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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陆皓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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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皓同志短暂的一生,是革命和战斗的一生,他热爱党、热爱祖国,始终以乐观主义精神面对人生,以严肃认真的态度对待工作,他永远是我们军人队伍的骄傲和自豪……”
“陆皓同志虽然离开了我们,但他的英灵永在,他的精神和音容笑貌永远活在我们心中。作为陆皓同志的战友,我们要牢记他的光辉业迹,学习他的英勇事迹和优秀的思想品格……”
政委的讲话很长,都是千篇一律的说词,那些套话吴哲几乎都能背出来。要是平时他一准开了小差,但今天不行。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不行。
越过肃穆的人群,他寻找着袁朗的身影。后者正在一分队队长身边低声说着什么,是在安慰他。
吴哲把目光转向墙上挂着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青年最多二十来岁,生得还算俊秀,可惜右边脸颊上冒出了几颗痘痘,有损他的光辉形象。吴哲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这是陆皓,人称闷葫芦的陆皓。老A一分队最优秀的队员,几个月前调往师部。几个月后师部传来消息,陆皓在执行任务过程中,英勇殉职。
于是全体老A停了一天的训练,出席陆皓的追悼会。政委在会上念着悼词,老A们认真地听,军姿站得笔挺。没有人问起原因,只是沉默,再沉默。
追悼会结束后,大家被装上车回基地。吴哲不出意外地在车上看见政委的身影。他坐在袁朗旁边,两个人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下车后,铁路过来领着他们往办公室去了。
吴哲想跟上去,却又不知道以自己的身份能够说些什么。最后他叹了口气,一个人回了宿舍。
陆皓这个人,平时不爱出声,在队里的人缘不好不坏。照理说这样一个人本该毫不起眼,偏偏他最是好强,倔起来谁也拦不住。只要是他认准的上五,拼了命也要做到最好。有一次实战演习,他就是因着这股劲拼断了一条手臂,在医院躺了整整两个月。一分队队长是出了名的爆脾气,可在这陆皓面前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因为这样,陆皓的名声传遍整个老A。无论认识和不认识的人,提起他时都会说:是一分队的陆皓吧?别惹他,那小子惹不起。
所以,这次他的死是那么的意外,又是那么的在情理之中。好象大家都默认了,陆皓那样的性子,迟早会出点什么事情。
一屋子的老A齐聚在齐桓宿舍,死气沉沉的。许三多刚从追悼会回来,眼睛还哭得跟兔子一样红。成才摸着他的头,想劝他别难过,没想到被他哭着哭着自己也不行了,干脆两人抱头大哭。
“陆皓人可好了,”许三多抹一把鼻涕,抽搭着说:“他每次见着我都对我笑,还让我去他宿舍串门……”
“他枪法准,有时还会指点我两招。”成才努力克制着眼泪,“他走的时候还说,以后有机会和我比赛打靶。”
齐桓不说话,他进老A比他们都早,和陆皓的交情也最深。情谊深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悲痛。
“不知道他是去执行什么任务。”吴哲闷闷的说。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追悼会上,一队长整个人看上去都不对了,眼睛里满是血丝。如果当初袁朗让他去师部,现在牺牲的那个,会是自己吗?
“别猜了,猜也猜不出来。”齐桓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你们看今天一队长的表情没?要不是队长拉着他,他早冲上去给政委一拳头了。可就是这样,不该问的他还是没问。”
一队长确实没问,但不问不代表不愤怒。事实上,袁朗还是没能拉住他。三个人进了办公室,刚关上门,一队长就给了政委一拳头。
“住手!”铁路厉声制止他,奈何他跟疯子一样红了眼,冲上去不顾一切地和政委扭打起来。袁朗好不容易把他拉开,两人已经都挂了彩,政委的眼圈更是青了起来。
“一队长,你这还象话吗?目无组织纪律对上级动手,小心我把你扭送军事法庭!”铁路脸色也不好看。
“我打的就是他!”一队长还想冲上去,袁朗死死拦着他:“当初把人带走的时候你怎么说的,啊?你说他在那里会更好,会得到重用,会有更好的前途……可是现在呢?才过去多久?三个月!”
他几乎是用哭声在吼:“三个月!好好的大活人就这么……就这么去了……”
泣不成声。
袁朗默默地揽过他的肩膀。铁路这回没有打断他,他看着政委,也希望后者能有一个起码的交代。
政委似乎想了很久,艰涩地说:“我很抱歉,这次事件是个意外。我也没有想到竟然会……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陆皓的家人,我会负责安排。”
铁路说:“那就交给你了。”
“还有一件事。”政委犹豫着。
“怎么?”铁路看他的神情,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陆皓的工作,需要有人接替……”
政委说得吞吞吐吐,眼光却是看着袁朗的。袁朗的脸色顿时变了。
铁路看着他们两个,头开始痛了。
“这件事我不管,你们两个解决吧。”他这么说,等于是在给袁朗放权。
袁朗大步如飞地走向训练场,政委一溜小跑在后边跟着,路上的老A们从他们身边经过,纷纷回头看这扎眼的一对。
“你知道他是最好的人选!”政委边跑边喊。
“我不同意!”袁朗也吼了回去:“让他去你那里干什么?过三个月再送回来一具尸体?我告诉你马头,我不会让我的兵死得不明不白!”
“这次是意外!我保证不会有下次!”
“去你妈的保证,从小到大你什么保证兑现过?”
袁朗停下脚步面对他,眼睛里有愤怒,有悲哀,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找别人我管不着,”他缓缓说,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可是我的兵……不行。我发过誓,不会让他们受伤。”
政委一下子就蔫了。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没变。”他苦笑着。“要是换了小时侯,我一定会被你的吓倒,但这次不行。”
他看着袁朗的眼睛,试图在那双眼睛里找出妥协。只要袁朗有一丝一毫的松动,他就有机会。
“我过几天再来。”
袁朗说:“没用的,我不会答应你。”
“我不需要你答应。”政委说:“我只要吴哲答应。这一次,我赌。”
吴哲再一次站到了政委面前。
“……所以,吴哲同志,”政委慎重地看着他:“我要再问你一次,你,愿意接替你的战友,完成他未完成的工作吗?”
看吴哲没有反应,政委又说:“你只需要告诉我你个人的决定,只要你同意,你队长不会有任何异议。”
吴哲抬起头,似乎在思索他这话的真假。
“死亡让你退缩了吗?”
“当然不是。”吴哲立即否认。“作为一名特种兵,我随时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
“那你在犹豫什么?”
“我……”吴哲出现了难得的迟疑。政委盯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向来伶牙利齿的吴哲头一次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知道政委在期待什么,他也知道这事本不必征求他的意见。很简单,只要一纸调令就足够了。
但心里就是抗拒,为了一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原因。
“你这是在诱供。”
门口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袁朗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靠在门边看着他们。
政委突然一阵心虚:“你来了。”
袁朗绕过吴哲,径直走到政委面前,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什么。吴哲见政委先是吃了一惊,随后便用不可置信的眼神地看着袁朗。
“所以,”袁朗最后总结:“你快回师部吧,省得我看了添堵。”
让吴哲更叹为观止的是,政委居然毫无怨言,真的拿了东西就往外走,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我这就走,这就走。”剩下吴哲杵在那儿,满脸的茫然。
“你跟他说了什么?”看着政委的车消失在视线中,吴哲忍不住问袁朗。
“我跟他说师部有命令,让他快回去。”
“就这些?”信你才怪。
“我去找了军长,让他取消他们那个愚蠢无聊的计划,不管那是什么。”袁朗轻描淡写地说。
这回轮到吴哲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他了:“军长同意了?”
“所以才让他回去啊。”袁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刚才他在马头的眼睛里,读到了……释然。政委也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
“神秘兮兮的。”吴哲评价,但还是有点转不过弯:“那我又不用去了?”
“你很想去?”袁朗反问。
“不不,”吴哲赶紧说:“你就饶了我吧,我还想多活几年。”
袁朗满意地笑了:“这才象话。走,吃饭去。我刚赶回来,都快饿死了。”
事后吴哲才知道,军长的原话是“有待考虑”,从老A调人的事才这么搁了下来。本来吴哲也不相信这么大的事就能被袁朗几句话摆平了。吴哲不知道的是,为了见军长,袁朗弄得整个军区鸡飞狗跳,最后更是和军长拍桌子干了起来。以致于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军长提起袁朗都心有余悸:老A的袁朗?别惹他,那家伙惹不起。
这就是袁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