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休》柠檬1375

13、弱水三千

　　我自然的抽出手来，同他寒暄：“《山海经》里有载：昆仑之北有水，其力不能胜芥，鸿毛不浮，故名弱水，而你的簪子是昆山的试灵玉做成，质地轻盈，所以才能浮于弱水上，真是庆幸你带的是这枚簪子，不然我们就要葬身水底了，哈哈哈.....”金童的簪子被我们踩在脚下，此刻墨发披散，闻言露出些微笑意，他很少有被我逗笑的时候，我把手抵在胸口默默的想。
　　低头瞥见我的手完好无损，十指纤纤，指甲光洁如玉，忍不住同他分享：“奇怪了，天衣碰着这水就会化成烟，但是我的手也碰了，却并没有怎么样。你看....”说着把手伸向他眼前，我没想到得是，金童真的认真的检查了一番，问我：“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你听过没有？”我说：“听过的。司命的话本子里那些酸书生哄骗深闺小姐的时候经常这样讲。”
　　金童嘴角微翘，徐徐道：“弱水是有情水，而天衣是无情丝，所以有天衣无缝之说，天衣浸入这弱水中，自然化烟消逝，不过...这样看来，弱水倒是不会损伤腐蚀仙体。”弱水之上，清波无际，碧蓝的水体一眼望不到底，金童的声音落在这样似长夜的水面上，越发显得周遭静谧无声，他话音甫一落地，水面突然浮起一簇簇的碧蓝色小水花，就像跳动着的顽皮小鱼，我看着好玩，伸手掬了一簇。
　　金童以为我要喝，连忙握住我的手腕，他的发丝拂过我手腕，痒痒的触觉激得我一哆嗦，弱水自指间倾泻而下，耳边听到他说：“不要喝，《风物志》上有载，弱水三千脉，同涓不同流，这有情水对于清静无为的神仙来说是剧毒，你看到的这每一簇水花，都相当于是不同种类的毒药，弱水毒....很难解，所以万万不能喝。”我回问他：“喝了就没救了么？”他拧了拧眉，大约没想到我关注的重点在这里，回忆道：“书上说，弱水之滨生有一片若木，若木上结着的红珠可以解毒，但问题是红珠也分很多种，若是吃错了红珠，就会雪上加霜，死相凄凉。”
　　最后四个字听在耳中，脑补了金童七窍流血的样子，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金童关切的看着我，以为我是害怕，我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也许是头发都未束，整个人少了平日的严整庄严，连带着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距离感都没了，像是在寝室卧榻间卸下了一切伪装，连表情都无端变得柔和，见惯了他平日衣冠楚楚、冷若冰霜的样子，惊觉这种柔和恰恰是我所不熟悉的，因为不熟悉而心生忐忑，我说：“你这样实在是太不成体统了，披头散发的成什么样子。”
　　说着手伸进乾坤袋中摸索，想要给他找一根簪子，金童不知想到了什么，开口问我：“送别人的东西，自己却非常需要，那么能否暂时拿来用？”我忙着找簪子，顺口回到：“值得你送东西的人，一定愿意解你燃眉之急啊。”
　　我在乾坤袋里一通好找，终于在其中一个暗格中找到一支玳瑁簪，兴冲冲的握在手里，我说：“你看这个.....”抬头发现金童正在束发，动作行云流水般利落，我的眼睛不由自主的落在他束发的金簪上，金簪的簪头不知点着什么花的花苞，难得他簪着竟不显俗气。
　　金童疑惑的看着我，问我：“看什么？”我默默地将玳瑁簪放回去，慢吞吞的转移话题：“你看这个地方各种法术都不能用，我们两个年纪轻阅历又浅，要不要把摄魂铃请出来出出主意？”金童表示这也是个办法，但真正实施的时候却发现这个办法行不通，因铃铛记恨着金童当日弦月阁中对它的折辱，宁死不开口，我同金童商量：“要不要你给它赔个礼？”金童皮笑肉不笑：“我用这弱水给它做洗礼如何？”我拊掌应和道：“好主意！”
　　铃铛果然立马精神起来，手舞足蹈的表示，弱水之滨生着若木，对着若木施展向阳咒使若木无限抽条长高，自然能把我们送出弱水之境，但问题是它也不清楚如何找到弱水之滨，我和金童略一商量，决定顺着弱水漂流，看能不能飘到弱水之滨，另一方面我们是想着，天庭的众师兄很快就能发现金童失踪，略一排查就能发现我俩都失踪了，然后就会顺理成章的过来救我们。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打脸。
　　转眼间，我们已经在这片水域漂流了六七日，时间仿佛凝固于此，我们好像漂流了很远，又好像仍在这片水域中打转，这地方也不分白天黑夜，我只觉得困倦至极，但也许是修炼摄魂术的原因，我的眼睛对光线非常的敏感，这地方四处都是反射的波光，即使闭上眼睛也无法安睡。
　　我想着反正闲来无事，就在脑子里回想看过的《五行决注疏》，不知道什么时候，光线渐渐没有那么炽烈，本仙子本想睁开眼睛，但进入梦乡的前路实在黑甜，来不及再思考就已经昏昏睡去。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精神过于紧绷，一放松下来，竟难得的做起了梦，算来距上一次做梦已经三百年了，梦境总是无意识的意识的结合，纷繁而搅动心神，我沉浸在梦境中醒不过来，视线所及，是烛火香闺里的一个姑娘，我始终看不清她的正脸，只是一个曼妙的背影，长发松松挽就，露出雪白的颈项，因着沐浴，并没有其他的首饰，只鬓边斜斜簪着一枚金簪，簪头蜿蜒伸出一枝含苞的桂子，若是从前面看来，青丝耳畔斜出一枝月桂，那该是多么风雅。
　　不死心如我自然想上前掰过她的身子，看看她长什么样，可是画面一转，菩提花开，一树光华，菩提树下金童缓步行来，我手心好似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抬头看见一个姑娘背对着我走向金童，我始终没能看清这姑娘长什么样子，只看见金簪斜飞，长发迤逦，缓步而行的背影袅袅婷婷。
　　我一直认为我对金童设下了摄魂咒，成功将个人意志强加于他人意志之上，但事实上是我对金童设下了摄魂咒，所以我的神思会自动感知与他有关的信息，这既意味着我修习摄魂咒的念力逐步增加，同时也意味着我在潜意识里更加关注他。
　　因着施展移魂，我和金童的灵魂互换过，而此刻他又在我身边，所以那些我好奇但是又不曾知道的事情，也能通过神思感知到。
　　只是此时我还不知道这是修习摄魂咒的副作用，神思飘飘荡荡间，眼前出现一片苇荡，隔着茫茫苇荡听到一个甜润的女声：“不错，我那日确实是在大罗天阙捡到这簪子，这是助仙子修行的好物，你一个男神仙自灵台练出此物，若说不是动了凡心，我可不相信.....”我分辨出是箜姝的声音，又听见她咄咄逼人：“你要我还给你那也很简单，你告诉我你原本是打算送给谁？”但一时间却无人应声，略一顿，听见箜姝略带恼怒的声音，说:“你笑什么？”这时候，一把更熟悉的声音自苇荡深处传来--不是别人，却是金童，我听见他缱绻情浓：“你原本费尽心机想送出去的东西，却没想到即使丢了也丢到了想送的人手里，这难道不是注定的缘分，某得偿所愿，故喜不自胜。”
　　箜姝的声音低低传过来：“你说.....你说是为我？我不信你的鬼话，你们玉枢府的人向来诡诈....”说的是不信，但以我多年看话本子的经验来判断，她已经信了七八分，果然接下来听见她急急的开口：“那天，非玉那个贱婢使诈，害我丢了好大的脸，落得了个被罚下招象山的下场，你若真的心悦我，那日为何不拆穿她？”
　　睡梦中一个浪头打过来，玉簪扁舟猛地晃荡起来，迷离神思瞬间散去，我睁开眼，发现脸上蒙着一层白巾，并不能视物，我揉着眼睛坐起来，一时间不知道今夕何夕，金童听见声音，回头向我望过来，微微一笑：“你醒了？”
　　我唔了一声，原来我们仍然在弱水之中漂流，理智渐渐回笼，进一步发现之前蒙在我脸上的是金童的外衣，他只穿了中衣，金簪束发，屈膝侧坐，一只手臂随意的搭在膝上，但即使这样也难掩其容色，就像是仍然在弦月阁中看书烹茶，姿态优雅，气度高华。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停留在他束发的金簪上，菩提树前我和箜姝械斗时，这簪子曾从我眼前滑过，我那时候就很好奇这个金簪的簪头到底是什么花的花苞，但现下脑中的记忆串到一起，豁然开朗，这应该是桂子，我问他：“你头上这个簪子原本是打算送给别人的？”
　　他有些奇怪我会问这个，但随即眸色间闪过一丝不容错识的郑重，他说：“是。”
　　我忍了忍，挑拨离间的话没忍住，到底脱口而出，我说：“送给别人的东西怎么好拿来自己用，要不你还是摘下来吧，也许人家并不愿意你先拿来用呢.....”
　　金童看着我，笑得笃定又温柔，他说：“她一定愿意的......”
　　我握着金童的外衣，心里隐隐生出一股莫名的怒气，反手将他的衣服丢给他，金童探身将衣服接住，一言不发的将我望着，眼睛里写着---莫名其妙四个大字，是了，在他眼里，我一贯就是这样的喜怒无常，这本是意料中的事，但不知怎的，那一瞬间，我心里觉得格外委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委屈，直到很久之后，我翻阅《风物志》的时候才知道真相---弱水之上情思氤氲，我们吸进去太多的相思水汽，心中的情意疯长，自己却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那时候只是觉得，我一刻也不想和他多呆，眼睛看着四周飞起的水簇，大脑却在飞速的运转，我一直有个想法，弱水毒要用若木的果子来解毒，那倒推过来，若木只为中了弱水毒的神仙存在，所以......这想法过于危险，所以先前我一直没决定到底实不实施，但现下我突然觉得试试也很快意，人生难得快意，而我偏要快意，于是，鞠了一捧弱水就往嘴里送。
　　金童刚穿好外衣，见状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来得及猛然扑过来，抢呼道：“你不要喝！”
　　我冲他挑了挑眉，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心里却在想：你要我不喝我就不喝，我凭什么要听你的。金童动作很快，但到底迅雷不及掩耳，弱水入口甘甜，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种味道，因为下一秒，金童拥上来握着我的下颌，紧抿的嘴唇贴在我唇上，我在那刻get√到了一个新词---唇齿相依。
　　但下一刻却感到深深的屈辱，他明明为别人喜不自胜，却还这样对我，是在为心上人报复我么，当我没见过世面，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的渣男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