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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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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之花烈本不是个娴静女子,至少300年前还不是。
她最喜欢踩着真央颤巍巍的窄边围墙数砖块,高兴了便忽忽悠悠的跳一下。
蓝染惣右介当初也没啥野心,至少在真央时还不是。
他最喜欢倚在墙根下晒着阳光读书或发呆偷懒,偶尔开窍了便作恍然大悟状。
那时的天,尚且还是蓝的。
当卯之花数到第三千一百零六块砖时一脚没踩稳差点摔下去,好在自己平衡能力向来不是吹的。只是就这么一摇一晃一打眼才发现脚底下的墙根还有个人,看肩带似乎是自己的后辈,怀里捧着书地上零散着本正低头翻找什么,头发上还粘着细小的草根。
不过现在好像是上课时间吧……想到这就扑哧笑了出来,自己还不是一样?不过像她这样的优等生就算鬼道老头再怎么吹胡子一见她也会和气个三分。
理那作甚?
于是一踮脚轻巧的跳开,刚刚遇到过什么迅速的忘掉,如往常一样。
当蓝染读到第二百零一页第若干十行时觉得眼前尽是微尘小颗粒,就低了头四处找行踪不明的眼睛布。那时他是真近视,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只觉得周遭似乎突然暗了又亮一个来回,头上还传来转瞬即逝的清脆笑声,自己莫不是穷书生遇见了女狐仙?
不过现在好像是上课时间吧……想到这就哼哼笑了出来,自己还不是一样?不过像他这样的优等生就算白打阿妈再怎么瞪眼睛一见他也会柔软个三分。
想那何用?
于是架上镜子接着苦读,刚刚遇到过什么迅速的忘掉,如往常一样。
太阳高高地挂着,阳光充沛让人直想打喷嚏。
卯之花懒散的趴在自家宿舍的露天小阳台,咬牙愤愤地想为啥爹妈就过世得那么早现在连个望远镜都买不起,自己好歹也是个身心健康的女学生来的,听说对面男生楼里的自奔散俩祖师爷都很有看头。不过对面那阳台怎么白得那么刺眼啊……那阳台上吊的啥……风铃?
卯之花很喜欢风铃,尤其是招财猫系列,但她没闲钱去置办。当知道流魂街有家面馆限量赠送顶着门禁兴冲冲的跑去时,人家很抱歉的一摆手说活动已结束。于是她也一摆手贤惠的说来份骨汤拉面,要大碗的。
咂着嘴正回想着带筋大骨的余味,登登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跌跌撞撞的开门。
“怎么了。”懒洋洋的回头,看着向来冒失的室友她觉得就算有事也不奇怪。
“烈!不好了。小梓她!她……”
“……”
蓝染从图书馆回来觉得很憋气,自己好容易想去那个传说中的贵族聚集地找本史料看,人家就告诉你不好意思内部装修欢迎下次不来。回宿舍路上又看见一大帮人围着叽叽喳喳不知干嘛。蓝染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只是从那些脚丫的空隙中瞥见地上一大滩的血当中趴着个人,制服上的红肩带刺眼的很。偶尔传来“作孽啊”“可惜”的声音,“活该”之类的也不是没有。蓝染掐指算,今天值日不是自己当班,心底暗自庆幸了下就马上走人。
回去也没事干,蓝染给自己倒了杯水去露台晒太阳,顺手就拨弄了一下露台上的风铃,隔壁人很好的浮竹前辈给的毕业留念。一傻肥猫嘴角翘着笑得□□得很,也欠揍的很。
对面楼房看起来是一片和平的粉红色,偶尔有“蟑螂呀”的高音飘出,只有自己对面,蓝染一直固执的人为那是紫色,接近黑。
定是个恐怖的鬼婆,他定义。
没有云没有风,天气没皮没脸的好。
小梓原名筱原梓,理论上是卯之花前座的斜前座,因为长时间缺勤所以卯之花压根就不记得她长什么样。据说她跟在流魂街认识的男人同居,前阵子被保卫科的人抓了回来,一直在闭门思过所以还是没有碰面。谁知她就这么死了,招呼都没打一声。
卯之花把刚刚不小心碰掉的《母婴护理》塞回书架,继续寻找《麻醉学》。
尸魂界谁人没死过一遭?不嫌疼再来一回也不过是转生司的业务。
蓝染手忙脚乱的收检烧杯烧瓶,旁边的人却闲得不行。咕囔声有一句没一句的飘来,才知道那天看到的死者是自己的学姐,死因据说是偷摸堕胎,肉球样的胎儿被清理下水道的物业发现,学校查下来觉得没脸见人就逮了个高地跳下去了事。
蓝染把拧干的台布顺手撇在水龙头上。
无聊的女人无聊的人,还有无聊的灵魂。
乌云积压着力量,能活活压死个鬼可就是不哭。
那个时代,真央流传的话题除了自奔散传奇,樱花树下的会动的冰雕怪谈和一年四季结毒果的柿子树外,还有杀人的菩萨与带刀的裴永俊之类的小道道。
正在实验室收拾器具的卯之花笑得春风拂面。
“真是抬举我了呢,我若有观世音那样的心肠怎还会在这?”
一仰脖把头发甩回到背后,水哗啦啦的流,手里的台布被拧得嘎吱嘎吱响。
正在图书室整理书架的蓝染笑得温文儒雅。
“那是谁啊。”
四周静悄悄,他手里的随意摆动的眼镜框偶有泛着刺眼的反光,映在“催眠说”三个烫金大字上。
太阳老了撑不住自己的重量,在天上惨白着,摇摇欲坠。
后来就入了十三番。
卯之花头一次看清传说中的裴永俊是在她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
那时的虚老大的确很牛。但终于还是华丽丽的被个新人砍到在地,四处乱窜的小鬼们没多久也都就地伏法。
她一直以为那是个文质彬彬的人,直到听他嘴里一边问候大虚母上一边撸起被染成黑色的袖子用刀豁开胳膊上的肉放毒血。
可能是不想看到再有人因救治不及时一命呜呼,自己当年选志愿时在一片眼睛跌破的声音中放弃了成绩最好的鬼道。
从座骑上一跃而下,面对伤员的感激,她只答了句“应该的”就立刻放下急救箱往外掏剪刀纱布接骨膏,然后手脚利索抄家伙上,嗯是治疗不是杀猪来的。
一圈圈绕好,打结的瞬间感觉对方皮紧了下。她眉头一皱,自己之前包扎过的伤员是不是也都忍着没说痛?一抬头露出试探的目光,对方就回了个儒雅但很不客气的苦笑,像“爷不跟你这菜鸟一般见识我今天就忍了”一样的当头棒喝。
她鄙夷了一下,那感觉就像看到有人顶着张大饼脸故意跟发育不良的小孩就身高问题过不去。
哪里像那些一个劲冒粉红泡泡的傻女人们嘴里往死里好的高丽难民了?相像的地方可能只有把人黄花闺女的脑袋一遍遍扳回窗边吧。
那边伤员的声音如心头绷紧的弦,她只来得及吩咐急剧就拔脚走人。临走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人家正轻轻挥手跟自己道别。
受了这么重的尸毒普通人早都昏了,再重点直接就能送去转生。
了不得的男人。
蓝染头一次看清传说中的菩萨是在他样子很狼狈难看的时候。
那时的虚老大很牛,真的很牛。带着一番小鬼们杀进尸魂界就像进自家后院溜达一样自在,把他好端端的人肉身子也划得血肉模糊。
他一直以为那是天上的仙子下凡,直到她脚底下的那团祥云“哇”的吐出十好几个黏嗒嗒的人。
有战地医生编制就是好,大大减少了感染的几率。可自己好像是技术开发局犯不着这么拼命吧……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庆幸自己的好运,对来者说了句“有劳”。受伤的手伸给医生打点,刀也来不及收入鞘内,只能就这么剑尖冲地的攥在手里。
全身一动不动站得久了双腿直麻,许是终于忍不住想挪下步子,结果那感觉跟被突然蛇咬了一样腾的就蹿了上来,嘴一咧的动作让女子手中麻利的动作停顿了下,抬头望他,那目光好像在说“你个细皮嫩肉的嫌老娘弄疼你了?”
他当即就被镇住了,那感觉不亚于看到有人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拿枪教育自己的宠物狗如厕要文明。
她哪里像那闲着没事跟猴子屁股后面当除妖中介的二椅子了!唯一像的可能只有泰山崩于前漫不经心来一句“啊呀这下看夕阳方便多了”吧。
不觉间对方已全部收拾完毕,简单交待几句之后的调养后就迅速奔往下一个伤者,临了不忘送上个抱歉的笑容。
这一路上她遇到的惨状换了别人绝对足有一星期吃不下饭。
不得了的女人。
天上下红雨,有血沉甸甸的坠落,钻入泥土瞬间不见踪迹。
看着番队间隔的雪白高墙,卯之花总会想起伴随自己青春的小破围墙。自己毕业那年山老爷子不知道是不是年终分红多了奖金没地使,就把原来的危墙全都凿掉以铁网代之。这下轻功再好的人也失去了数墙头的兴致,嫌硌脚。
但现在也不怎样,忒高看着容易眼晕;两边房子又都长一个德行,看久了会产生视觉疲劳。
而且最关键说什么也不能落下四队队长闲着没事玩杂技搞偷窥的口实。
垂眼不再看,她用手箍着裤腿优雅的坐下,余光中瞥见架子上绷好的雪白羽织。
本来只想做个打打下手不用负什么责任的小护士,怎不知猴年马月救了某高层领导的娘亲大人,赶巧老人家记性还不错,现在竟然当上所长,呸,队长了。
举目望去黑压压的死霸装本来就已经让她怨念颇深,现在加上这外挂更是丧气逼人。倒是十二万分得对得起自己的职业。
这墨的黑和这纯的白,合起来也不过是浑沌的灰。
好像要时刻提醒自己无论何时什么都不过是个死人,除了黑白用不着别的色彩装饰,那是资源浪费。
卯之花的目光绕屋一圈,最终越过围墙。
听说以前在她这治伤过的男人被新提拔成了队长,只可惜上次大会在抢救病号就没参加,可惜。
看着番队间隔的雪白高墙,蓝染总会想起从前翘课的风水宝地,自己还差一年毕业时某上级人士心血来潮发了回善心把原来的危墙全都凿掉以铁网代之。自己不得不忍痛割爱,痛觉神经再大条的人也禁不住人家拿你后背当棋盘使。
但现在也不咋的,人都生于忧患,所以想找大智慧就得趴草堆。院子被修得忒整齐没激情,草高得连个□□都藏不住。
而且关键现在就算想看什么谁也管不着他了。
扑撸下头发,他撩起衣后摆随意的坐下,饶有兴趣的观赏自己身上亮眼的新衣。
本来他一心一意想在技术开发局研究自己心水的基因变异,怎知今年各番队人口奇缺自己被逮到五队帮忙就莫名奇妙的被调了户口。
也不赖,至少以后不用被浦园那混蛋呼来呵去当实验失败的盾牌。
人不都说黑白配是永远的主流色么,蓝染这爷们对服装设计没什么造诣却很中意这条不变法则。至于这点你可以从他未来部下**的打扮上瞥见一斑。
那叫气势。人没气势怎么活?就跟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一个道理。
蓝染偏头,把视线定在对面的障碍物上。
自从痊愈之后一直没找到道谢的机会,上次开大会没见着,不过她架子也真够大的连队长会议也推辞掉。
可惜呢有点。
窗外似有飞鸟滑翔而过,破开屏障,触到的只有虚无的空气。
“早安,卯之花队长。”
“早安,蓝染队长。”
寒暄寒暄。
“听说今晚有夏夜祭呢。”
“是啊真难得。蓝队是风雅之人定少不得与属下同乐呢。”
“过奖。听说今晚焰火大会有新品,前辈可有兴致同去?”
“真不凑巧呢。我今晚有定期检查的项目。”
“那真是可惜了。不过来年的祭奠一定更热闹。”
“是啊到那时我一定想尽办法把所有预定都推掉。”
微笑沉默,沉默微笑。
“后会有期,再见”
“嗯,回见。”
有浮云在空中排成一线绕成一圈,强风过后就散了。
卯之花放下手中米酒,摇着团扇。她笑吟吟的环视着热闹喧嚣的人群,夕颜花在浴衣上开的奔放。
不过她心里可没这么和平,这会正琢磨着,回去后是感谢浮竹给她这么个闲工夫参加庙会呢,还是直接加大剂量把他药得没法再到处乱跑?
远远的角落站着个好男人,那不是六番新上任的队长还是谁?她一拍大腿,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捶胸顿足。怎就没带V8呢!这素面朝天的美娇颜拍下来少不得赚他个一大笔。就是旁边有个小娘子有点碍眼,换上十三番那喷壶效果一定更佳。
不过那女的乍看之下好普通,怎就有让铁树开花的本事?想到这她就眯眼瞧去。
不看还好,看完后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三,三代!
那娇羞女子小鸟一样赢弱,说话都不敢抬头看对方。可眼神一瞬间仿佛落在自己身上,目光如炬闪着狡黠的光。
卯之花背后一阵痉挛,冷漠如她此刻也不禁有点同情自己的同僚。思绪却被轰然炸开的焰火夺了去。
人们都在欢呼雀跃,只有她突然觉得冷,没人温暖她。
这就叫命,叫活该。
桌上凉茶被他一拍桌溅出杯外。蓝染扔下手中的笔,在桌上划出了到长长的墨迹。青流门口他甩下一干诧异的部下径自就往回大步,也不理会身后爆发的“不要辜负队长的好意,我们尽情玩”的傻蛋宣言。
路过四番的围墙他听着里面寥落的蛐蛐声,牙不自觉地咬起来。
虽然平日就很安静,但今天是寂静。
向来只能捡夜深人静之时勤奋研究,此时脑袋顶上没有“咚咚”的脚步声发反而让他失却了兴致,变得越发烦躁起来。密室里的瓶瓶罐罐多得能让卖破烂的破产,里面这个肉团那个眼珠还偶尔咕嘟着泡。幽兰的液体中漂浮的血丝如触手,恶劣如纯真的顽童般向他呼唤,不停的制造迷幻的气息,引诱他心底最深处的黑暗。
“你觉得怎样?”头也不回,身后密室门洞开。
“要是我的话就加点番茄酱。”有狐狸眼睛的青年斜靠在门边,手中把玩着滴夜露的野菊。“不过花就免了,太难看。”
蓝染划出个很漂亮飞扬的唇线。桌下,镜花水月暗自入鞘。
来年游祭奠?做梦。
他突然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停滞不出手的理由了。
这就叫自作自受。
晚上没有日光,烟花过后只有满天的灰尘。
卯之花闭口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治疗病患与研究药品上,唾液的存在是不道德的。
蓝染的笑容堆积得越来越深,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交际上,见了谁都点头哈腰看得副队长嘴咧得不行,吓得。
太阳毒辣得很,天边漏了个洞。
“日安,蓝染队长。”
“前辈您好。”
……“大家一起装哑巴”这游戏是哪个鸟人发明的!
“慢走。”
“你也是”
天上什么都没有,本就该什么都没有。
旅祸来袭。
有什么在她耳边盘绕,黏黏嗒嗒的低语。
别装了你明明一点都不悲伤。
于是再次在尸身上揩油,终于捕捉到了那么一丝不协调的波动。
-让我看看你这次耍什么猫腻-
于是,她直到离开刑场都未将自己的发现向人透露半分。
然后她拔刀。
有什么在他心中生根,肆无忌惮的嘲讽。
你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个人。
于是倒带,从同犯带的监控器中注意到女子眼中转瞬即逝的锋芒。
-让我看看你怎么趟这趟浑水-
于是,他到最后一刻仍以一种几近愉悦的心情默许她的闯入。
然后他跑。
太阳把脸别开,你们都忒龌龊了人家受不了了呀。
*喂*
*干吗*
*你为什么离开*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你不愿回答?*
*没错*
*那就算了*再见*
*永别*
蓝染突然想起自己就刚才跩跩说出的那句“立于顶端”,紧接着就联想到了卯之花坐在鲶鱼棉花糖一样的肉雫唼上飘啊飘的样子,一时没忍住就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不笑了,跟着大虚接着飞,不回头。
卯之花突然想起自己不久前紧皱着眉头说过的话,诧异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婆了?想着想着有点不好意思,就笑了。不多久又不笑了,十一番的那些个傻蛋又开始闹事,提了刀就往病房走,不停留。
天上惨白一片,那地底是不就该乌漆抹黑?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