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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 烛华 (1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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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太平洋某座未开发小岛,所有权属于某个神秘富豪,据说是为了保护唯一残存在岛上的某种稀有昆虫,一个世纪来只有不超过五名生物学家登岛研究过,同时对小岛位置严格保密。
小岛上充满原始森林,几处温泉,海龟与海鸟前来筑巢产卵的美丽沙滩,水源只有雨水,并不适合人类长期定居。
其实,生态岛只是葛丹丝对外的掩饰理由罢了。
黑家财务总管真正用意是以自身财富为黑家人打造一处桃花源,可惜秘密基地违背黑太爷的宗旨,身为黑家殭尸必须入世猎食恶人,承担风险,因此团队必须定期迁徙,小岛也没有食物来源。
末了有钱就是任性的葛丹丝自行建造小岛基础设施,偶尔充当度假地点,没想到还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但不是给黑太爷和黑家监院避难,而是庇护那些暂时必须躲藏的黑家人。
和司徒烛华分别刚满一个月时,想念自然是想念,但在她看来每天十分钟的电话聊天恰到好处。
毕竟他们先前相处时间实在太长了,对一个数百年来习惯独立自主的殭尸其实造成不小的心理压力,认识司徒烛华前,韵真虽然帮师尊照顾一群师弟师妹与幼稚的活人同学,但她还是有固定的独处时间。
韵真曾做过一个噩梦,梦里司徒烛华忽然清醒,发现他和最讨厌的恶心殭尸在一起,趁韵真抱着青菜毫无防备走进屋子时,躲在门后打趴她,还用符纸将她贴成蓑衣虫。
尤其那男人又是精明小心得不象话的厉害道士,连带韵真为了不服输以及本能对道士的防备心,随时准备进入战斗,无论是面对两人共同的敌人或司徒烛华心血来潮的测试挑战,难怪训练效果潜移默化硬是拉上来了。
那时,小岛上的黑家人将抗魔联盟的八卦当成唯一的精神食粮,赖此撑过一场场严苛毒辣的训练,众人纷纷觉得阎王爷模样大概就像韵真一样,笑瞇瞇地将人推入刀山油锅。
新人时期的笑脸阎罗大师姊又出现了!
来到小岛的第二个月,原本的八卦素材已经嚼烂了,许多不怕死的黑家人开始直接找韵真讨论真相,关心起大师姊的道士男友,就算被罚多游五十公里也在所不惜。
「大师姊,明虚子那家伙怎么追到妳?他还是处子吗?几岁人?反正一定比师姊小,嘿~」
「韵真姊姊有好好调教他吗?嘻嘻。」
「好棒哦!师姊居然和道士谈恋爱,还是抗魔联盟副指挥!这么刺激的事情人家也想要!」
「既然这样干脆征服总指挥不是比较过瘾吗?」
这些废话至少占据交流检讨时间的三分之一,让韵真加倍恼怒。居然有人惋惜她没和璇玑配对?要不是时间不够,韵真还想用那个感情上貌似天然呆但使唤人手段很阴险的天人转世写些爱恨纠葛的同人本出气。
有些向往爱情的黑家人私底下找韵真询问殭尸遇见知心人的可能性,韵真只能胡诌应付过去。
葛丹丝百忙之中抽空赶回小岛参与八卦盛会……说错了,考察黑家人的整合情况好拟定和道门联盟与全球非人势力合作方向,对于韵真清心寡欲那么多年终于下海,黑家财务总管是最开心的一个。
就算韵真和司徒烛华最后没结果,她对男人起码不会那么防备青涩,葛丹丝盼望好姊妹能一起游戏人间品尝男色很久了。
月明星稀,虫声缭绕,充满咸味的风,丰富的森林气息,干净得不可思议的浓黑夜色,海波闪烁低语如梦,谁也不知这片原始天堂中潜藏着一群古老强悍的殭尸。
葛丹丝夸下海口替众师弟师妹打听大师姊感情世界惊爆真相,顶着一缸女儿红来到韵真休息专用的偏僻哨点。
「韵真,就算逃到这里也没有用,别忘了这是我的岛。快说!你们进展到什么程度了?」葛丹丝奸笑。
坐在水泥窗洞口旁的侧马尾女子望着月亮装作没听到,她一袭黑家护法男装,正是另一名护法兰渚战死前常见战斗打扮,矫健帅气的身影显得清郁孤高。
「是干干的,湿湿的,还是黏黏的?妳不老实交代今晚休想离开!」
「个人隐私,恕不奉告。」
「韵真姊姊!好老婆!心肝儿!人家就是想知道妳难得开荤,愉不愉悦?满不满意?这些天一个人还习惯吗?」一身光滑褐肤的绿眸少女滚进韵真怀里撒娇耍赖,膝盖和手臂夹住大酒瓮,彷佛猫咪巴着毛线球一样,用背部磨蹭着韵真。
享用满怀暖玉温香,葛丹丝就算对自己人也很少大方奉送的娇憨服务,韵真这次没买账。
葛丹丝大概在抗魔联盟承受了不少压力,垃圾话没完没了。
「后辈不思长进,妳还煽动他们一起胡闹!正事要紧,分家这一百年来过太爽了,即战力惨不忍睹。」韵真义正辞严道。
「正事自然会做好,张弛有度才能促进效率呀!」葛丹丝辩解。「有件事我先前没问,迟早还是要确认,妳和那个道士之间是认真的对吧?师弟师妹闹归闹,也是担心妳第一次谈恋爱遇上麻烦。」葛丹丝张大猫似的绿眸,眼神转深。
「我既做了决定,就不会当玩笑看待。」韵真举手威胁要敲碎酒缸,葛丹丝连忙抱着半身高的大酒缸窜开。
「但那和实际情况不见得一致,妳的反应有点不对,我看多了深陷情关的人,活人不提,黑家里也有几个,师姊似乎有些太清醒了。」葛丹丝想起始终闷在心底焚烧的兰渚,不禁摇摇头。
如果不是真心沉醉,干嘛要不顾形象和道士牵扯不清?他们又不是时间太多!葛丹丝就是想确认这一点。和司徒烛华交往并非没有风险,若韵真认为值得,丹丝就支持她。
「有八个后辈来问我恋爱的滋味……丹丝,我也想知道,恋爱到底是什么感觉?」
「妳现在才问这个问题是怎么回事!」葛丹丝跳了起来,一脸惊愕。
「只要双方同意就能当男女朋友,一起消磨时光,有困难互相帮忙,分享心事解闷,习俗默认彼此是唯一的对象,但那样就真的是恋爱吗?」韵真说。
「有人认为为某人茶饭不思或奋不顾身就是恋爱,但那样的人在黑家里我有好几个,就连妳也在名单里,我又不会和师尊或妳谈恋爱。目前得了明虚子的力量,的确是不用吃人肉,他是我除了黑家人以外最常想到的对象,我喜欢他也是真的。」韵真停顿片刻,葛丹丝目不转睛盯着她。
「但我从没想过和他有未来可言,这样算是恋爱吗?他说不用我为难,他会主动对我好,我不回应也没关系,但我怎可能什么都不做?反正黑家的事情还是得优先处理,就得过且过了。」
韵真面对葛丹丝像是吞了十只青蛙的惨绿脸孔道:「假设有一款不能存档重来的恋爱游戏,不管选择哪个对话,结局都是Bad Ending,又不容许妳抽身不玩,至少,暂停在目前进度比较快乐,可以假装自己还有Normal Ending。」
葛丹丝吞完青蛙又吞完恐龙蛋后,表情总算恢复正常,她抱住韵真拍了拍,回头以共体时艰为由下了道禁止讨论恋爱与绯闻八卦的战斗戒严令,造成殭尸小岛哀鸿遍野。
回到抗魔联盟继续代表任务的葛丹丝每回见面总是同情地看着司徒烛华,顺便炫耀她和韵真的姊妹之情多么火热甜蜜。
留在岛上的韵真则盯着工作表马不停蹄,训练课程差不多能放给小队长各自进行,她也该踏入神霄宫之战前置作业第二阶段,代表黑家领袖拢络各大非人势力。
尽管黑家会同时派出许多代表,目前黑太爷与其义女不便公开露面的情况下,最高发言人就是沈韵真了,黑家辈分排名,与真魔交手经历,和道门联盟高层的特殊交情,国际代表大会上作为最早公开亮相的友善妖怪,都让沈韵真代理黑家首领地位来得实至名归。
又一个和司徒烛华热线完的夜晚,韵真这才想起来,方才太专心听司徒烛华说话,竟忘了告诉他,她明日就要离开葛丹丝的小岛,开始密集外交拜访,端看司徒烛华能否排出时间来找她约会。
反正不差一两天的时间,韵真并未将这个小疏漏放在心上。
刚躺在床上休息,依稀还能听见他的声音在耳畔缭绕,她猛然披衣而起冲到镜子前。
「好饿……」骨髓里钻出阵阵麻痒,毫无预警,韵真就站在变形噬人的理智悬崖上,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韵真用头撞破镜子,碎片映出年轻女子惨白如木偶的脸庞。
她一直以为自己跨过从人类化为殭尸的心理障碍,那长达百多年的棺眠期,为了将一个死而不腐的凡人从身心都锻炼为铁铮铮的妖怪,最大的一道障碍就是食人。
韵真不否认,她专心一志变强的动力之一来自黑家人实力愈强,进食间隔可以拉得更长,也能减少必须摄取的人肉量。这里有个诀窍,千万不能等到了极限才进食,这只会让吃人这件事变得更困难,更容易出状况。
和司徒烛华邂逅还不满一年,她居然就将这种不用吃人肉的便利生活视为理所当然。金丹终于用完了吗?双目赤红的韵真明知她现在应该赶紧吃下人肉恢复殭尸的修炼方式,才能保持意识清醒和妖力稳定,双脚却无法动弹,一股被压制在内心深处的嫌恶感油然跃起。
司徒烛华那边怎么办?虽然他喂过她金丹,甚至包括他的血,还建议她可以只吃坏人手脚作资源回收,但韵真若真的相信他不介意殭尸吃人就太蠢了。
她其实能在记忆中朦胧看见两人交集的起点,她与司徒烛华在公园树下互相揭破对方身分,从那以后韵真就没再吃过人肉,他的感情也如放上重物的天秤慢慢沉向她。
倘若期间有那么一次,她在司徒烛华面前大快朵颐,他们绝对不会走到今日的关系。
但那个凶狠恶劣的怪物一直没有消失,当韵真恢复殭尸的生活方式,司徒烛华也会拿走原本放在秤盘上的砝码,让天秤返回原始状态,道士的理智将发挥作用对一个不够特别的殭尸保持距离。
他不可能像太爷接纳师尊一样接纳她,因为他们并非同类,也没有相似的悲惨经验。
并非说司徒烛华没吃过苦,但幼小时就遇到领他修行的师父,他恐怕不如韵真和其他黑家人深刻体会身不由己的折磨滋味,能够自由支配自己的力量有多么重要,几乎要胜过一切。
她绝不会再向司徒烛华讨食金丹。这既不是人类也不是殭尸的修炼方式,只是乞丐,更糟的还会沦为吸毒者。比起宠爱迷恋,她更想要他的敬重和欣赏,此外,靠金丹作弊只会让她与黑家人渐行渐远。
一想到会落单,韵真就浑身发毛,彷佛回到被丢弃在乱葬岗的那一天。
「妳为什么不反省?沈韵真,妳本来就只是一只殭尸。这是妳选的路,你想否定太爷和师尊的生存方式吗?」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对着破镜大声斥责自己。
她永远无法伪装成清高的修道者或一个渴爱的女人与他正派美好的过日子。
韵真以为自己早就认清现实,现在才知道,即使在司徒烛华面前大声拒绝,但她其实比谁都希望美梦成真。
她用力搥了搥双腿,总算能再度站起,饥火几近令人发狂。
韵真一路冲向被重重安全装置保护的食物仓库,万幸她是少数拥有权限自由进出仓库的干部,即使如此,韵真颤抖的双手连密码也无法输入,满脑子只有破坏一切。
不敢想象,万一当下有同伴靠近她会发生什么事。
「匡当!」她心急过甚,不慎拉掉冷藏库的厚门。
一层层真空包装的冷肉跃入眼底。
她几度迟疑,甚至转身欲离,最后还是拿起一包人肉打开。
原本以为会闻到那非理性的、只对殭尸和某些肉食妖怪而言充满吸引力的生肉香味,一阵索然无味的冰冷腥气让韵真立刻将那包人肉丢回去。
食欲仍然沸腾不止,她却觉得储备粮食恶心,到底怎么回事?
正当韵真惊疑不定,身旁对讲机冷不防响起一道声音。
『大师姊,您在食物仓库里做什么?为何要破坏冰箱门?』
韵真猛然回神,想起食物仓库内部同样二十四小时监视中,毕竟是重要物资,也得防范黑家人贪嘴偷吃。
她背对镜头镇定道:「有个师妹训练耗损过甚,可能撑不过耐饿考验,我私下送点食物过去。最近感觉力量提升,不太能控制力道,抱歉了。」
『师姊还是老样子,爱疼人。您想拿多少都可以,我马上过来修冰箱门!』那名负责看守的师弟很热心的说。
「不,等等……」韵真连忙阻止,对讲机没再传出回音,想来那名师弟已经离开座位了。
随时可能会失控变身,不分敌我攻击。韵真从没像现在这么绝望,更可怕的是,黑家人不会对她有任何提防。
长久以来拚命保护的珍宝即将被她一手摧毁。
「救命……」但这次谁也不会来救她,韵真很清楚这点,其他黑家人战斗能力差她甚多,就算目前担任岛上二把手的鹏炎师弟率众利用机关和法术捉住她,也不会只有一名同伴牺牲。
韵真捉住最后一丝理智想以刺刀破坏定魂符自裁,却发现她走得太急,竟将重要的武器落在房间。
「我可以去死!不要害我杀人!」韵真立刻用爪子撕开喉咙,但手臂痉挛着无法使力,这具殭尸身体的自保本能让韵真无法轻易自杀,鲜血顺着伤口流出,染红前胸,但这点伤势远远不够。
她抱着肚子低泣,终于感到一阵暖意从丹田升起,充满胸口,疯狂如潮水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伤口停止出血,方才恐怖的一切彷佛只是错觉。
错不了,金丹还在,为何她会饿成这样却又不想吃人肉?
提着工具箱来修理冰箱门的黑家人发现韵真已经走了。
冷静后韵真立刻疾行离开基地往无人海岸狂奔。到底是何诱因害她失控?金丹对殭尸体质的负面回馈一次反弹?先前多次战斗与禁食让这具肉身出现无法修复的耗损,导致崩溃的连锁反应?
可能性太多了,韵真经历过多场九死一生的战斗,每次都不抱活下来的希望,就算残留可怕的后遗症也不意外。
脑海里蓦然响起司徒烛华的声音。
『即使两相情愿,但殭尸与活人,男人与女人,如何维持信任?妳不会爱上作为菜肴的鸡鸭……』
司徒烛华明白殭尸的习性与限制,但他仍然强求一个特别的转机。韵真无法不对他如此狂烈的浪漫动容,即使她早就知道没有结果,仍然容许他接近自己。
如果那个道士奢望的事真的发生了呢?
韵真揪紧胸口,经络隐隐又有加速流动的征兆,她连忙驱动金丹之力压制冲动,跪坐在砾石上,披着一袭薄如蛇蜕的月光,二月夏季的炎热气候却无助于温暖她浑身冰冷。
「不要相信我,明虚子……」
殭尸的爱会用最诡恶的形式展现,黑太爷一定见过相同案例才会那样告诫司徒烛华,师尊处决大师兄却是为了救他心爱之人的命,如今韵真正踏上一样的不归路。
她想吃的人只有司徒烛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