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君人》邢忆芜

9、9.见花

　　江芷像灰烬一样消散开去，消失在烟雨之中，整个幻境都在崩溃，如同被水打湿的山水画一样渐渐变淡，恢复到霍乱雪陷入这个幻境前的场景。
　　窄窄的桥，青青的柳，淡淡的水波，蒙蒙的烟雨，仔细算来，其实和幻境中的场景也没有多大区别。只是那单薄如纸的女子真切地躺在地上，带着悲哀的笑。江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霍乱雪的对面，一言不发。
　　“你看，我又赢了。”霍乱雪低声对江离说，“我现在不和你打架，如果你要找我报仇的话，就等我把我妹妹带到阳光温暖的地方再说，反正你也是希望完成她的愿望的吧。”
　　霍乱雪抱起江芷，往远处走去。
　　夜樱掉在了地上，霍乱雪竟然也没有想起来捡起，反而带走了江芷的白伞。
　　江离着看他，手指轻轻敲打着腰间的青玉瓶子：“你走不到的。”
　　霍乱雪蓦地停住。
　　“我们从一个幻境里走到另一个幻境里，反反复复，没有尽头，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世界，只是永远地走在雨里，永远永远都走不出去。小芷唯一的愿望看看太阳，和心爱的人一起走在街上，但她的世界里只有阴雨，她在人间留下了幻境，她的幻境里也没有阳光。霍乱雪，你真的以为你走出幻境了吗？”
　　霍乱雪的脸色开始发白。
　　“你没有意识到吧，从一开始你就已经在幻境里了，你根本没有从幻境中出来，你只是进入了另一个幻境而已。”
　　“那小芷……”
　　“幻境而已，她早就死了，她曾经那么热爱阳光，不顾一切也要碰一碰那种金色光束，于是她在碰到阳光的那一刻就死了。你能想象吗，一个人，一瞬间就在阳光下溶成一滩血水，然后除了那摊血，什么都不剩下。我说过，我只剩下一个亲人，他与我血脉相连，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希望他好好活着，仅此而已。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在幻境里越陷越深。”江离轻轻敲打自己的青玉瓶子，里面的绯红液体发出哀鸣一样的震荡声。
　　霍乱雪想起了夜樱，可现在这把妖剑显得那么无力，它根本劈不开这幻境。在他强大的剑术下，他的剑道不堪一击。
　　“不要难过，就当是在做一个梦，总有一天梦会醒的，你所需要的只是时间。”江离弹了一下手指，一棵巨树从水中长出，叶子绯红，宛若流霞。
　　“龙檀吗？”霍乱雪说。
　　“对，云霂亭的人说见花而悟道，也许看着它会让你参悟剑道。”
　　霍乱雪看着这株美丽的植物，疯疯癫癫地笑起来，他自从降生以来秉持的剑道在刚才已经破碎，一个人没办法真正无牵无挂，反而那些伤痕会渐渐溃烂，让一个人在孤独中崩溃。他必须建立新的剑道，不然他就没办法成为真正的剑客，也没办法说服自己继续苟活下去。
　　江离说得对，他需要时间，要很久很久的时间来洗去他身上的血污。
　　霍乱雪静默地坐在树下，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停留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个月，也许一辈子也不会从幻境中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