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久安》秦枣

1、我的劳什子

　　母亲走过衣架，目光停留在一件白色裙子上，她走过去，从衣架上取下它，放在白炽灯下看着，细细品味它的做工和花式。母亲迷人的曲线，在灯光下渐渐绽放出上个世纪的淑女气质，神态优雅慵懒。

　　站在衣裙旁的女人，捧着一本沐兰儿店的杂志，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母亲，神色却不同于母亲，眉头轻轻往下沉，眼睛里带着一丝……疲倦。

　　“这件，你喜欢吗？”母亲回头看她，噙着一抹优雅的笑容。

　　“恩。”

　　“去试试看。”

　　导购员把裙子的拉链拉开，递给毕安，弯腰：“小姐，这边请。”

　　门悄然合上，毕安抬眸，猩红的嘴唇刺痛了她的眼睛，镜子折射的光，太伤人了。

　　裸露的肌肤，在空气里轻微的呼吸，白皙的颈子，轻颤的睫毛，就像光里跳跃的宠物，受着光明的爱抚，享受着，压抑着，在精致的布料与肌肤交织时，掩盖了所有光芒。

　　推开门，母亲站在前方微微一笑，点点头，示意毕安上前，“我们走吧。”

　　“恩。”

　　母亲那双银白高跟蹬蹬走着，霎然停门口，她回头看着毕安，露出一个完美无瑕的笑容，语速缓慢低沉：“你可真像我呀……”

　　毕安心弦微颤，垂下眼睑，不语。

　　侍者打开车门，母亲弯下腰，呢喃：“不知道他的第一眼会给谁阿。”听着她叹了口气，毕安面前闪过母亲青黛微蹙和神色无奈，什么也不说坐在她身边。

　　昏昏沉沉之中，毕安被摇醒，环视一周，车厢里忽然没了母亲的身影，司机在一旁焦急，“小姐，夫人让您早点进去。”

　　毕安揉着昏沉的脑袋，低沉着喉咙应了声，司机松了口气，弯下腰：“小姐，请。”

　　毕安也不急，靠在软枕上，有气无力地问司机：“妈妈去哪了。”

　　司机微抬着脑袋，为难道：“……夫人只说让您早些进去。”

　　毕安又问：“那小何先生呢？”

　　“小何先生陪同夫人。”

　　毕安愁着一张脸，接过司机递过来的手拿包，仔细一摸才发现忘记从家中带手机了。

　　今天晚上的聚会是母亲的2022年同学聚会，母亲没有和她提起聚会里的内容，她只听父亲说过当初的同学，都是一些或多或少有成就的人，譬如母亲曾经一个闺蜜，如今已是某所大学校长，还有住在她们对面的金阿姨就是曾经的金马奖奖主。而母亲口中所说的那个‘他’，父亲口中只说了只言片语，父亲说起时神色疏离，语气却那么唏嘘，“还有他也老了吧。”

　　还有？父亲是说自己也老了吗还是母亲。毕安出示请柬，被侍者带进会所，因为母亲抛下她先走一步，所以她不知道是哪个地方有哪些人，像个茫然的少女误入宫殿一般。听着她问话细腻温柔，侍者指着电梯告诉她：“金玲安女士去的是四楼。”

　　其实来这家会所问路的人是极少的，大多来的是常客或者是会所特派人来接迎，若不是见毕安穿的非富即贵，气质卓然，侍者差点把她认作是来跟踪偷拍金玲安的狗仔。

　　两旁木柱上的灯罩绣着三条吸水的鲤鱼，一条红色另两条灰黑，毕安看过一眼后，便将目光投放在远处的落地窗，这是一条长长的廊道，铺着绒毯，尽头便是那落地窗。

　　毕安望着楼下庭院，夜晚的灯火灼灼，人来人往，波光粼粼，仿佛都能让人感受到人们的欢声笑语。

　　突然一声玻璃碎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毕安转身。

　　“……你”

　　是一个中年男人，却白发丛生。他的手还保持着刚刚握杯的动作，身子怔在原地，十分惊诧地看着毕安。

　　毕安走过去，微微鞠躬：“您好。”

　　中年男人摇摇头，退后几步，失神道：“你好……不，不好，你明明……”

　　毕安疑惑：“我有冒犯到您吗？”心里却有些不安，她看着中年男人一头白发，脑中响起父亲那句‘还有他也老了吧“。

　　这时包厢的半边门突然打开，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站在门口，“父亲，琼姨叫你去……这是怎么了，父亲。”刚刚开口他便被地上的碎玻璃吸引，抬头开口：“父亲您手上……”

　　“涟颂，涟颂，你是涟颂吗？”中年男人突然打断年轻男子的话，一脚踩在碎玻璃上，一步一步向前，毕安看着眼前中年男人一副魔怔的样子，心口忽然疼痛起来，没由来得往后退着，说“我不是涟颂。”涟颂又是谁？毕安不知道，只知道母亲和父亲似乎有什么事情没告诉她，肯定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有可能眼前这个人就是当年他们得了精神障碍的老同学这件事没告诉她！

　　“叔叔我不是涟颂！”

　　毕安揪着包，揣着一颗不安的心，而旁边的年轻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重要的时刻她的手机也忘带了，这个时候母亲应该在打她的电话了。

　　忽然一只手覆上毕安的脸，冰凉湿冷，传来一股酒精的气味。

　　啪！

　　毕安收回右手，眯着眼看着面前愣住的中年男人，眼里带了几分厌恶：“这大年头什么人都拉出来遛，屋里的人出来把这人从哪来的带回去。”

　　毕安打开包，一看也没带着纸巾。跺了跺脚，就听见一个银铃似的笑声，“哟。这是谁呢把我们小丫头惹得这么大的火，老秦啊，这姑娘看着可俊了吧，那可是我们涟颂放在心尖上的闺女呢。”

　　中年男人踉跄几步，回过神来，将目光从毕安身上扯下来，看向金玲安的眸子散发着一股诡异的光，“那涟颂呢？”

　　金玲安面对着秦涟褚这样一个身份的人，对着这样令人恐惧的目光也不慌不乱，抿着一口红唇，轻轻一笑，脸颊两边露出酒窝来，她把手一挥，看向毕安：“丫头过来姨这。”目光里闪着笑意，稍稍安抚住毕安的心。

　　她诧异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毕安透过金玲安的肩膀，瞥见包厢里面十几来个中年男人和女人，听见外面金玲安的声音，里面最后一声麻将声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