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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玉台沧桑(结尾上) ...

  •   那是一座闹中取静的宅子,从外面看过去和普通的官宅没有什么区别。
      而里面,草木丰茂,花枝窈窕,尤其是一株株樱花树,在春日烂漫时,轰轰烈烈地开遍了,也会有几缕枝条探出来,浮花浪蕊,几曾抬眼,见它红红白白的奔流着涌向墙子外面去了。
      那宅子也相应着有个极风雅的名字:拂樱斋。
      ——可拂樱斋的主人不叫拂樱。
      外墙的墙皮多有剥落,苔藓更是贴了栽绒也似,厚厚实实的,每一块青砖上原色莫辩的白缝,每一条横直棂子里被蠹虫钻镂的洞眼,都在吐露着,这是一座经不止一个朝代的日头风雨,晒淡吹枯的旧宅。
      四邻的人,偶尔也会从灯笼锦的花窗里,瞧见一个身影,削瘦的几近衰朽,一身灰白布袍,亦不知多久没有易新了,仿佛是晾了三十年的月光,惨惨地投下一道冷色孤独的光影。
      他们知道,那个把血肉生活的人活成了一把吊影的叫做木裳。

      他整个人无来历,无端倪,连名字都像是一张捏词查不出来龙去脉,更没听说有什么特殊的高远的背景,记不得何年何月,他就那么无凭无记地出现在门口,挺着一副与那身粗布衫子极不相称的,传闻里曾高登台辅养就的清卓气度,走了进去,静悄悄地一住就是二十年。
      传闻多有附会,老邻居们去曲江楼喝茶时也会想起,木裳曾是南疆的说书先生,他那珊瑚斗咽的话术,和一肚子风味奇谲的故事,为曲江楼拉了数不清的生意,可从十年前的一天,他被一场风寒烧坏了嗓子,辞缨离去,再也没有出现在曲江楼。
      从此他不理旧业,不曾婚配,更不见任何朋友旧戚。
      他不知有汉乃至忘己,是那座宅子的守魂灵,守着宅子空空落落的魂。

      可这天,一名女子来到了拂樱斋。
      女子不施粉黛,但体态纤妍,眉目秀丽。尤其是一头云烟墨也似的黑发,结成了分肖髻,一把垂落的燕尾,给她并不太年轻的脸相,添了几分少女的轻倩。
      她好似有些紧张,站了好半晌,才一抬手,不避那垂花门上锈腐的污渍,扶起门环敲了敲。
      有几个沽酒的妇人瞧着了,一迭迭私语夹杂着秋日虫鸣鸟吟的声音嗡嗡地响在巷子里。
      拂樱斋无人应答。
      她轻轻一捋头发,露出了鬓间别着的一朵绢花,为那朴素的白色一衬,那双清亮的眼睛越显出楚楚风致。
      可看见的人第一个印象,是这俏丽的女子竟是新添丧的寡妇。从此妇人们的议论玩笑中,添了分为红颜命薄抱不平的同情,而牵扯着朱门里的“私情”,则有一份戳破了禁忌似的夸诞了。

      这个新寡的女人再一次扣门,又等了好一会,才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问,“谁在门口?”
      女子报了个名字。
      拂樱斋闭门自守,日常有菜贩货郎送货,木裳也嫌麻烦,只叫人放在门外而稍后自取。
      可今天,他竟主动打开了门。
      天近黄昏,妇人们看不清两人交谈的神态,只听见女子以极轻柔的,轻柔到像是对待这世上唯一至亲的声音,说了四个字,“先生安好?”

      来人正是小芙。
      这儿却不是枫岫一度折柳惜别的凯旋侯府。
      这里是拂樱斋,是一个清冷的晚秋,清冷到每一丝风都似在呢喃要替代你的呼吸方以证鲜活。
      而迎面向他走来的人,轻盈的脚步,稠密的头发,青布麻裙上逸出的熏衣香气,都给这片棣萼无花的败季更多地注入了生命力的气息。

      小芙一拜,“一别二十余载,先生还记得我吗?”
      枫岫怔怔地望着她,想要说些客套些什么,却好像被扯进了经这一句话撕开的汗漫时光,过往数幕排闼直入,硬梗梗地堵在喉咙里。
      小芙的唇角勾出了一丝笑容,沧海事里多语罢,俱是了然。
      而她的眉眼,她的语调,连同这浅淡的笑意,一切恍若从前,只有干干涩涩的唇,那秾华血色涂抹的红终究是比从前浅淡了。
      从前事,尽都休。飘飘物外不淹留。

      枫岫道,“你终于从佛狱离开了?”
      小芙不答反问,“先生这样问好生奇怪,为何不是我主动要来的?这些年,我时常记挂着您昔日的教诲,很想我得了空,就殷勤打道来看看先生的。”
      “你隔了二十几年才想起我,可见我的教诲也没有教给你什么。我不光记得你,还记得你立下的重誓,无论病痛生死此生也绝不会离开佛狱,当日我百计相劝,每一个你要承受的后果,我也掰得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还说你一定会为此后悔,可那时的你,听不进我的话。”
      枫岫淡淡道,“你留在句芒红城这么多年,料必也吃了不少苦头,看你红颜宿昔,把最珍贵的青春都蹉跎了,现在终于后悔了,才记起我的教诲回来找我诉苦?”
      小芙低声一笑,“这么多年,我想过很多很多事情,也想过如果有朝一日见了先生,会有很多很多话要倾诉,唯独没有‘后悔’两个字,先生此言,实在误会,甚至折辱我了。”
      她眉间微露苦笑,笑里有一丝近乎凄凉的味道,那一种凄凉让枫岫自察言重,不知再怎么开口了。

      小芙道,“我比不得您,是国士英豪,是每说一句话都要对国家对黎民负责的君子,我不过是俗世里的庸民小辈,我的话轻如蝉翼,倒是难为您还记得。我人微言轻,于是独善其身,这么些年,我孤独索居,无依无靠,不知男女欢爱,更未尝子女绕膝之乐,您全都猜着猜对了。可我从来不觉得我活的不好,凯旋侯府里,那些家私花草我都尽心照顾了,您和女帝挂念的那棵树也破萼回春,我爱我执,重如山岳,我坚持的都做到了,我对我的心负责,谈何后悔,即便时光倒回,我也一言如白染皂,依然如那天一般承诺。”
      许是长途跋涉臻至疲累,她的声音有些轻微的发颤,话说得急了,牵动了眼角的皱纹,更牵出了一道英绝飒然的眉痕。
      犹记得,那日在凯旋侯府的黑樱树下,她也是这般满怀了一腔热忱,开始过往都不计,而那热忱,似乎没有被急景一瞬的绵绵雪意冰冻,反倒是被安静的流年净化了,净化了尘滓的寂寥,衰老,苦难,净化出更纯粹的甜柔深谧。
      当时他也是这样被打动了,同伤沦落地让他想到,要回到另一个地方坚守另一个前盟的自己。
      湖海汗漫,春秋盈虚,是谁等不及地熬白了头,又是谁的誓言终必成空?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剖衷恻心,可当时你有多坚定,现在的你就绝不是冲动率直之举。”
      枫岫道,“你是为了在意的人才留侍异国,寒烟翠呢,她没有留你吗?”
      小芙不回答,轻轻摇了摇头,分肖髻一晃一晃的,好像是回旋飞在秋风里不忍南去的离燕。
      枫岫目光一顾盼,扫到了她鬓间的白绢花,眼睛瞬也不瞬地凝注了。绢花似乎连褶进去的深缝都带着僵硬,仿似在暗示一个不近人情的答案。
      小芙迎着他的眼睛道,“女帝晏驾了。”
      枫岫有些错愕:寒烟翠死了?她才什么岁数,居然会死在他这个糟老头子的前头?

      小芙似明白他心中疑问,自那蚌胎珠色的齿颊间艰难地挤出三个字,“薄巾关。”
      枫岫眉头一动,他何曾不记得这地方,却尚且来不及篦清它同寒烟翠的钩缠。
      薄巾关上有什么?
      有桃粲碧滋的乔木,有蒙笼云涛的黑樱,黑樱树下,有一座茔地庄重可里面实无一具青皮尸骨的空冢,空冢寂寞,但不孤独,陪伴的另有很多很多的白骨,沉埋黄土无论春秋,也沉埋了四魌诸多不可自愈的阴污暗浊。
      曾有一度,万里不结寸草,通晓旧事的人说是被尸血腐噬,雅狄王业冤不散,影响了风水生机。直到二十年前,他利用寒烟翠的孕胎,布下“断虹送子”之局,设计了“双鹤诞世福佑两国”的祥兆,两位皇子第一声清亮的啼哭,仿佛最纯洁的一道漱流,一涤薄巾关长久郁结的曀阴氛霾。
      这么多年过去了,黑樱树已冠盖荫满了空谷,而雅狄王的英灵,是不是也早得慰泉壤,当往生之境?

      却见小芙强迫着自己说下去似一抬眼道,“初秋的时候,女帝循例去薄巾关醮祀,顺道也拜祭了凯旋侯的衣冠冢,又命人仔细打扫了,回到红城就卧病在床,头痛欲裂,太医先开始说,是吹了山里的凉风,静养个半月病就痊愈了。可还不到十天,她头痛不止无可忍耐,太医这才诊出她患了风眩症,扎了几天针,犹不见起色。慢慢的,她连进食下咽都艰难了,尚食局的人变着法儿地做她喜欢吃的,她推拒说,不要再折腾了,只喝一点滋养补气的参汤,参汤是吊命用的,不能治病根除,就这样干耗着,越是耗着,气色好像黄巴巴的枯叶子也似,一日惨淡过一日。所有人都傻了,其实女帝的身子一直都不好,是早些年的事情,伤了根基,老人们都清楚的,可没有想过会这样突然,去了一趟薄巾关,就病来如山倒...”
      “公主更是悲怒,几欲斩了太医泄愤,被女帝按语止住了,说‘我的身子,我清楚,与他们无关。’公主道,‘庸医误了娘亲的命,怎么没有关系?’女帝只道,‘大限到来无处避,髑髅何处问因衣。命数如此,人怎么能跟命抗呢?’这话很是奇怪,女帝春秋鼎盛,志业方隆,平日从不见她颓然委慑,怎么突然间这般委曲认命起来?公主不解,她就叫公主去暖阁的柜子取一件东西,柜子我认得,装着的都是旧物,我很多年没有服侍她了,也不知道她的习惯变了没有?公主拿来的,是一只嵌镶螺钿梳匣,很小的,略微容纳几件戒指耳饰,打开一瞧,一件首饰也无,只有几粒种子,不知道是什么。”

      枫岫听着,忽道,“这几枚种子我倒是知道,是寒烟翠孕期初时,戢武王送给她的。”
      小芙点点头道,“妆匣也是戢武王送的,公主都是第一次见到,听女帝讲,‘这是碎岛的槐树种子,戢武王告诉我,他出生的那日,雅狄王亲手种植了一株槐树,槐字谐怀,愿他藏怀仁义,怀民安土。那槐树又结了种子,他就给了我,希望余生岁月,和我一起守着你们,等他日你们也会像那棵槐树,成亭亭风骨。’这几年她在宫里下了一道禁令,除政议外,擅提戢武王者,格杀不殆,女帝对他深恶痛恨,不知为何又翻出些旧账?公主道,‘娘亲先答应了,还是食言了,旧事伤怀,重提又有何等益处?’女帝道,“我食言了,可一开始,我也没有想答应的,我是骗他的。’公主道,‘莫非娘亲是在忏悔么?’女帝一叹道,‘我忏悔什么,我没什么对不起他的,可有一人,我忧心耿耿,是雅狄王。’这话公主始料未及,连我都是一惊,雅狄王作古五十载了,女帝何故提起碎岛先王来?”

      “女帝回忆道,‘二十六年前,佛狱兵寇伤残,国力削弱,戢武王生了虎睨鲸吞的心思,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可他却用了最简单的法子,是让我怀孕,顺势强并佛狱。他知道我瞒着他避孕,趁我不备就命人把药换了,于是我,在措手不及中才有了孩子。很快的,碎岛大兵压境,我听了凯旋侯的建议,养胎薄巾关以引流兵力,果不其然,他追来了,还带着他全部径进攻打的兵力,他是撕破了脸,当此土匪的行径,抢我去碎岛!那时佛狱偃兵息民区区三年,连生民糊口的粮食都要向碎岛讨借,我有什么底气和他打?况且我服药两年之久,猝然受孕,几有小产之兆,我拿什么同他击战?可我还有一个能耐,不需要什么帝王智慧,是女人天生的,特别是漂亮女人的能耐,叫男人听她的话,戢武王再聪明雄断,也不过是一个男人!我茹痛忍声,极尽了温柔去媚悦他,等我生下孩子就同他回碎岛,他先是信了,又不放心,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我腹中的,流着他骨血的,他日也要嗣服大业的,碎岛未来的储君。于是我当着他的面,起了个毒誓:【寒烟翠愿以五十年寿元,献度雅狄王当往生之境,换我儿一生无病无殃。】他一生自诩威豪,昔年周旋边险,征伐两个国家,是谁也不怕谁也不服的,唯有雅狄王,他敬重惶恐莫若神灵,其实我活多久,他怎会在乎,是为了他的孩子,他亦信我绝不敢利用雅狄王讎伪。雅狄王的名字当真好用,却是一剂攻心的烈药,只有一次的效用,好在一次足够了。换得戢武王退兵,换得我七个月的时间备战,佛狱后来的胜利,也是在那一日打下了基础。”

      “公主听得愣了,她似从没想到那年碎岛俶扰佛狱的详情会是如此吧,女帝又说,‘我对戢武王的亏欠,为那三年他对我的折磨,清空一尽了。可我借了雅狄王的灵,为我的誓言背书,夙负愧疚,终不能免。这件事我谁也没有说过,日子过的太踏实太安稳了,我吃过的苦也都被我抛于那些年的滚滚风尘里了,我把那一天发生的全忘记了。可难道我忘了,就不存在发生过么,是我配不上这样和和气气的好日子,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
      “公主知道女帝最是恩怨分明的一个人,必定是过不去这道心坎儿了,只握着她的手安慰着,‘雅狄王早已当往生极乐世界里去了,戢武王也不会拿这件事欺负人,娘亲不要跟自己过不去,我已经派人去其他三个国家求医了,娘亲再等几天,定是会有转机的。’”女帝凄然一笑,‘治的了病,也治不了我的命。该来的总会来。我骗了戢武王很多,只有这句话,是刀剜肺腑,是作了真的,天地神明,也都瞪着眼睛为我记着呢。佛狱太平之盛二十年,你成亭亭风骨,长得是这般好,到了我该践诺的时候。’”
      “这誓言还有一层,也有替公主拿命换命的意思,公主更是泣不成声,道,‘谁会一生无病无殃呢,我从小到大,也没有少个风寒脑热的,为了这句话发了痴,白白的送了五十年寿元,岂不是娘亲傻了?’女帝有些生气,往公主手上抓去,她一双手瘦得只剩薄薄的一层皮,没什么力气了,还是把公主的手掐出一道红痕来,‘那正是因我不虔诚的缘故,这话你说不得,从今往后,你定是稳稳当当,顺顺利利的,我这五十年寿元也是给你积的福气了。’”

      小芙说着,模仿着寒烟翠的语调,喉咙却微现哽哽咽音,分不清是寒烟翠的还是她的失控。
      枫岫听得心下惨然,想来寒烟翠急病如洪流,多半还是沉疴作下了病根儿,心中症结激化了病,以至于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那薄巾关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旧梦惊回,老鬼索命。
      幽冥芒昧之中,有多少生杀之柄不见其形?又有多少情丝络绾,衍蔓万里也要把人缠缚至无可解脱?

      小芙却没有哭,迸涌的泪水把眼胞腌的红肿肿,她也能衔得滚滚的泪珠只颤不流,阗着眼眶潋成了一道亮晶晶的小沟。
      ——她就是有这个本事。
      她在幻空之间哭的很多了,寒烟翠的棺椁已停放殡殿,那里有她生前服侍的女官看顾灵帏,七日后方临大殓受百官跪送,其他人只被允许候在外殿里哭灵。
      她愣是僭越了祖制礼法,梗着脖子地跪在殡殿外,寒雏坠地地,子规啼血地嚎了七天。
      这七天,她脑子乱乱的,只有哭,哭能让她平静。
      只有哭,静笃的忠贞的,像是一个有目标有展望的任务,仿佛这么天崩地裂地,折槁振落地哭下去,就能把寒烟翠灰白的脸哭出血色,哭到她从口里拿出玉蝉,不借羽化也能复生。
      她哭得整张脸都污塌塌的,眼睛眉毛被鼻涕糊作了一团面浆,一连好几日蓬头徒跣,伏窝在地上不复人形,粘嗒嗒的泪水,更把殿外的蔓草纹毯子都弄湿了,幻空之间的主官派人来拉扯着她走,都得掩着鼻子嫌她污糟。
      哭到连迦陵都嫌她烦她,骂她寒怆乱了体统,可体统是什么,体统能让人活过来吗?

      他更是挥舞着银枪,声色俱厉地要轰她出去,银枪两丈立如虎踞,锭白的枪缨一抖,几缕长发丝丝削落,仿佛要削落她所有的纠缠,烦恼,柔情,念想。
      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拿体统说事?他自己不也数日不曾交睫休息,一张面骨也哀毁瘦损得凸出了,血肉都好似一夜间烂光。
      她抹了一把脸,骂道,“你怎么不死,你该去陪葬!”
      迦陵站在那里愣住了,他官拜三公大将军,臣人畏威位重勋高,几时受过一个宫女这般装了牛角也似的冲撞,且看她数日寝食俱废,依然出声底气极足,这么无理脑残的事情,被她说得天经地义不可改易。
      她伸出细细的苍白的指尖,指定着他叫道,“你当了一辈子守护侯,不该守着女帝,无论生死旦暮,永不相离吗?枉你还以‘守护’二字自榜声名!”

      迦陵眯着眼睛,似有恍神,小芙打量着他脸上的络腮胡已现花白茎长,青色掺在白色里刺眼分明,根根可数,第一次意识到:他老了。
      这位在佛狱最破败腥膻之势时接掌山河,数不清多少次他护着女帝穿渡四魌的腥风跋浪,阴谋诡诈或是战火横骛,他英挺磊落的身影,就像从不卸力的铠甲包裹住她的身躯眼眉,有他在一日,铠甲铿锵,壮心英勇。
      他硬朗坚硕了一辈子,却在她离开的一瞬,这幅铠甲,仿似被最尖利的箭芒射穿了,终也承负难当,疲惫尽露。

      半晌他镇定道,“昔日凯旋侯赐我‘守护’二字,守女帝,更守红城百姓,佛狱社稷,佛狱三公担负的责任,岂是尔等戚戚燕燕的小儿女能懂的?”
      “是你没那个胆量吧,你守了她一个活人二十六年,也没勇气让她明晰你的心思,如今更不会为一个死人,抛下荣华富贵了。”
      小芙哑着嗓子道,“你索性改名,叫做‘懦弱侯’算了!”
      迦陵怒声道,“我从来视女帝如仙露玉英,没有半分邪思妄念,什么混账东西,也都在我的眼皮底下撒泼挤讹头了?她尸骨未冷,国丧未期,你无视矩法礼制在先,现在更妖言惑众,这东宫你也用不着待下去了,打今儿起,给我滚蛋!滚出幻空之间!
      他声音一沉,又道,“我看是你自己一心寻死,可有一点,你是东宫的人,名不正言不顺,若想以殉葬,僭礼讨个服侍女帝近臣的名份,绝无可能!”
      他拿眼狠狠地瞪着她,他不喜欢她,也从不掩饰对她的厌恶。
      厌恶里,是对二十年前她犯下通敌之罪的提醒,提醒她就算活扒了皮殉葬,也是碎岛的皮,蒯了眼,也是一双刁诈奸顽的眼,休想沾到寒烟翠的半个袍角。

      小芙不看他,没力气看他,他的眼神却把她一个激灵地瞪清醒了。
      只因她的身份尴尬,整个幻空之间都把她视作异类,私底下可没少指点诟骂,而她领内侍省的四品官衔,近侍公主更惹嫉妒,多少人巴不得她出丑,见她第二次触犯宫制,得罪了守护侯,日后可有她好受的,如同沙漠里的病马,鸷枭狡兽都等着她咽气,以争相蚕食呢!
      用不着他驱赶,横竖她是留不住了!

      不等她回答,竟是公主抢先替她出头。
      小芙见到开月时,她刚刚巡视过御林军,检查完京师军事,就忙不迭地赶回宫里理事奏陈。
      她的面色略显憔悴,身着斩榱孝服,却不掩清丽婉媚的风华。
      孝服之下,露出了一角如墨鸦浓的玄色,是尚服署紧着半个月赶制裁剪出来,在三天前为她换上,天子临朝听事的冕服。
      小芙把脱口的“公主”两字捺回了嗓子眼,脑子里敲冰裂雪地一闪:她早已不是公主了。
      她匆忙行跪拜之礼,“叩见鹤主,鹤主万岁!”

      从女帝病期卧床既诏公主监国,在甍逝的第三天,开月就在柩前,以“鹤主“庙号嗣主幻空之间。
      这几日,她疲于接待群僚,天天直直忙到子夜,好在她七年前开始听讼东宫,又随同女帝上朝听政,五年间,以储君的身份历练庶务,卒然受命,也不尽是陌生而应对拙钝。
      正正相反,她是太敏达,太能应对了,面对迦陵,寒烟翠授命的辅政参谋,她也淡定从容不尝输阵。

      只听她淡淡道,“刚才司膳房的人提着个食盒走了,那食盒还冒着热气,听说守护侯隔两天才勉强吃一碗饭,好是兢兢业业,你总理三军兵马,当下更内秉国政,还有三分力气管教我东宫的人,如此鞠躬尽瘁,真是我佛狱社稷之福。”
      迦陵听得她话中不满,直言道,“鹤主初承大统,外事内务日无暇晷,臣暂时替鹤主管教个把不守规矩的,并无陵僭的意思。”
      “守护侯是个老实人,可有时候实在太刚直刻板了些。”
      开月道,“芙姑姑是幻空之间的老人了,又在少年时跟了先帝一场,先帝先她去了,她涕泣悲号,情难自胜,忘了礼数也是有的。左右不过是个宫人,守护侯瞧着顺眼就瞧着,瞧不顺眼就骂几句,犯得着为一个下人暴怒伤肝,伤犯贵体?”

      迦陵答的好整以暇,“她被鹤主亲自提拔到四品掌宫,就不是普通的宫女了,臣要劝鹤主一句,‘亲贤臣,远小人,始可为治’。”
      开月眉梢一挑,“芙姑姑服侍我很有些年头,她行事温柔稳重,东宫一直相安无事,守护侯一口一个小人,不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了吗?”
      “鹤主瞻顾情面,迦陵只会指陈实事。会伪装的小人也是小人,宋代蔡京何尝不是富有才学,满腹经纶,却巧言令色,撺掇着徽宗玩书画玩女人,最后把国家玩得完蛋了。”
      迦陵道,“为人侍者,千百件小事做得好,可一件事不利主人,不能匡持主人躬行正道,就是有小节无大义。”
      开月神色微变,迦陵倏然扣下“有小节无大义”这么严重的帽子,将小芙比作奸臣而她更侔拟一个亡国之君,不光是对小芙不满,对东宫颇有微词,似不是出于一朝一夕且所由来者渐积的。
      她高声道,“她是个什么东西,能和宋代的大权臣相提并论,守护侯是褒是贬,我竟是听不懂了。再者说,她撺掇我什么了,你又含沙射影地要说些什么?”

      有那么一刻,迦陵察觉到他的冒进,可过去的三十年,他耿亮中正,庙堂鲠议,都被寒烟翠接纳而慎终如始,未来的时日,他也并不打算为新皇帝改变,寒烟翠在地下悯谅他忠素,也不会希望他改变。
      甚至她常与他说,“我是不懂怎么做帝王的,也从没有太师太傅教过我,寥寥草草地被凯旋侯推上来,目极视野,或者高了或者歪了,我自己也总有些草率轻佻的毛病,古人说,‘絜矩之道,使彼我之间,各得分愿,均齐方正,而天下平矣。’凯旋侯把你给我,一则你一心一意,二则你是佛狱难得的正经人,是会同我说些真话规劝我的,你就是我的矩尺。”
      她掏心掏肺地予他信恃,迦陵感恩更重,可心里有时却难免升起一种枯肺渴望又遥不可得的怅然:我真把我想说的话,都披露肝胆,尽无不言了吗?
      她云腻般的发,柳丝般的腰,她的手,她的唇,也曾牵役他一腔柔情,想吻她,拥她入怀,把这多年来深深压抑的真心,付以他能做尽的甜美动听的言辞。情动萌发勃动,又总是悄然迹熄了,欲望仿佛是佛狱酷夏的夜,空气溽蒸湿透以至息窒,却拧不出一滴水汽,只有天空雷鸣瓦釜地响起一句话:你是个正经人。
      这面矩尺,矩正她的品德,也将他的言行锢桎在那四四方方的方正之间。
      自此他持重自守,作她臂膀擎托,却不敢越近一步,竟是亲极反疏了。
      终于在寒烟翠去世前,将开月托付给了他:公有直士之心,望辅吾儿,如辅吾躬。
      ——为他是佛狱难得的一个正经人。

      他把目光望向开月那红润鲜亮的面庞,那与寒烟翠犹所肖似的眉眼,仿佛在下着什么决定似的。
      他微一沉吟,说道,“ 此人怂惑鹤主浸糜邪功妖术,远离正道,论罪当斩,将她驱逐出宫,我已是顾念着旧交轻罚了。”
      邪功两字一出口,不啻于雷轰电掣,开月红颜变色,小芙更是裳折委地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邪功!
      自第一天被开月秘密召进东宫,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她缩在袖子里的手指一阵痉挛,心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八年前吧,她已在侯府平安踏实地过了十五年了。
      寒烟翠一得了空就来府里走动,也从不薄待用度开销,纵然不是为了她,是顾恤凯旋侯的体面,她也甚怀感念。她还为她说亲,又是守护侯家里的表弟,又是哪个王孙公侯家的侄子,说那些人都是万里挑一的,要给她备全了风光的嫁妆把她嫁出去,她看着她,看她那漂亮的唇角吐出的话好像沁着芳香,却并没有什么回应。
      她告诉她,“我来到凯旋侯府,就没想过要离开。”
      寒烟翠的面色就变了,拧着眉,她新画了青烟墨的蛾翅眉,那尖尖的上扬的眉角,要飞出来扎透她的脖颈似的,一如当日在幻空之间,抓到她要害她一样。她意识到说错了话,天地可鉴,她发誓不会再撒谎,哪怕天子震怒,再一次把她送回浣衣局受饥挨冻,她也字字句句万钧九鼎。
      她坚持,寒烟翠也再没提过。可这些年独撑大局的磨砻使她的喜怒越发的深沉莫测了,以前在幻空之间,喝惯了她泡的茶,等到了侯府,却嫌味淡了或是水不干净,仿佛是故意挑她的刺才开心。她的脾性,越发的随了她那两个霸道独断的父兄,上登华殿至尊就更不喜欢别人忤逆她了。这件事许是诋忤了,寒烟翠不太搭理她了,公主长大了,她要操心的事情比若繁星,也不怎么太惦记着凯旋侯府了。
      寒烟翠不想见她,她也不讨嫌,也不敢冒撞地进宫招惹她,她怕她误会是想从她身上图谋些黄金名利,她又什么时候做事情那般畏忌手脚了,这大概就是佛家说的“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吧。

      那一年,管家中风去世了,零零散散的下人们也都飞鸟各投林,侯府终是只剩下她一个人。
      要不是发生了后来的事情,她兴许真活成了枫岫口里的前朝老妪,抄念一本磨翻了毛的佛经以消磨度日,禁锢在侯府漫如浮云一辈子没滋没味儿的孤寂里,
      如若她熬不住地病死了,也就再没有机会站在枫岫面前,挺直了腰板地答一句“我坚持的都做到了。”
      还是在那一年,樱花树开花了。
      那棵寒烟翠以为枯死椔息,一度深心痛切的樱花树,枫岫临走前,以此试探她心志的樱花树,她叉腰横眉灌足了气势地放言,“不信救它不活”的樱花树,石破天惊地开了第一朵花。
      那朵花给她惨淡的日子带来了慰藉,更像是一个预兆,她的生命会因此改变。
      果然又过了一年,她回宫了。

      寒烟翠自然不会大发善心,传召她的是公主。
      那时候的开月,正如枫岫曾以“鹤女佑国”为她的出生歆祉,出落的俨然就是神峰仙殿的泉水浇灌出来的仙草化了人形,真是一位驾鹤装鸾的仙女。
      那副性情,却是一枝扎满了刺的刺桐花,没有谁敢轻易沾惹。这话先是宫里的人乱传,许是哪个丫头挨了打就害了嘴疔,小芙是没有太多实感,公主有时跟着寒烟翠来凯旋侯府玩,从小是被小芙看着长大,总是甜嗲嗲地一口口叫她“芙姑姑”,她多疼她还来不及呢!
      可有一天宫里传来消息,公主失踪了,可急坏了寒烟翠。
      这是攸关国体的大事,守护侯在幻空之间瞒得紧了,等女帝发遣兵马在四魌翻个底朝天,才漏出些许风声。原是她为了去见戢武王才和女帝置气,吵得凶了,两手一甩地跑了出去,若说没有人会忤逆女帝,公主可不算数,果然女帝把她娇宠过了头,宠得她闹出这样个乱儿来。
      直到一年后公主平安回宫了,她去了何处,有没有被坏人暗算,诸如此类细节款曲,女帝对外闭口不提,也可能女帝自己也没有从公主口里撬出半个字。

      公主私自微服离宫,毕竟有违宫制,被寒烟翠禁闭东宫三个月。
      纵然皇权加身,她也是个独养弱女的寡母,只是鹤女将来要入嗣大统,掌管佛狱,却又不能像平常百姓的儿女那般教育。古人云“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小芙也看出些门道,鹤女的性子太过跋扈躁动,未必有利于君天下,修身养德则是深远之道。
      这时候,小芙总会想到枫岫,只怪他早早地离开了,若是句芒红城还有他揽慑诸务,非得被拜做王佐帝师地管教着她。幻空之间里再没有能和他比肩的了,老夫子们只会扯着不实用的儒经政论做道德文章,守护侯又是个只会抡着棒子擐甲操兵的莽夫,公主天不怕地不怕,实在是因为时无英雄谁与争锋,没什么可畏惧的呀!
      女帝管不动她,就翻出二十年前咒世主御墨的策论来驯服她,效果与否另说,倒也相安无事了一段时日。
      可后来,公主越大,越像是急着猛着抽了一根绳子,瞬息而上奋激飞驰的纸鸢,她的脾气,做事情的手法,脑子里思量的东西,都隐入深深峨峨的云端了,女帝看不清了,渐渐地,连绳子也握不紧拽不动了。

      那时候小芙还隔着宫门双阙,对幻空之间发生了什么云里雾里,直到被公主秘密传进东宫占春楼。
      公主整一条右臂都患了无痛无感的麻症,知道小芙服侍女帝的时候,女帝为练武劳损肌体,时常也会叫她按摩经络,亦是命太医教了她不少穴位的知识。她有兵甲武经上的内力护体,找小芙辅助调养是比太医更隐秘的法子而免于告发女帝了,她如此慎重,病因病机就很玄虚。可那也不是小芙该问的,她在乎的是不能欺瞒女帝,自是一口拒绝了。
      公主道,“我原以为芙姑姑是一个识时务的人,我传你进宫,可不是听你讨价还价的。”
      她自伤证明,也是技穷迹露,小芙便实话实说,她发过誓要做一个诚实的人。
      她又道,“诚实的人最吃亏了,自律的品德是不能交换到什么,就如同你有你舍不得的东西,可惜‘花本无心莺自诉,不见莺啼花落处’。”
      小芙心头一惊,当日对女帝说的话,怎么全被她听了去了?花草无心,难道她就有心吗,她是在提交易吗?

      她又道,“他们都说你是为了凯旋侯的恩情才替他看园子的,我可不信,你青春年少,就那么甘愿长伴几棵秃愣愣的树杈子?你怀着什么盘曲贼忒的心思,也不关我的事。我在乎的,是我高不高兴,你帮我,我赏赐你领内侍省的四品官衔,多少人在东宫擦一辈子光光亮亮的地,也擦不到这个位置,你不帮我,凯旋侯府你却休想回去,句芒红城更留你不得,你一个碎岛的奸细,当初是娘亲大度,勉强留了你活口,我可不比娘亲好易于的。你害的我如此光景,也就别指望我发什么慈悲。”
      她的语气可真霸道,却比她娘亲更刁钻蛮横,小芙只听得冷汗湿透了后背,任由着她的主意撺弄了。
      是从那时起,她就成了东宫的押班姑姑,认公主为主,惟命是与,不敢说一个不字。
      女帝对公主宠爱依顺,对她的态度也和善了,先前她冲撞的话似也不计较,到底是她调教出来的勤慎细心的老宫人,照顾公主也是职所当尽。
      时隔十余年后,她重回幻空之间,满心欢喜无以言复,可看公主那千娇百媚的模样,又觉得凉飕飕的。
      她心机细细推敲之下,都是离宫游历之故,想必公主经历一番见识增阔,心境也成长了,掌翻之间,质色俱变,变得却是那么的可怕和陌生。

      那时小芙还不知道,她将不是第一次被公主利用。
      公主原就聪明,取一番江湖遐历比从前愈加精勤奋勉,学文章学兵事,小芙彻日为她调息经络,她的手臂也恢复了力气,于习武骑射上更是不言辛苦。
      可渐渐的,小芙发现公主白日跟着守护侯练刀法,晚上还在东宫的御苑里,夜不寝安地偷偷练习。先开始她是无意中撞破,公主端然正襟地坐在占春楼的石亭里,她以为是在练“兵甲武经”上面的心法,想劝她休息,又不敢打扰她,只静悄悄地在外间给她守宿。
      有一日,她练到一半,突然哇的一声吐了一大口血,小芙冲过去,想传太医过来,她却抓着她的手不让她声张。她叫小芙扶她起来,念了几句调息内决就自行吐纳。这时小芙才注意,石桌上放着一本书,面上写着“蛾空邪火”,她是在练这个功夫,她之前的手臂麻症定是修炼招致的走火入魔了!
      二十三年前魔王子兵败中原,回到佛狱妄图篡位,寒烟翠和他激战三天三夜,这是魔王子至邪阴毒的看家本领。只不过,魔王子死后,他留下的物事,早被寒烟翠视作危国异端而锢闭了,小芙没想到,竟是被公主淘掘,重见天日。
      她更没想到的是,这门功夫,会是在未来给她招下诃逐之罪的“邪功”了!

      公主瞒着女帝,只因这是禁忌不许佛狱中人学与用,小芙忍不住问她,她从小修研“兵甲武经”那等强悍至尊的心法,又何必钻研这邪门歪道?
      公主说了实话,她在外面几番与人切磋鏖战,是有过受伤的,她本将兵甲武经练至中层,回来以后,每每血气翻涌不能自制,再也练不上去了。那几日她灰心丧气,在句芒红城闲逛,闯进了废园才捡得了这本武学,她先是姑且尝试,全身力气竟无不指挥通畅,就一层接一层地练了下去,只是这书里,说要倚仗什么魔蛹来保护心脉,她没有那个魔蛹,就是骨林肉莽地涉水渡岸,轻则筋脉俱绝重则全身瘫痪,要大担了风险了。
      可她为何非得练下去呢,她一身刀法已是寻常女子比不了的。公主又说,“芙姑姑,你把我跟寻常女子比,是你傻了。”
      大概真是她低估她了,小芙又说,女帝见到你这么有出息会很欢喜,公主就死死地盯着她,扬声她敢告诉女帝就立刻挥刀砍了她。
      她那种眼神下,杀人不是什么稀奇事,甚至是颇为精乎此道,小芙忽然生出些错觉,在外面的那一年,她是不是如此生冷不忌妍媸不诮地杀了不少人?
      小芙没有见过魔王子,但感觉她仿佛被魔王子的鬼混附身一样,俗话说,外甥像舅舅,她和他真是血脉同流啊。

      她虽是外乡人,来句芒红城也有好一段时日,也听说这位魔王子是桀跖残虐之徒,又担心公主性情心术误入偏昧之路,就把当年凯旋侯反抗魔王子的旧事和盘倾吐了。
      公主却很是不以为然,道,“凯旋侯和他的斗争,也只是宫廷里的朝野之争,势力倾轧,这些说到底是没个对错的。可这门功夫成了禁忌,却是娘亲的执泥和狭隘,若是对佛狱的未来有价值,管他魔王子还是妖王子的。再者,我这般励精于武,还要多亏了凯旋侯。十六年前,凯旋侯赠我‘鹤女佑国’四个字,我还没出生,就被他当作济世的神女来要求,要我救国护国。他这么多盘算,可他又没运气提点我,我要学什么本事,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小芙惊异地看着她,这一番言论她还从未听第二个人说,又觉得她说得并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她心头一叹,她是不知道公主那漂亮的脑袋瓜里在算什么帐,她只知道,自从回宫,她算是一步走到崖头,再也没有回身的青云坦途。
      她不在乎公主是练兵甲武经或是魔王子的邪功,照顾一个君子和一个恶魔,她的活计也无甚区别,只她帮着公主欺瞒女帝,是迫不得已,却还是背信渝言了。
      她连见寒烟翠都从以前的翘首企盼,变作了跳水的鱼虾躲钩子,能跑多远就多远,当传话她询问公主起居时,小芙才哆哆嗦嗦地说着几句,又生怕女帝夸她做的好赏她东西,她是没脸了。

      公主精乖机敏,用兵甲武经上的内功,弥补了练“蛾空邪火”的体质短板,女帝目及所见,是她好学不倦,刀法多有所成,除了守护侯,幻空之间乃至句芒红城都无遇劲敌。
      只有她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地仿似走着钢丝,怕女帝发现,亦是怕公主招致不幸,另有一种未知究竟,无从细思的恐惧,只盼开月慢慢长大,慢一点再慢一点,这个古怪妖冶的公主,长出了灯下镜象一般的两面模样,再不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那个小女孩了。
      而现在,女帝一去,她的担心都随着邪功,露于明面雷霆一发。
      迦陵要利用邪功下什么套,这秘密又要给佛狱席卷着怎样巨大的洪流?

      她一边回忆着,一边咬着一绺散落脸颊的长发,只觉她已入人生至惨之境,比当年贬入那挨饥受冻的浣衣局还要悲惨。
      果然她帮着公主欺瞒女帝,会有报应的!
      她蜷缩在地上,“砰砰砰”地磕着头,“我原是敌国罪人,早年服罪驱逐出宫,受了鹤主仁惠才回来的,从不想再惹出什么事端来,那是我十条命也不够用了,求鹤主就放我走吧!”
      开月阴沉沉道,“芙姑姑又天真了,你离开也无济于事,守护侯的剑锋,是指东宫,指着我来的!”
      迦陵一揖道,“鹤主临驭宸枢,亟应宣示天威,请为东宫清源,为朝纲整肃。”
      开月死死地盯着他,“守护侯腰上的金腰带日渐宽大,说话的口气也要扒拉着竹竿撑上月亮了,辅政新皇三天,就让我清理门户,你对得起先帝吗?”

      迦陵却也坦然地同她对望,“先帝对鹤主从来要一给十,可她不是聋子瞎子,东宫发生了什么她还是清楚的。五年前,占春楼里死了三个宫女,死因是被大火灼伤肢体,从未听说东宫有走水纰漏,于是先帝私下勘查,发现那宫女身上的伤口似曾相识,竟是魔王子的功夫,她这才了解,是你偷偷地修炼‘蛾空邪火’,把宫人也当作施术对象凌虐。她很生气,可她宠了你一辈子,万事都由着你的性子,这件事痛在心口,也依然命我缄秘。直到最后,她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开月满不在乎地一笑,“她都不在乎了,你又没有先帝授意,随意诟厉我东宫的人,你安的什么心!”
      迦陵只定定道,“我受先帝遗命辅佐继主,一切为佛狱顾计,万事我都要对佛狱负责。占春楼藏污纳垢,鹤主是受了小人的撮哄才干出这等荒唐事,迦陵无意犯上,唯有翦除凶逆,惩奸除佞。”
      言下之意,寒烟翠管不动她,而他是全无顾忌。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是怕我学了这邪功,偏性第二个魔王子,可你是枉劳心了。”
      开月冷笑一声,“这‘蛾空邪火’虽被以邪功谤怨,可在魔王子之前,佛狱从没有武学上的‘禁忌’一说,重武是佛狱不可撼动的国本,下至文官有主射以督课,上至幻空之间的王侯,每一任佛狱三公,从揅摩蛊毒的咒世主,到穷习‘兵甲武经’的先帝,都没有不以励精武略为毕生追求的,‘蛾空邪火’是邪功,咒世主的‘咒蛊经’,更是不让世间邪物的祅凶了。先帝剟削魔王子的势力,起于皇位争端,胜者王败者寇,倘若魔王子胜利了,你也没有机会在这里罗里吧嗦地讨我嫌了。邪功一说,本就是打压魔王子的工具罢了。先帝和魔王子有仇,我可没有,守护侯是要逼着我为魔王子正名,为我自己讨个天下正理吗?”
      所谓本朝的君王不治前朝的罪,而为前朝正名翻案的事情也不少见,迦陵并不说话。

      “你又知她,为什么一味放纵我,任由着我的天性折腾?”
      开月笑吟吟地走近了,唇角翘起,尽现倨傲骄矜之态,“因为她自觉亏欠我呀!你不会忘记她是怎么登上皇位的,她原是不想做皇帝,是凯旋侯的一句话,令她牺牲了自由,倾尽了青春,你看她这些年安安分分,可那颗心多少次飞出这九重高墙了,她的命活该如此,可我生下来,就是要‘冕旒司契,垂拱临民’的,她更是为我叫屈了。八年前我私自离宫,就是我此生能到达最远的地方,是我惟一一次享受,不被这四魌或是陈腐苟生的,或是杀戮迫害的规矩纠缠的潇洒自由了。若说人人都有复杂的扭结,她又心疼我,又怕我真的冲破禁锢,冲出她的手掌。我能回来,她岂不是要感恩戴德了?另则,可就要触及她内心深处最阴暗的隐秘了,二十三年前,她害的佛狱险些没有继承人,我只要活着,她就不能把我怎么样。这王位,不是她给我的,是她欠我的,我就是每天杀一个人,杀光了后宫,也是我开心,她乐得见我开心。她只愿我在她的旧路上永远走得展眉畅怀。这毕竟与她无关了。”
      她声音一顿,“我说你老实,你竟听不出来我在骂你蠢笨,你真是笨的可以。你笨就笨在,枉你爱了她那么多年,却还是不了解她,因为她只把你当作幻空之间里谋政议事的臣子,不曾一刻,把内心的温柔,沉痛,向你罄吐。你在她心里,连凯旋侯的半分也不及。”

      迦陵的面色倏地青白冷淡得一变!
      开月眼神闪烁起来,寒烟翠都管不动她,他又凭什么?
      她心里想起寒烟翠死前说的话:那一年,你从外面回来,向我保证,要用你力所能及的方式,痛痛快快地活着,我深信不疑。从那以后,你很听我的话,乖觉用功,可却不像小时候那般亲近我,什么都跟我说了,你知道的,我对你从没有别的要求,我只要你,爱你想爱的人,做你想做的事,把我这一生不曾活过的都畅快尽兴地活一遍。
      寒烟翠无疑是爱她的,可是爱,最是会麻木人的东西。

      她看着眼前的迦陵端严沉肃的一张脸,心道:他凭什么,就凭他教了她几年刀法?他是当帝师当上瘾了,可她这辈子最憎厌就是好为人师的男人,尤其是老男人!
      她眸光乍亮,薄红的唇角抿着,流动着蠢蠢欲动的戾气,“就算我真成了魔王子,守护侯还想做第二个凯旋侯吗?”
      守护侯没有回答,背脊紧绷着,却仿似被磊石掩压住不及方才那般挺直了。
      被寒烟翠以肱骨之美,多年来扬其功绩的凯旋侯,在魔王子一朝,罪名可比后来者的他严重多了。
      他低头好一番思忖,思及的不单是证明他并无僭乱之心,是凯旋侯当年犯上的下场,在噬魂囚里熬了半年不人不鬼,若不是有红狐的奇遇相助,他被阴囚吸光功体惨亡了!

      言及至此,小芙回眼看向枫岫,枫岫却仿似发呆,脸上怔怔的。
      她叹了一口气,“鹤女佑国”四个字是他为匡攘佛狱,据时而为画的策略,却被公主乘衅,以此支撑她佐练邪功的堂皇的借口。
      这算什么,直用好心反致恶祸,想必枫岫心里多半也不是滋味。
      枫岫却心道,开月说的其实也不错。

      是小芙不了解这个国家,咒世主留下的血脉什么时候在乎过道德天理,若开月习肄邪功而毫发无伤,那果真是鹤女佑国,天佑鹤女了。
      二十三年前,他为妊娠中尚为佛狱存亡焦心的寒烟翠,写下这四个字,不仅是发乎理性的策略,是他替拂樱,以佛狱托重而真心的祝愿,后人曲解篡意,他也再无主宰之言。
      而在凯旋侯府的那段日子,他力促削减军队,试图抑制武力,改变佛狱重武的国策,却被迦陵阻挠落得失败了。
      只盼着他日,开月玉汝于成,是取安邦图治之道,而不要逆曳偏行,被武学的邪气影响,走上魔王子和咒世主劳师黩武鞭笞四海的道路。
      依着佛狱这个情形,接下来,又会是怎样的一场天翻地覆的时局?

      枫岫闭了闭眼,似是对佛狱和四魌的未来不忍以及。
      开月虽搬出凯旋侯昔年僭逆罪过来警醒迦陵,对于当初人心惶惶的佛狱朝堂,拂樱实是功德大于罪过。
      可现在的句芒红城,时无英雄谁与争锋?迦陵又有足够的智识和气运躲过劫数吗?

      “迦陵正直,可惜太过冒进,他也并非要做篡逆之事,却被鹤主反污了冤名。”
      枫岫轻喟道,“看不出她小小年纪,这一句话,足够毒辣!”
      小芙却是一滞,目光跳了跳,“鹤主如此强烈的反应,并非没有缘故,只因她瞒着先帝的,又何止练‘蛾空邪火’这一件事?三年前,她借口整修占春楼的园子,偷偷的挖了好大的一个地下暗道和密室,这件事除了我,再没有人知道了。就连工程师傅们,都一个个的被她割了舌头才放出去的。她在暗室里不作他故,专注养了好多死士,教他们兵甲武经上的武学。只是时间不久,还没有发挥这些人的用处。她见迦陵急赤白脸地要清肃东宫,认定他是知道什么,以图削弱她挟藏的东宫养器而来的。”
      枫岫蹙着眉,“她布此筹谋,早有将自己登机后的朝堂格局易革之意,她定要将这些养器扶上台面,分委兵权的,只是需要一个足够成熟和价值的时机,时机......”
      他把时机两字着重说了两遍。
      “迦陵,是给自己埋下了杀机。”
      他一叹道,“若解此局,只有自请降职交出兵权,打消鹤主的疑虑,还可保一性命了。”

      小芙道,“鹤主并未取他性命,可是先生有一点说对了,时机马上就有送来了。”
      枫岫疑惑地看着她。
      小芙道,“有两个人突然来到佛狱,幻空之间的内斗也就暂时。”
      枫岫道,“先帝大殓,四魌诸国自然要派遣使者。”
      小芙点点头,“正是戢武王和碎岛太子,鹤主的同胞兄弟,静乾太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玉台沧桑(结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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