得恨不得帮车一把。
      “坐下来,萧冉,你站着我更慌。”宋卿的脚尖一遍一遍绷直,踩向油门,变速杆贼似的左突右冲,最后无可奈何地停在三挡上。他手背上的筋络紫红地鼓起,开了一整天车,手已经肿得不象话,如果挑破表皮,一定能挤出一碗浓汤来。“芭蕾舞者面包师的手!”我斜眼观察了一会,灵感来袭,感慨丛生。宋卿的腿又芭蕾了一次,手面包了一回,右脸的肌肉终于撑不住,松了,哈哈大笑起来。“臭丫头,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取笑我!”
      “抽空练习人物素描呢。”我故作委屈状“如果不分秒必争地锻炼,我怎么申请得到哥伦比亚大学的写作硕士?”
      “嘿嘿,你个臭丫头。”宋卿无奈地斜了我一眼,自怜道“就为了你那三十页的申请材料,我做出了多大的牺牲阿。”
      我巧妙地躲过他来袭的手,浅浅媚笑“这几个月,你也可以在绿水青山,海浪蓝天之间找寻投资的灵感啊,一点不耽误!”
      “有道理”宋卿也嘿嘿贼笑起来“我可以投资拍个艺术电影,你写剧本吧,不过一定要设定我为男主角哦。”
      “哥大委员会不接受电影剧本。”我笑道“再说,你怎么看怎么不像有故事的人。”
      “那是在上海,你不能就这样断言我。”宋卿一边手忙脚乱,一边挖掘自己的男主潜质“放松下来,我带你去经历一千零一夜,哈哈。”
      窗外光色声影,车内笑语喧哗,我们合两人之力加上艺术的神奇力量算是打败了自然界了!
      千百次努力后,我们的夜航船终于吭吭哧哧偎到了岸。
      车灯颤颤巍巍打到凄迷的牌子上。
      “快看看,是不是海月山庄?”宋卿拿出眼镜布,使劲地擦镜片。
      “这还能有假?传说中的度假胜地!”我嘀咕着,把眼睛眯得漏出纤细的光,和雨丝周旋了半天才确认了“海……月……山。”我吁了口气,双手合十“我佛如来,悲悯为怀,心系苍生!”
      “哈”宋卿戴上眼镜,眼睛马上亮了八瓦“歌颂错了,那是观音……咦!。”
      拖得长长的尾音拨开了我感恩的眼睛“怎么啦,怎么啦,看到什么了?”我赶忙去拿鼻子贴车窗,神经兮兮的帮着紧张。
      昏黄的牌子下是条条分割的浅灰黑暗,更巨大更浓重的黑暗源源不绝地从栅栏间挤出来。大门左边一间小小的门卫室,也是门窗紧闭,人影皆无。招牌的幽微反光森细地缭绕着这块方方正正的黑暗,似一只知晓秘密而缄默的巨眼。
      视野所及,只有这方昏暗微弱的光!
      微光只是修饰,主体是渐远渐深,绵延无尽的黑暗。被狂风暴雨溺爱得蓬松潮湿。
      该有多少故事的开头潜藏在黑暗里!
      “没有灯!”我哑声问“山庄不开?”
      原路返回,如果不开错路,200米的下坡,约两小时的油滑泥泞之后才是我们傍晚经过的县城沈家门。
      “应该开着的。”宋卿回过神,顺手抚了下我后脑勺,眼睛灼灼亮“我昨天还打电话确认过订房呢—前后打过三次,都说开的。”他鼓励地笑了笑“一定有人在,我们摁摁喇叭招呼下。”
      嘀嘀……叭叭……
      嘀嘀……叭叭……
      声音一圈圈发射出去,又沾着雨气湿淋淋地打回来,疲惫而沮丧。
      “怎么办,好像真没人!”宋卿被喇叭和风雷的复合音响触动得烦躁起来“要不,我们在周围另外找个旅馆?”
      另外找个旅馆?现在是坡尽头,从汽车后窗可以俯视到下面黑压压的一片建筑物。几星柔弱灯火是唯一的装点。看看腕表,已经是二十一点二十分,这样的荒僻地方,除了专营的度假山庄,哪个点灯的窗户肯为我们开呢?
      “拨拨海月前台的总机试试?”我缩回座位上“恐怕没有别的地方好住了,我猜。”
      宋卿嗯了一声,左手夹烟,右手开始拨打电话。手机里脆一声,绵一声,持续地传来空洞的接通音—单调冗长的雨夜,跃出一声职业的娇美,见义勇为地扑杀空茫的嘀嘀声,是我们现在想象得到的最辉煌的人物传奇!
      传奇不肯上演,我和宋卿面面相觑。
      “算了!”细长手指掐灭烟头,手机蹦进了杂物箱,宋卿努了努嘴“我们另觅出路吧……!”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优美平稳的节律,从容不迫的重叠。我们的头部不约而同弹向正前方。铁门闷哼一声,颤抖了两下,停止了匀速叠加。大团大团阴冷的黑暗迫不及待地涌出来,大门里依然空无一人。我赶快把目光掉转到宋卿身上,海月啊海月,我可不想看破你任何秘密,用你的黑暗包裹我迷惑我吧!
      “嘿,门开了,一定有人在!”宋卿欢呼一声,声线刚起个头,那高昂很快疲软下来“人呢,看门人呢?”他迟疑地问。
      人会在哪里呢?豁然洞开的浓浓淡淡的黑暗里,看久了,深的部分,树木的苍郁剪影凸出来,浅的部分,一条细虫弯弯绕绕蠕动爬行,爬行到看不到的虚无,爬行出灰白的一条道。那虚无,那道的尽头,却是睁胀了双眼,撑酸了眼泪也不得要领。
      几道闪电迅速地交叉,闪亮,逃逸,抓不住光芒的树木重新陷入谜一样的黑暗。我的手汗津津地绕过去找严卿的。他反手握了握,示意我镇定。
      “门开了,肯定有人。”他欺骗自己同时鼓励我。
      “有人吗?有人在吗?”宋卿突然大喊起来。
      汉字粗犷地在雨汽中翻滚了几个回合,砸进巨大无声的黑暗里,那种感觉,就是一拳头打到个软沙包上,没着没落的。
      “小冉,不如我们进去看看吧?”宋卿决定不再做无用功了,犹豫了一下,转头征询我的意思。
      我四面望了望,前后左右都是没着落,刺探哪个都是心悸。
      苍白的雨珠不分头脸稀里哗啦打着我们的壳,横鞭子,竖棒子,再多一分力道,就要把壳打旋进涡心了—咳,已经到心了,还怕再去深入阿,左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秘密,秘密串起来做条项链把活人箍死,也比在漩涡里打转好!
      “好,进军,啊……切!”一个喷嚏伶俐地从我鼻子里滚出来。
      车开得像在思索,灰白小道哲学一样难解,左拐右拐,没有道理的漫长和曲折着。在你心提到嗓子眼时,它又微妙地收回突出的角,乖顺地滑下去。滑啊滑啊,思想停滞得不愿意构思任何悬念了……昏昏欲睡中,听到宋卿喊“萧冉,你看!”,我赶紧张开眼睛,噢,伟大的真理,神秘的奇迹出现了!!——海月山庄的第一盏灯火于千回百转后正探出窈窕的粉影。
      “灯!”我们激动得不敢吐气声词,生怕扑灭了那点火。略微安心了,熄了车头灯近乡情怯地缓缓驶去。
      砰嚓,和路边突出的不明物接了个石破天惊的吻,车子心如鹿撞地停顿下来。红彤彤的宫灯粉幽幽地垂挂下六个隶书大字“海月山庄前台”,一幢木房子的平面如梦一样悄然虚幻地浮出于大雨的帘幕之中。
      一切看去那样的不真实。包括那粉色宫灯,隶书大字,包括那玲珑漂亮的木房子—它只是个道具,是个平面,我简直不相信能走进门里去。
      “谁来啦,这么晚。”木房子的大门吱呀开了,一个梳双辫的女孩踢踢踏踏地翘着左足,扶在门上,清清澈澈地望过来。
      还好,她没有穿月白长裙,她讲的还是白话。
      “你们营业吗?”我甩掉了想象,长吁口气,但仍像见到真身的信女一样惶恐。
      “营业。”女孩辫子一甩,脆生生地笑道“我当什么事呢,急得我只穿了一只鞋!”她捂住嘴闷了个哈欠,转身一拐一拐地跳回去“你们的车撞到海枯石烂了!”
      我突兀地抓住宋卿的手,拖过来,按到我脸上。我们的眼睛惊悸地交流着不可置信和奇异温存。
      是的,真的有海枯石烂!真的被我们撞上了!
      一块巨大的花冈岩石上四个鲜红的大字“海枯石烂”,挥舞得触目惊心。
      下了车,我们凑到车前去景仰,却发现翼子板浅浅地凹进去,犹如一场不期然的爱情沦陷。
      “你们准备住几天?”女孩子撮着唇,一脸严肃地在旅客登记薄上写写划划,嘴里念念有词“姓名:宋……,姓名:萧……呀!”她抬头一笑,不好意思地眨眨眼“你们上海人的名字真复杂,我不会念耶,还这么难写!”
      一个度假山庄的前台不认得“卿”和“冉”!
      我扑嗤笑了,不想难为她,干脆自己挪过簿子来,刷刷刷填满了。
      有的是旅客叫她搜肠刮肚呢,我且呵护呵护她不受教育污染的天真。
      “这个字到底念什么呢?”一根长的碎发被她衔在嘴里,在嫩白的脸上绷紧湿漉漉的一道粗黑线。
      “这个呀,念ran,第三声……”我给她做着口型“是我的名字,xiao ran”
      “啊!你也叫小然?”女孩子惊奇地睁大眼睛“我邻居家的小毛头也叫小然!”
      “哟,这么巧阿”我和宋卿相视一笑,把簿子推回给她“我们要住很长时间……也许要几个月吧。”
      “太好了!”女孩子脸上的黑线欢快得涣散了“以后我可有伴儿啦!……噢,我先给你们找钥匙。”
      她蹦蹦跳跳,嘴里哼哼卿卿埋头在一个柜子里一通哐哐当当“咦,钥匙圈让我放哪儿啦?”直起身来,她面对一堆杂物偏着头冥思。
      我们彻底被打倒了,笑得差点岔气。
      “别急,慢慢找。”我给她打气“你……你们没有客人来住吗?”
      她身上完全没有素养和训练的一星半点儿影子。
      “这半年来,人很少……”女孩嘀嘀咕咕“这几天雨下得太大,更没人了。天晴起来,就有学生来度假……钥匙阿钥匙,你怎么跟小然一样喜欢捉迷藏?噢……”
      她雀跃着旋回身子来,正对着我们“哈哈,我想起来了,钥匙圈下午被大海哥拿去了---老板要重配一套新钥匙----大海哥磨的钥匙可好用呢,他还会雕刻……。”
      晕,大海!旅馆的钥匙全交给一个磨钥匙的大海!
      “噢,忘了告诉你们。”女孩子看到我心底去了,甜笑着解释,她腕上的银质手链响得密密匝匝,热闹极了,“大海哥还是海月山庄的门卫,你们刚才进来没看到他么,他看的门呀。”
      宋卿习惯性地耸耸肩,开玩笑地说“未闻其声,未见其人。”
      “叫你酸。”我彻底地放了心,轻拧一把宋卿的胳膊,开心得想唱歌。
      “我叫他来好啦!”女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刨出个黑砖头来,对着它手舞足蹈地讲话,那头也哇啦哇啦地回应。.
      嘿,还真有人!我们目瞪口呆,看来看门的大海是个奇特的世外高人,轻易不以面目示人。
      “大……大海,你们山庄的门卫刚才给我们开门了,可是没见人。”我试探地问“他也喜欢捉迷藏吗?”
      “嘿”女孩子自豪地翘起嘴巴“别说你了,我都很少见到大海哥,他可忙着呢,要巡逻,要种花,修剪草坪,还要磨钥匙,哪有工夫捉迷藏!”
      这样的夜里,开好大门马上爬到哪个草坪去修剪,这个大海勤快得也太邪门。
      “你们工作人员之间用对讲机联系吗?”宋卿好奇地问。
      “对讲机大海哥送我玩儿的。今天刮台风,电话线断了!”女孩子依然沉迷在自己的崇拜里“大海哥说,明天找工人来修。”
      嘿嘿,大海哥那么厉害,为什么不自己修?我私底下戏谑了小姑娘一句,大门口久通不接的疑团终于得解了。
      大海并不像他的名字那么雄伟,精瘦的身板,一套灰旧的浅蓝保安制服,拦腰三寸宽牛皮带,把人整个地硬生生往高处顶—也还离魁梧有点远。肿肿的眼泡压塌了眼线,使得整个人看上去昏昏欲睡。面皮黧黑,那黑拒绝了所有表情,因为即使生动,在这黑上也难以透彻表达,干脆就省了。
      他是个非常经济的人。大踏步迈进来,把腰间的钥匙串摘下来,往前台桌上一甩,眼皮也不搭,扑踏扑踏大脚板就朝外扫。
      “大海……哥!”女孩子怯生生地叫了声。
      “还有啥事?”高人头也不回,瓮声瓮气。我吐了吐舌头,小姑娘何时变得如此温顺可人?
      “一会你领客人去3幢406”女孩子急中生智“路不好走,你的探照灯可以派用场!”
      就这么着,至少可以延他三分钟的脚。
      高人闷哼一声,算作答应,又继续扑踏扑踏扫向大门。到了门口,扑踏声静止了。咔哒打火的声音,左手僵硬地悬在空中,呛鼻的烟草味道飘过来。
      “他在门口等你们!”女孩子视线粘在那条蓝背影上,做梦一样地把钥匙圈举起来“你们把钥匙拿去吧.”
      “小姑娘”宋卿好心地提醒“我们只要3幢406的钥匙,你给我们这么多干嘛用?”
      “噢”女孩子脸微妙地红了红,利索地从圈上卸钥匙,清清嗓子大声说“现在是淡季,整个山庄只有我和门卫值班,没有服务员。有什么事情给前台打电话,我们不提供免费早餐,每天中午12点有阿姨上去做卫生,换饮水……先生小姐,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晚安,美女。”我接过钥匙,蹭到宋卿身侧,缩脖子轻笑道“职业化得还真快!”
      宋卿拍拍我的手背,向大海的背影努了努嘴。我回头看了看突然站得笔直的前台小姐,她朝我调皮地龇龇牙。晃眼的一粒粒珠白,细细的眉眼笑出一弯无所用心的妩媚。我发现,她是个很耐看的女孩。
      车驶出通到前台木屋的小路,往另一个方向拐。雪亮的探照灯威力无穷,方圆数尺恍如白昼。没开几步,一个浅淡的上坡,几簇整齐的别墅式样的房群突兀地扑入眼帘,房群后就是绵亘的山影,黑黢黢的。
      “车子停在下面。”大海头也不回地吩咐,咕叽咕叽自管自让到路边草丛里。楼下果然有宽大的车房,真是个意外的惊喜!
      “你们住的是三幢,号码写在房子右侧,自己要学会认路!”靴子可能进了水,他矿当矿当清空地跺脚。我猜他把所有人都当成那个女孩子。
      我们被他引到楼梯口,啪地一声,楼道灯打亮了。大海面目阴沉地倚到墙边,熄了探照灯,继续响亮地跺脚。
      宋卿自然地牵起我的手,我们不约而同地回身,通身像触了电-----大片亮光把山拉到了鼻子底下,喘息相闻。那山的赤裸与苍茫巨大得叫人窒息。
      一,二,三,四,五,一共五幢房子只有我们两个人住!
      “还有别的旅客么?”宋卿倒抽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握紧我的手。
      “你们住右边,左边还有五幢,整个山庄共十幢。”大海不耐烦地跺脚,眉头蹙成一团。
      “啊,左边的房子有人么?”宋卿侥幸地问,自己也觉得问得荒唐。
      “有一家人住,今晚不在。”大海等了片刻,完全不准备呼应我们的惊悸“没什么事我下去了,吃饭得出去找。”他拧亮灯,大踏步冲进雨雾里。
      “哎……!”宋卿迈出一只脚,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慢慢地收了回来。
      只有我们俩了!天地之间,只有我们俩,来应对房后巨大的赤裸和苍茫。
      “你说,开门的时候,大海在哪里?”宋卿突然问我。
      “开完门后开始玩百米冲刺,或者童心未泯,捉迷藏。”我想调节下气氛。
      “真是个奇怪的山庄!”宋卿摇了摇头,揽过我来,贴了贴我的脸“不管那么多了,总算找到地方安营扎寨了。”
      他的肌肤冰凉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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