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梦中的穷人

30、14.爱情

　　大学物理课，老师刚毕业不久，教学没什么经验，就让先看十分钟书，然后让一同学上来讲题。
　　十分钟后，老师已经在黑板上写好了题目，他皱着眉头盯着讲台下面，凡被他眼神扫到的同学都默默的低下了头，唯有最后一排的淡定哥不卑不亢，遂喊之。并且并鼓励说：“没事，像我那样讲就行。”
　　淡定哥愣了两秒钟，然后起身离座，步伐坚定，目空一切的走上讲台，几十双眼睛盯着他，淡定哥沉默了三十秒，说：“下面给你们十分钟时间看书，一会儿叫同学上来讲。”接着走下讲台去。
　　短暂的沉寂过后，整个教室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
　　淡定哥旁边的小丽被笑声震醒，伸了个懒腰。
　　“额……”老师有些尴尬，自嘲道，“让你讲题又不是重复我的话，不会就不会，好歹吱一声呀！”
　　然后就听见最后一排的淡定哥“吱”了一声。
　　教室里又是一阵爆笑。
　　老师都被气笑了，“呵呵！看来这位同学曲解了老师的意思啊，再找一个试试。额……就你吧！”
　　“我？”小丽指着自己问。
　　“对，就是你。”
　　“我不会呀！”小丽回答的理所当然。
　　“为什么不会呀？”物理老师是个执拗的人。
　　“因为我没听课。”
　　“你为什么不听课？”
　　“因为我听不懂！”
　　“你为什么听不懂？”
　　“因为我没听课。”
　　“你为什么不听课？”
　　……
　　对话一直延续到下课铃响起。
　　“下课了，老师。”远爷大声的喊，吵醒了昏昏欲睡的同学们。
　　“唔？”老师挣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赌气似得问，“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就尽管问我！”
　　一个纠结了远爷小半辈子的问题就这么忽然蹦进了脑海里，只听远爷问：“老师，牛顿的头发是在哪烫的？”
　　老师愣了两秒钟，愤愤的宣布说，“下课！”
　　“哈哈哈……”
　　“咯咯……”
　　“你能想象到老师当时的表情吗？”淡定哥和蓝坐在缙湖旁一条潮湿的凳上，绘声绘色的描述上午物理课发生的趣事，逗得蓝咯咯直笑。
　　这几天淡定哥过的很愉快，跟蓝在一起的时候，随时随地都感到快乐。不快乐的时候，他会将思想躲进想象的空间，天马行空的想象里，自己是唯一的主角，想象里什么对主角有利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忘了，想象的世界里还有一个配角，就是那只一语不发冷冷观察的白猫，它就像游离在想象之外，可是怎么也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淡定哥和蓝两人都被爱情浸透了，甜蜜的，深邃的，荒唐的爱情。其余的一切都消灭了。自私，自大，心计，全没有了。灵魂中的阴影，给爱情的气息一扫而空。笑眯眯的含着泪水的眼睛都说着：“爱啊，爱啊。”
　　这冷淡而声音绝美的小姑娘，这骄傲而英俊的男孩子，全有股强烈的欲望，需要倾心相许，需要为对方受苦，需要牺牲自己。他们认不得自己了，什么都改变了：他们的心，他们的面貌，照出慈爱与温情的光的眼睛。几分钟之内，只有纯洁，舍身，忘我，那是一生中不会再来的时间！
　　他们你怜我爱的嘟囔了一阵，立了矢忠不渝的誓，并且再一次牵了彼此的手，她的手柔软而冰冷。第一次亲吻了彼此的脸颊，滚烫而热烈的吻。说了些无头无尾的，欣喜欲狂的话，然后他们发觉时间晚了，便手挽着手奔回去，一忽儿在狭窄的小路上几乎跌跤，一忽儿撞在树上，可是什么也没觉得，他们快活得盲目了，醉了。
　　和她分手以后，淡定哥并不回寝室，回寝室也睡不着觉的。他习惯睡不着的时候去后山转转，沿着缙湖走几圈。走累的时候就坐在白天俩人坐的座椅上，忽然簌落落的流下泪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太幸福了，而这过度的欢乐是悲与喜交错起来的；他一方面对自己的快乐感激，一方面对那些不快乐的人抱着同情，所以他的欢乐既有“好景不常”的感慨，也有“人生难得”的醉意。
　　第二天他们照常见面，彼此把相爱的话重新说了一遍，可是已不象昨天那样的出诸自然。她似乎学做舞台上扮情人的女演员，他虽然比较真诚，也扮着一个角色。
　　两人谈到将来的生活。他对自己的无所事事引为恨事。她也表示未来的路途艰辛而曲折，需要莫大的勇气共同面对。他对她许愿，要成为一个有作为的青年。她觉得很有意思，很美，像小说一样。她自以为一举一动非做得像个真正的情人不可。她念着诗歌，声音柔美动听，多愁善感。他也被她感染了，注意自己的修饰，装扮得非常可笑，也讲究说话的方式，像个诗人，满嘴文绉绉酸溜溜的。
　　可是他们也有些诗意盎然的时间，往往在平淡的日子突然放出异彩，好比从雾霭中透过来的一道阳光。一瞥一视，一举一动，一个毫无意义的字眼，就会使他们沉溺在幸福里面。傍晚在黑洞洞的楼梯上说的“再会！”，眼睛在半明半暗中的相探和相遇，手碰到手的刺激，语声的颤抖。这些无聊的琐碎事儿，到夜里，在听着老鼠窃窃私语的声音时就会惊醒的轻浅的梦中，心头像溪水的喁语般唱着“他爱我”的时候，又会一件一件的重新想起。
　　他们发现了万物之美。秋天的笑容有无限的荒凉温柔。天空之中有光华，大地之中有柔情，这是他们从来没领略到的。整个的校园，白色的屋顶，古老的梧桐树，高低不平的街面，平静的湖面，涌动的人潮，都显得亲切可爱，使淡定哥衷心的感动。
　　夜里，大家睡熟的时候，蓝从床上起来，凭窗遐想，懵腾腾的，骚动不已。下午他不在的时候，她坐在阳台，膝上放着本书，听着古典音乐，半阖着眼睛出神，懒懒的似睡非睡，身心一起在秋天的空气中飘荡。她翻来覆去的听着小提琴协奏曲《梁祝》，感动得脸色发白，身上发冷。她听着听着就哭了，她觉得对所有的人都抱着恻隐之心，而他也和她一样。路上碰到穷人，他们都偷偷的丢点儿钱，然后不胜同情的彼此望一眼，因为自己能这样慈悲而非常快乐。
　　他们对人生，对幸福，对自己，都抱着无穷的信心，无穷的希望。他们爱着人，也有人爱着，那么快乐，没有一点阴影，没有一点疑心，没有一点对前途的恐惧！唯有秋天才有这种清明恬静的境界！天上没有一片云。那种元气充沛的信仰，仿佛无论如何也不会枯萎。那么丰满的欢乐似乎也永远不会枯竭。
　　他们是活着吗？是做梦吗？当然是做梦。他们的梦境与现实的人生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要有的话，那就是在这个不可思议的时间，他们自己就变成了一个梦：他们的生命在爱情的呼吸中溶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