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夜雪》雁思南

2、桃花染

　　血，火光，哭嚎声，兵刃交接。
　　这一切在这静谧的深夜都显得异常刺耳，冲天火光中昔日巍峨圣洁的皇家寺庙如今宛如修罗地狱一般，哀嚎遍野。四处逃窜的宫人尼姑们就像被深埋墓穴之中的冤魂怨灵，一个个正极力嘶嚎、痛苦流涕着想要逃出生天。
　　然而...注定要死的人怎么逃得过死神的镰刀？
　　金凤寺中庭，断肢、内脏散乱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浓血雾。地上，红黑色的血液正从温热的尸体中源源不断地流出，它们穿过蜿蜒纠缠的大肠，绕过兀自跳动的心脏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渗入土壤与黑色焦土混为一体。
　　漫天飞舞的片片桃红则迫不及待地纷纷扬扬洒下，轻轻亲吻住那散落一地的断肢残骸，贪婪而邪魅。一时间，整个世界都要被这铺天盖地的猩红所淹没。
　　“嗯~，难怪他们都说金凤寺的桃花最为妖娆。饮血啖肉，如此滋养之法怎能不美艳妖娆？”桃树上，一身青衣的俊朗少年正手持银月双刀微微笑道。
　　听得此音，地面上伤痕累累的玄袍武士皆是面色苍白，如临大敌。他们看着从大门一路延伸过来的同伴躯体，一个个是又惊又怒：这个少年究竟是何许人也？竟然能在半柱香的时辰内轻松化解大内影卫所布下的天罡阵！而且此人快刀如电，招招狠毒，在敌手还来不及看清他的招式时便能使对方身首异处，状如五马分尸。
　　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只是一个束发之年的黄毛小儿！此刻他正一脸悠然地躺在树上，举杯邀月好不惬意的样子
　　与少年的怡然自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屠雎一行人死伤过半，事先布置好的阵法也被他悉数打乱，而且一时半会儿屠雎也毫无对策，只能鹰眉紧皱：奉诏前来保护苏良娣母子的我们，今晚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可作为誓死效忠皇帝的‘御影堂’武士，只要皇令一下即便知道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们连眉头都不能皱一下誓死完成任务，一直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秒。所以入了御影堂的人只能有一种死法，那就是—为皇命而亡！
　　“头儿，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一位面容清丽的女武士轻皱柳眉，面色凝重问道。红袖五岁入堂，执行任务十几年来这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强劲的对手。这位少年的功夫阴毒狠辣而又无招无式，一时间真的很难找到破解的弱点，而且此人腰间弯刀尚未出鞘便可屠我二十影卫。难道今晚真的要葬身此地？
　　屠雎没有立刻答话，他硬朗的侧脸看不出丝毫情绪。清冷的月光下，他抿紧薄唇缓缓闭上双眼脑中将方才的打斗画面迅速过滤一遍：方才少年出势如风，身形变幻快如鬼魅，眼前只觉青衫一闪便是身首异处，血肉横飞。而且对方不仅来去如风，神出鬼没更是善于闪电作战...如此看来论轻功只怕对方更胜一筹。若要擒住着上蹿下跳的山猴子最好还是摆出九天伏魔阵，可天罡阵法已破如今人手不足...该如何才能制住他的‘快’与‘变’呢？
　　就在屠雎苦思冥想之际，这时，一阵夜风挟带着一瓣桃花在半空中打着旋轻轻撞上他额前散落的一撮白发。
　　就是这一撞便如黄钟洪音让屠雎瞬间堤湖灌顶，脑中猛然绽放一道绚烂火花“对了！以变应变！”
　　“以变应变？”众人皆是疑惑，目光征询
　　屠雎瞟了一眼树上少年笑而不语，只见他以血为墨，在地上快速写下一个遒劲大字‘七’！
　　“七杀阵？！”红袖掩口惊呼，眼中明灭不定。‘七杀阵’乃是由武林邪教七星教的七个盲眼长老所创造，因七人皆着黑衣故称之为‘黑瞎子’。此阵法的特点是诡异、多变，因人而变、听音而动。阵法中七人各持一种乐器，以乐为媒互相传递信息，因敌人而异奏出的音乐各不相同。当音乐越奏越快，他们的舞动也越来越诡异给敌人带来的昏眩与压力便也越来越大，内力稍弱者很可能在魔音诡舞中直接七窍流血而亡。可是很多武林高手即便逃过了那一劫，当他们从昏眩中清醒过来时也会发现自己早已经被天蚕银丝所缚，犹如蜘蛛网上的猎物一般，动弹不得、任人鱼肉。
　　古人虽云‘以不变应万变’，可那是在自身防守无懈可击的情况下。如今显然敌人已经知晓我方常用阵法的破解之术，若再用一成不变的阵法必将身殒于此。既然对方无招无式，变化万千不如我们也奉陪到底，给他来个‘以变应变’看看究竟谁能更早翻出对方的底牌！
　　思虑至此，众人眼中皆是叹服：好一个‘以变应变’！屠雎真不愧是御影堂的下任堂主，在如此危急时刻仍能镇静自如想出这样的妙招，真是妙哉！妙哉！
　　紧接着红袖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小瓶上书‘滴水观音’。‘滴水观音’亦称海芋，佛手莲。平日观之无毒，可其茎内白色汁液有毒，滴下的水亦是有毒的。若是眼睛不慎接触汁液可导致暂时失明，如果过了两个时辰不服下解药那便会成为彻彻底底的瞎子！
　　众人接过白色瓷瓶皆是面色淡然地滴上双眼，白色汁液接触眼球的刹那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银针迅速刺入双眼，灼热异常、疼痛难耐，紧接着便开始眼角渗血瞳孔失神。虽然感受到眼前的光芒越来越少直至最后一片黑暗，可‘御影堂’的武士们个个神色不变紧咬牙关，默默解下流云冰纱紧紧地覆上双眼。
　　待最后一个人系上冰纱后，屠雎直视前方，“刷”大手一挥，众人立刻如离弦之箭消失在寂静深夜之中。
　　而仰躺于夭夭艳桃之中的青衣少年却是嘴角一勾，也不急着进攻，修长玉指捻起杯中一瓣染血桃花。猫眼一眯，将指尖桃花轻轻一弹！只听得一声闷哼，紧接着空中落下一只断臂，喷泼的鲜血宛如一场红雨将那漫天飞舞的片片桃红悉数浸染。
　　“子澈，你给我拘着点！别坏了咱们爷赏花的心情”人未至声先到，伴随着传入的银铃妙音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双髻少女飞身而入，秀丽的容颜上一双麋鹿大眼含威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