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与界》沙沙兔

1、chapter 1

　　西林醒来的时候，听到一阵歌声。
　　天空阴暗昏沉，像是快要下雨的样子。身后是一根高大的白色廊柱，自己正靠着柱子坐在地上，脚边都是杂草。左侧是一座高大的建筑，大概是个废弃的教堂，看上去损毁得很厉害，不过隐约可以看见墙壁上繁复精致的雕镂。四周空旷寂寥，及膝的杂草丛随处可见。
　　那歌声就这样回荡在廊间，空灵，悠扬，却透着难以言喻的悲伤。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饱满而具有穿透力，仿佛已经过几十年的练习，却又有着少女的单纯干净。尽管歌词是一种他没有听过的语言，可是歌声中倾诉的强烈情感，就像是对已经离去的爱人做最后绝望的挽留，又像是对过去美好却无法实现的誓言的伤感和哀怨，很难想象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会如此苍凉哀伤。

　　不知是否那歌声太过哀伤，感染了自己，西林突然觉得莫名的悲伤，甚至有一种痛苦到极致，以致身体都疲累虚脱的感觉。他循着歌声走去，走到拐角，果然看到不远处树林里有个女孩的背影。
　　那女孩个子很小，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头发却很长，及至臀部，顺而直，深黑中有几缕紫色和红色。似乎察觉到西林的接近，她停止唱歌，转过身来。
　　那是一位十分灵巧可爱的女孩，皮肤白皙，眼睛大而有神，瞳孔和衣裙都是紫色的。
　　西林走近一些，礼貌性地微笑，“请问，这里是哪里？”
　　“卡莱米塔郊区。”
　　西林迟疑一下，问：“这里是……克莱伊界？”
　　女孩很有深意地笑了一下，那神色一点也不像个小姑娘，倒像是三十来岁的成熟女子。她也不回答西林的问题，却说：“你听过我刚才唱的那首歌么？”
　　“没有。”
　　“是么。”女孩又盯着西林看了一会儿，像是要确定他是否说假话。接着转过身，忽然就消失了。
　　是的，在西林眼前就这么消失了。于是，西林也确定了这里就是克莱伊界。
　　这么说来，自己是已经死了。
　　看来传说还是真的了——跳克莱伊湖的人，死后都会到克莱伊界。
　　他只隐约记得自己以一种极度绝望的心情跳进了克莱伊湖，生前的许多事情也还记得，就是跳湖的原因不记得了。
　　这个问题，有点小严重：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过既然已经死了，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西林先用力摸了摸自己，确定是实体，而不是空虚飘渺的灵魂。身上穿的也还是自己常穿的衣服。轻掐一下手背，有痛感。似乎与活着没太大区别。
　　西林没有细想，毕竟死人的事情活人是永远不会知道的，传闻也只是传闻而已。他循着一个方向一直走，希望能找到卡莱米塔的城镇区域。

　　***
　　西林活着时的世界，总被人们称作光明世界，人们信奉光之女神阿克丽斯。传说，世上的所有生灵都受到阿克丽斯的庇佑，死者的灵魂会因阿克丽斯的祈祷前往神圣与爱的世界，经受洗礼后忘记前世的一切，然后得到新的生命，生生不息。人们崇拜她，信奉她，光之女神的神庙遍及世界各个角落。
　　有明就有暗，相对的，如同地狱深渊的世界，被称为克莱伊界，那是死后亡灵的另一个去向。关于克莱伊界的传说就要神秘晦暗得多。
　　有说克莱伊界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有说好人是不会去克莱伊界的，只有不得好死的恶人才会去。
　　也有说，去了克莱伊界的灵魂永世不得超生。
　　由此引发的鬼故事、神秘传说，千百年来经久不衰。不过有个比较一致的说法是，跳进克莱伊湖的人，一定会去克莱伊界。没有人能够证明这种说法，因为跳进去的人，又或者失足掉进去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过。即使死了，也从未见过尸体。或许用失踪来形容这些人更为恰当。正因如此，关于克莱伊湖的传说更被人们深信不疑。
　　通常这种被诅咒的妖湖，多半都是在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岭，又或者深山峡谷中。可事实是，它就位于西林所在国家的边境，一个小乡村的附近。西林正是住在那小乡村中，是离克莱伊湖最近的一户，打开窗户就能看到湖面，可谓抬头不见低头见。
　　难道这个村里的村民精神都特别强韧特别勇于站在第一线保家卫国么？倒也不是。事实上，克莱伊湖被誉为世上最美的湖泊，即使传言再可怕，凡是见过克莱伊湖的人，也忍不住赞叹造物主的神奇。又或者这种无与伦比的美，本身就有些不寻常。
　　传闻终归是传闻，湖面静谧美丽，也并不会跑出一只怪物来把人拖下水，没有理由要人们退避三舍。更主要的是，人们相信，善良的人会受到阿克丽斯女神的庇佑，当然，犯了小错，宽容的阿克丽斯女神也会宽恕怜悯，只有极度罪恶的人才会遭逢不测。当然，自己主动跳进湖的也不是没有——比如西林，发生那样的事大家都不想的，但大家也都想不出办法救你。

　　之所以人们如此坚定不移地热爱、信仰阿克丽斯女神，还有一个原因。
　　“在阿克丽斯女神的见证下发誓，你的誓言一定会成真。”
　　当你迷茫无助的时候，智慧的长者一定会这样告诉你。不过，只有正面的、不违背伦理道德的誓言才会实现，并且实现的不是负面结果。比如，最常见的是“愿阿克丽斯女神见证，我一定不负父母的期望，成为一个优秀的xx”。这相当于许一个愿望，做一个承诺。
　　女神会见证吗？会。神是无处不在的。不过这种誓言一生只有一次。或许你要问，这样一来，不是所有人都有一次心想事成的机会？也不是。说出这种誓言的人，死后灵魂会去克莱伊界。女神的庇佑也到此为止。
　　阿克丽斯是无法干预克莱伊界的。
　　因此也很少有人会这样发誓。那几乎等于出卖灵魂。
　　克莱伊界在世人眼中是极端黑暗、罪恶的存在，不管一个人活着时是善良的还是十恶不赦之徒，总希望死后灵魂能被洗净，下辈子幸福美好，而没有人愿意去那个可怕的地方，并且失去女神的庇佑，祸福难料。当然，死后的事情活人是不知道的，这些传闻即使再深入人心，也只是传闻而已。但是以此发誓而取得成功的人，却不在少数，不论发誓的内容有多难都一定会实现，屡试不爽。因此所有人都如信仰阿克丽斯女神一样，对这个传闻深信不疑。连带着那个誓言之后的负面结果，也一直流传了下来。

　　***
　　杂草丛生的荒地中隐隐现出了一条小路，西林沿着小路走了没多久，小路又变成了大路，路旁也稀稀落落有一些破旧的房屋，甚至房屋后有些农田。除了整个环境看上去晦暗阴森之外，竟很有点田园乡村的感觉。
　　一间破茅屋前的长凳上，坐着个五六十岁的大叔，正叼着个烟斗悠闲地抽烟，让西林想起活着时候村里吃过午饭坐着晒太阳的老太太们，可惜现在没太阳。
　　西林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却听那大叔喊了声：“小朋友~”
　　西林左右看看，确定这阴森森的地方除了自己和大叔没别人，才迟疑地问：“……你叫我？”我看上去很小么我今年二十了都……
　　大叔吐了口烟圈，道：“小朋友，新来的吧。”
　　西林微眯了眼看向那大叔，“你怎么知道我……”
　　“新鲜的味道，生命的味道，感觉得出来。”大叔打断了他，“过一阵你就知道了。新死的还是死很久了的，一看就知道。”
　　西林：“……”怎么听着那么像卖海鲜的在谈论自己的鱼。
　　西林：“可是我真的死了吗？为什么我觉得，好像和活着没什么差别……”
　　大叔白了他一眼：“你有呼吸吗？有心跳吗？”
　　西林浑身一怔，仔细感受一下……确实没有。醒来时只是下意识地用痛感分辨自己是否在梦中，呼吸心跳，这些习以为常的东西，却反而没有注意到。
　　这一刻，才明白这种诡异的寂静感来自哪里。这些生命体最熟悉的细微声音，也已经消失。仍然可以有意识地吸气呼气，但如果不去想这件事，身体自然状态，已不需要呼吸。再去注意那大叔，虽然离得不是很近，但也能发现，他如果不说话不动作，身体是没有一点声息的。
　　闭上眼，能听到风卷沙土细索声响，却听不到任何生命体的声音。
　　死寂的世界。
　　西林深吸一口气，许久，才压下心底升起的恐惧感。
　　他看着那大叔，随口问道：“大叔，你在做什么？”
　　大叔：“晒太阳。”
　　西林又无语了，望天，太阳的影子也没有。
　　大叔理解地笑笑，说：“小朋友，别瞧不起这‘太阳’，十天里能有一天是这天气就不错了。”
　　“什么意思？”
　　“这里常年雨雪，十天半月才停一下，真正的阳光是想也不要想了。”
　　西林沉默一会儿，问：“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离开？”大叔很惊讶的样子，接着又思考了一阵才说：“这个要看你是怎么来的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你去城里的时间殿堂，里面有个木牌，上面有详细说明。”
　　“好，谢谢。”
　　西林照他指的方向继续走，还能听到身后大叔的喃喃自语：“离开，为什么要离开呢，这里不是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