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流光》余曼玙

81、chapter80

　　　面无表情的少年站在收银台，替客人将物品依次装好。这样的工作，他一天要重复无数次。

　　超市不大，总共百来个平方。一排排货架井然有序的摆放着电器，日用品，酒水和食物。这是全镇上最好的一家超市。

　　客人走后，他习惯性地朝对面钱三旅馆张望，早上没有人出入。

　　他不禁露出失望的神情。

　　是的，他在观望一个人，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一个月之前来到这里的，他记得很清楚。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棕色墨镜，眉眼看不清楚。

　　看她风尘仆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

　　她每天早上七点从旅馆出来，背着一个黑色的包。下午五六点时返回，鞋子上沾着乡间田野里的泥巴。

　　她买的最频繁的是烟酒，爱抽黄鹤楼和大重九。

　　她终于从旅馆出来，朝超市走来。

　　少年面无表情的脸上顿时有了神彩。

　　这次她没有戴墨镜，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虽然有疲态，少年觉得，那是一双漂亮到人心坎的眼睛。

　　“有软云吗？”

　　声音沙哑，有浓重的鼻音。

　　他原本伸向黄鹤楼的手顿了顿，拿了一包软云出来，加上其他的。“一共68。”

　　门口响起了刺耳的喇叭声。

　　“小城，货到了。”

　　是拉货的林哥开着三轮车来了。

　　“来了。”

　　他扯了袋子，正准备把她的东西装好。

　　她伸出手，“我来。”

　　他凝望着她的背影入神，林哥连叫了他两次都没有听见。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来自哪里?

　　他迫切想知道。

　　回到家的小城第一件事是藏钱，是一个毫不起眼的杂货盒子，而且在奶奶够不到也看不到的地方。藏好后他去厨房把碗刷了，即使工作了一天，奶奶也丝毫不体谅。

　　“我供你吃供你穿，做点活怎么了？拿回来的那点钱连你弟弟的牙缝都不够塞，你说说你有什么出息！别人像你这么大的样样都会，你除了收个破钱你还会什么？”

　　奶奶难听的话一遍一遍充斥着耳膜。

　　年纪还小的时候，小城还会因此掉眼泪。可慢慢长大了，他的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奶奶只认钱，不认亲情。

　　爸妈是在工地上出的事情，小城和弟弟连父母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那些大人只交给他们两盒骨灰。

　　说是意外，按流程赔钱。

　　奶奶鬼哭狼嚎的缠着人家不放，说是辛辛苦苦养育的儿子不能就这么算了，老伴早就喝酒喝死了，现在又留下两个小的只会拖垮她。

　　最后以两倍的价格赔偿，奶奶哭脸转笑脸，这才罢休。

　　发现小城正愤愤的盯着她看，奶奶朝他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的说：“小兔崽子，他们说意外就是意外？要不是老娘，你以为这钱能到咱们手里？死的是两个人，当然得双倍。”

　　“死的是爸爸妈妈，不是钱。”

　　奶奶的扫把摔打在他身上。

　　小城从那时认清奶奶的真面目。

　　洗完碗出来，奶奶带着弟弟回来了。她每天要去村居委会外面的小广场跳舞。

　　小城照例把这个月工资交给她。

　　“怎么就这么点儿?”

　　“弟弟要上学了，攒钱给他买了学习机，智能手表还有其它的，每个月就剩这些了。”

　　“学习过得去就行了，花那些冤枉钱做什么？”

　　小城反驳：“你拿去输就不冤枉？”

　　奶奶翻了一个白眼。

　　“人家王瘸子的女儿每个月从上海寄三千回来，你再看看你！”

　　“明天我也去上海。”

　　奶奶哑口无言。

　　小城不是没想过去看看外面的大城市，是奶奶百般阻挠，在车门外死命拖着他不放手，撒泼，哭闹，最后无赖的躺在马路中央。

　　周围人劝解，说奶奶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多陪几年是几年。

　　小城不得不带着弟弟下车。

　　奶奶才不是舍不得孙子追上来，而是他们走了，她的财源就断了。

　　小城十七八岁，可以挣点钱了。只要弟弟还是她养，小城不能不拿钱给她。

　　不理会奶奶，小城带弟弟进房间拆学习机。

　　弟弟在床上玩学习机，小城在素描本上描摹。

　　这是读书时最感兴趣的爱好，辍学后这是唯一陪伴他的东西。

　　勾勾画画中，再次出现了那张美丽的脸。

　　她抽烟的样子也令人挪不开眼。

　　冷清的街道，秋风打在脸上呼呼的疼。行人未几，已是暮色苍茫。

　　小城望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快九点了，她怎么还没有回来？

　　他不住的朝旅馆门口张望，期盼那抹熟悉的背影。

　　超市的灯突然熄灭，像戏剧陡然落幕。

　　小城拉下卷帘门，霹雳哗啦的声响刺激着耳膜。今天比往日打烊的早。

　　他一转头，就看到她。

　　她倚在路灯下，低着头抽烟。头发随意的挽成一团，露出姣好的侧颜。缓缓弥漫的烟遮住她的神情。

　　若是换了别人，小城只觉得风情。可偏偏在她身上，带着凄美和无尽的哀伤。

　　他不敢上前，也舍不得退后。

　　倒是她察觉到有人，眼神朝他看过来。

　　“有烟吗？”她开口便是这句。

　　她拿了两包软云。

　　在她付钱时，小城支支吾吾的说：“你可以在这里抽烟。”

　　“可以吗？”那双憔悴的双眸让人心疼。

　　小城点头，外面风大，不如超市暖和。

　　她却以他还是孩子拒绝了。

　　到底谁才能走进她心里，陪她诉说哀愁？

　　小城这样想。

　　半夜的时候，小城被外面的一阵喧闹惊醒。敲锣打鼓的，像出了大事。

　　“着火了着火了！”

　　小城冲到窗户边，不远处燃起了滚滚浓烟。

　　那个方向是，钱三旅馆！

　　他连外套都忘了穿，一溜烟朝旅馆飞奔。

　　钱三旅馆外围了很多人，救人的救人，泼水的泼水，好几个捂着被子从大厅逃出来的租客，一个个吓得惊慌失措。其它人都是自家带过来的水桶，还在奋力的抢救。

　　小城着急，一个个找，一个个认，可都没有她的身影。

　　他跑去拉着钱三问：“她呢？”

　　自家旅馆着火，此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钱三更本没空搭理他，悲苦的拉长声音：“谁啊？”

　　小城心急如焚，手脚并用，“那个穿黑风衣，戴墨镜的女人呢？她还在里面吗？”

　　钱三突然也想起来这么个人，他张望四周后，慢吞吞的说：“她……好像还在305。”

　　两个人心里同时咯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