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远近天海（寒烟翠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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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丝溜溜地吹上高崖，发梢扫过脸颊颈子，微微有些痒。
捻着零星碎角牵进了鬓边，寒烟翠一站三晃地扶着棺柩，这一天发生的事情繁乱冗杂，把她体内精力温度俱皆抽干燃尽，只觉得浑身空空荡荡的好似一只风筝越飞越高，必须要抓住点什么才不至于失途云海。
飘风过眼，酸涩眼眸渐转清爽，她看向戢武王说道，“能将无衣师尹这个阴谋家彻底扳翻，王上此举神明英越。”
“顺风而呼，为应其势。若不是佛狱的精心谋划，我也不会在那么合适的时间内出现在合适的地点。”
戢武王回视以她，“鸾仙海一战的三天前，我接到了凯旋侯落款的一封信，请我去伏仙崖观一场好戏，想必这也是他背着你的暗地成画，你全都不知情吧？”
不闻回答，他冷冷一哂， “无衣师尹自知罪孽深重，有意避重就轻，可他有句话倒是说得实在，你不太会骗人。每一次提及凯旋侯，你看似冷漠可总是下意识地在维护，而且维护得义无反顾，他做了什么，你其实都清楚得很。”
一切还没结束，腥咸的海风逼得她头晕颠倒，戢武王那双拉着引线的手越收越紧，慢慢扼住她的咽喉。
寒烟翠轻声道，“凯旋侯已经死无葬身之地，无衣师尹同样事露伏法，薄巾关一役的始作俑者乃至相关之人都得到了该有的惩罚，还不足以平息戢武王的怒火吗？”
亲近熨贴的王上变成冰冷疏离的三个字，凝固的时光和记忆划然摧割，昨日今朝，涛声往复，牵绊痴缠可未曾及。
当真追债的念念不忘，欠债的路人茫茫，寒烟翠眉目淡宕如一副没骨清卷，重色厚涂的都是满不在乎的轻怠。
戢武王英挺的眉瞬间横成了一道，“把过去的事情轻轻松松一笔勾销，抱有这样天真的想法，因为你还没有遇到过最残酷的事情！”
寒烟翠走近，端平胸腹间的手臂放了下来，流畅柔韧的腰身绷紧，妍丽冰姿如琉璃芳树，立在他的身后。
“我愿接戢武王三掌。”
她虽有自信决断却无异于怒臂当车蜉蝣撼树，棘岛玄觉震惊之极十分怀疑自己耳误，听她语气刚果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甘愿接戢武王三掌，以偿盘松岭之过。”
盘松岭这个名字，像是打开一座了毫不设防的大门，苍白和丑陋宣示溃漏，无数的虱虻蚊蝇滋鸣惊扰，吸允着被害者的血。
伤情做绶带，无限压迫着主观承受力的谴责和非难把它装点，不禁露出了几分讥讽嘲弄。
“你新为佛狱之主，却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步无衣师尹的后尘，是凯旋侯所托非人了。 ”
寒烟翠倒是落落大方，“北歌南哭，仇者快意，戢武王既然想报仇，又替他人担忧什么呢。”
“好，原来是我庸人自扰，你有胆量，好，很好。”
戢武王唇角含笑连连称赞，目中却是犀火炽猛，二话不说，啪的一声，两人双掌一触，却是野鹄击野高下立判，寒烟翠只感到一股裂骨穿肤的劲道，身子已经如同一片北风天脱枝的叶子也似飞了出去，直挺挺地摔落在林边空地，再没了动静。
剩下的两个人遽然僵直不动。
棘岛玄觉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戢武王，“佛狱的姿态，比无衣师尹真诚了许多。”
戢武王道，“罚当其罪，论心更要论迹，每一件错事必须都有代价，而且要有落实到真切笃实之处的代价，否则这世上的正直公平，要用什么来保障?”
这句句中的切入事机要害的态度，是下了决心要全盘清算，棘岛玄觉忽觉口干词穷，反驳不出什么来。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寒烟翠挣扎着拗起身子，奋力想从地上坐起来，粘了尘埃的睫毛有些吃重地簌簌发抖，眸光却依然清澈静流，“请戢武王赐教。”
戢武王道，“上一式我只用了五成功力，你已伤重如此，这一次我会提升到七成，你还能受得住吗？”
寒烟翠眨了眨眼睛，慢慢漾开一个笑来，明丽清亮的笑容在这生死一刻，尽是乌云西坠的仓皇凄暗。
戢武王心头颤颤地一动，手腕却有如五岳作镇，再下掌时极为冷静沉着，寒烟翠胸骨斩然被震碎，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口中血如山泉汩汩涌出，沾染得前襟上乱红扑蔌。
戢武王居高临下，把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的她看了个真切，裹在困顿不整里的这副颜色，截然不是她嫁他娶时的惊鸿一面，只有那翕动如秋蝉的的精巧鼻翼，还有那似桃瓣裁剪的绛唇弧度永远不变，完全不同的场景心态，却被某种又遥远又亲切的怀恋一同腐蚀着，记忆轰然断裂，塌方中兀立的残局，白骨遍野。
稍一愣神，他蹲下身来，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伸着衣袖试去她唇角血渍，“高估自己的能力是一种愚蠢，主动坦诚软弱也是一种强悍。”
寒烟翠止住了咳，渐渐喘定呼吸，只觉得他动作硬邦邦的全无体贴，却又小心藏着一丝悲悯怆然的温柔，指尖袖口温厚沉实的木香，掺杂着甲胄兵刃的苍黄冷冽，缓慢而绵密地包裹着自己，非但没有被豁免的释然放怀，反而把榨压竭尽的心骨烧成了半截冷香，看那孤烟慢慢飘。
“若是戢武王会出口求饶吗，肉身可抵宿愆，心罪难以自恕，用什么量刑心罪，只有肉偿血偿。”
眼神空洞地尝试着表达情绪，却只流露一抹漆黑，平静的不记前尘，糟糕的不言后事。
求生的人无所畏惧，求死的人往往在自毁的亡途中用所犯之错一记记凌迟，于是扬刀封喉就成了仁慈。
“你是把我当作判官了，想借我的手寻求解脱吗？”戢武王眸光坚冷如一尺精钢，折射着她难以诉诸的苦，“还是你见凯旋侯的死扭转了局面，吃到了甜头，也想用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是吗？”
被拂樱说着了，她天机浅薄金玉其外，最切肤的悲痛被不咸不淡地解读，羞耻的像是个笑话。
“戢武王曾经讲过，当年雅狄王走得仓促，你年纪还小，做事只求结果不求周全，我现在的行为，和你当年没有什么不同。”寒烟翠梗着脖子，很坦诚地回答，“我只想解决问题，没想过死。”
未料她竟然记得自己当时的肆口轻言，戢武王怔了一怔，放慢了语速道，“解决问题的前提是不要制造新的问题，你考虑过最坏的后果吗？”
这样的要紧关头，寒烟翠却珠玑咳唾答不上来，接手这个支离破碎的烂摊子以来眼皮都成了摆设，紧迫逼促的世局却从来不会给任何人大开兼容之门。
刁钻如拂樱的一颗狡心都要折断爪牙，把自己算得精光不剩，这一坪七零八落的棋子各有各的苦主，谁能求谅解于局外，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归根到底，还是她无能。
念及拂樱，委屈更觉酸楚，良久她垂下眼眸，有意避开他的目光，“一言既出，我能接得两掌，最后一试又何妨，戢武王请动手吧。”
近在咫尺的脸，从未有过的相闻相视，捕捉到的每一个细微的神态都明朗而确定，说出的声音却纷然散在风里，平静展开的手掌在两人之间隔了千山万碛，足以令所有的勇气错足。
士别三日，越发的不识好歹，戢武王不再犹豫，一掌拍了下去，掌风触及衣袍的一霎眼梢霍地一闪，一道犀冷黑光窜入眼帘，挟了咻咻破空声的锐器是足足一人之高的亮银色长/枪，斜刺里如蚊龙出水，刚鸷敏捷的骠劲，直斩他的臂膀。
戢武王眼疾身快，轻飘飘地一个白雕旋身，同时抽出身后长戟，上下翻动的毛皮大氅猎猎生风，面向来者，飞扑直下。
昔日的强敌外寇阵前再犯，那人悍然不退，枪挑一条线，一往无前地冲向戢武王胸口，银戟银枪正锋相撞，两股真气轰然迸发，漫漫烟尘昏翳中，各自往后退了几步。
来人既不似江湖好汉自报家门，也没有君子风范稽首行礼，一双虎目直瞪得几乎要爆裂眼眶，戢武王打一照面便对他失了眼缘，正欲挥戟杀他个翻身不得，却见寒烟翠霍然站起身来，一把抓住或天戟的凌厉内胡，淡淡道，“此人是我佛狱的守护侯迦陵，必是寻我而来，一时冲动所以失了礼数，还请戢武王贵人大度。”
悬着的手腕轻轻一送，或天戟借着力道偏做一边，迦陵趁此间隙，门神铁柱一样挡在两人道中，沉声道，“今天王女太过辛苦，就让我来解决后面的事。”
话甫落他迎目戢武王，银枪横在胸前，一提气道，“我主受伤，由迦陵代为出战，请戢武王出招吧！”
戢武王喝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当我的对手？”
迦陵剑眉微扬，完全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不对，蓄势待发的杀气直欲冲出体内，眼看着就要扑上去，寒烟翠失声轻叱，“迦陵，这是我和戢武王之间的事，你不要插手，退下！”
迦陵转身凝视着她，正正经经地说道，“凯旋侯提携我，是因为我竭尽忠诚，王女性命有失，佛狱也难逃亡国，王女若是坚持这样做，干脆现在就杀了我，我直接去向凯旋侯请罪。”
一连串话抑扬顿挫甚至有几分不管不顾的僭越，寒烟翠心头一震，微有些怔忡无措，只听戢武王放声大笑，“本以为是个莽撞匹夫，原来粗中有细，凯旋侯好眼力，给你挑了这么一条好狗！”
原本就紧绷的气氛登时走势怪异，寒烟翠回过神来，一记耳光抽向了迦陵，“少拿他来威胁我，我不欠他什么！”
这一下急怒攻心，内力激冲胸腔，随即一声闷哼，唇角一缕红汁，挂在羊脂玉一般半透明的脸上愈显得惊心，迦陵不顾脸颊火辣辣的痛，一步就跨上前挽住了她霓裳飘摇的身子，见她双眼微阖，眸子里水光浮露，有一种宛转低回的恳求意味，“佛狱再没凯旋侯，你向他请什么罪，他不要佛狱也不要我们了，还会在乎吗，你傻不傻？”
一肚子的委屈酸楚终于失控涌出，潸然泪下。
若说迦陵横空跃出的时机太过取巧未免有故布后着之嫌，寒烟翠这一盈楚楚动人的断线珍珠，却足以把假戏唱作了真，棘岛玄觉默立一旁好生觉得奇怪，明明戢武王已经松了口风有意放过佛狱，为何她还要盲目多余逼得场面愈加复杂棘手，莫非还有什么更难堪的要求不好意思开口？
形势变化汗漫惊觉，果然戢武王兴致大退，收起了或天戟斜目睨视这一出奔放连煌的动人画卷，却见寒烟翠的双肩无声悲泣状地抖动了一会，便红肿着眼睛开口，“在戢武王出掌前，我还有一个请求。”
说着她撑起身子，蜷曲的双腿交并伸直体后，竟摆成了一个跪立的姿势，毫不在乎粒粒砂砾硌得双膝生疼，贝齿晶莹含星，一字字地明朗坚贞，“我自知此请不情不理，戢武王第三掌但请尽用全力，只求戢武王将湘灵的骨灰留给我，我便是死了，也是心甘情愿。”
唇舌绞缠相依，带着轻微颤音吐出的两个字节，仿佛抽空了肺腑的所有力气。
戢武王一瞬间怫然变色，“你既然敢主动提起她，那么你敢不敢说清楚，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寒烟翠异常镇定，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递过去，流离辛苦的梅花箴略有破损，熟悉的清秀小楷被长短参差的折叠痕迹凌乱断截，爱恋深情，哀怨彷徨，都不是旧模样。
戢武王越看越是心惊，自他大势将去到死地重生，为何醒来后湘灵与她一同时间消失，再见时却分离对峙，一个高登皇座，一个已形骸难捡，这段日子的猜测全都谶言兑现。
蒙尘的旧事至此掀尽云暮，碎碎片片的相思细字都像一粒粒烧红的火炭烫着他的心，而寒烟翠的一句话更如一把悍斧当胸贯入，血淋淋地剖心而出。
“湘灵身为医官，为尊者劳，必要时以身试针，在这件事情上，她是代戢武王而死。”
这场往事一幕一幕，人人都藏着一具骷髅，事事都禁不得细数。
“不要把我扯进来，她是死在你的狠毒算计下。这三掌一为慈光，二为我，还有一掌是为她，原本可以让我不再追究，现在你自己竟不要脸了，还敢利用她同我讨论条件！”
戢武王即怒又痛，一把将纸揉成了团，扔到了她的脚边，“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先是枫岫，现在又是湘灵，还嫌不够丢...热闹吗？”
囫囵咽下的两个字更落了刻意的冷硬且尖刻，寒烟翠一瞬间被刺痛，道，“枫岫的事情，是我诳那无衣师尹，戢武王明知故问，扯他做什么？”
戢武王似乎早有准备，咄声反问，“你同他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我根本不清楚！你利用他转移视线，为的又是谁？你有脸做得一次，当然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你如今还有让我信任的资本吗？”
“捕风捉影的事情，戢武王都要拿来大做文章，是在叱教我贞德有失吗？你凭什么？”
“凭那一纸婚书还在我手里！”
“这场婚姻的真相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我踏上碎岛之前，你和我连一面都不曾见过，可寻常夫妻就算不相爱，起码还能相敬如宾，戢武王从来没有将我摆在妻子的位置上对待，甚至没有给过我基本的尊重，现在却用它来指责我，这公平吗？”
“你自己呢，你嫁过来以后都做了什么，才没几天你已经琢磨着坐船跟别人跑了，你将我当作丈夫尊重过吗？你的衣食住行，我可曾亏待过你，你无时无刻都让我下不来台，你对我公平吗？”
他本是气她全无顾忌旁众有人狠削了他的面子，言及至此，两个人掀开壁板说尽亮堂话，心底深处蕴结的所有愤怒情绪都不扣雕饰地宣诸于口，完全没有感到任何轻松，如闷雷滚过的平丘郊原，隐忍着更挤迫的焦灼感。
“戢武王在乎的，不过是大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我和湘灵是真心对待彼此，我不觉得有什么错，更不觉得丢脸难堪，只恨我生时不能和她白首，惟求死后与她同眠。”
她没有错？难不成还是他错了？
戢武王气得额头青筋直爆，迎上寒烟翠的目光，这一眼饱含浓烈的温柔情愫，都是与他无关的一往而深，熹光海色中的清晨在她的眼底旺盛地打开，他也从未得以进去这片繁花似锦的内野。
气到了极处，又生出一种不得不举重若轻的悲哀，对失去之惜的憾恨依仗着得到之幸才有尖峰对峙的底气，这种孤军城下的悍勇，只剩一个人的军前叫阵，强自支撑的骄傲。
何况高处不胜寒的王座生涯，背对着世人的如履薄冰早已注入血液，这份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又怎能与人说破？
只见寒烟翠弯腰去捡掉落在地的那枚纸团，一抹皱巴巴的杏黄漏出了袖子口，被晨光勾染的灿金边线仿佛会一直亮下去似的一闪一闪，多少悭吝自守的爱被默许了，多少惋惜不可念。
他一刹那心灰死寂，“你指责这场婚姻的虚伪，可你也从来没有给过它修正的机会。流澌浮漂，舟船行难，止容一人撑划，你是这场婚姻的牺牲品，我也一样背负身不由己的无奈。我从来不指望你能够体谅我，我只是没想到，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后，你也只考虑到你自己。”
寒烟翠无言以对，想说也再说不出一个字，虚脱无力的双腿瑟瑟而颤，迦陵扶住她的双肩，顺势跪在身旁，接过了她的全部重量，两道影子蜷成了一团，容不得一点入侵似的紧紧贴合。
戢武王背转了身子，眼前的这一切荒谬而迷茫，飞扬跋扈的开场，却总沦为路过的看客。
“禳命是碎岛皇室血脉，绝不可能流落在外，你们走吧。但是碎岛和佛狱，不能就这么简单了事。”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远近天海（寒烟翠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