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遗忘 Losing&Lethe》丹砂·

24、Chapter 12 death 死亡(2)

　　容祖儿——小小
　　诺贝庄园是伦敦郊外一座静谧美丽的庄园。在庄园外面隐隐可以看见葱郁植被后面的别墅。
　　在英国，有私人庄园和别墅是很寻常的事。不过即使是寻常的庄园，也不会有人打扰。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些豪华住区的主人非富即贵，是什么身份的都有可能。于是人们自然对他们望而却步，不敢打扰主人家特意求取的安宁。
　　只有庄园里的佣人们知道，这座曾经是城堡的别墅以前为一位静秀端庄的公主所有。如今，它和分布世界各地的其它豪宅一样，属于公主唯一的儿子，继承了她高贵气质的儿子。
　　那个孩子从小就很惹人怜爱。他可以算是公主的私生子，因为公主的丈夫从来没有回过英国，佣人们只是从来宾们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他的父亲是一个东方人，很富有，也很固执。
　　这个孩子不但如英国皇家惯有的一样高贵有礼，并且具有混血儿特有的美丽容貌。可是，身世给予他不同寻常的优越，却也剥夺了他寻常的快乐。
　　他从小就很漠然，对一切事物都看得很淡，仿佛没有什么是他关心的。母亲的家世爵位，父亲的生意财产。他什么都有，他却什么都不在乎。
　　他也帮父母做事，然而他为的，不过是能够做到行端举止，还有能够自由的周游在各地罢了。
　　他的改变仿佛如此突然，却又合情合理。
　　追随他时间较长的佣人们都记得，从十三岁开始的几年，他仿佛迷上了东方的一座城市。他常常往返其间，每次回来，便会开朗一分。他常常会默默准备一些礼物，仿佛是女孩子用的东西。但准备好了之后，他又从来不带走。
　　于是佣人们都猜测，少爷恋爱了。
　　这种改变持续了好多年，终于，在少爷的气质变得如阳光般和煦，当他变得如天神般高贵而又温和的时候，他带回来一个东方的女孩。
　　那个孩子竟然比少爷小时候更漠然，成天白着一张薄凉的脸，仿佛对一切事物都没有兴趣。她一钻进自己楼上的屋子里，就成日成日地不出来，听打扫她房间的佣人说，她常常成日成日地流泪，然而却依旧面无表情，也不发出一丝声音。除了少爷偶尔能把她逗得微微一笑，她再没有任何表情。
　　以这样的精神状态，她刚来的时候还有些虚胖，过了两个月便瘦得嶙峋，于是更加显得可怜了。
　　众人不免惊异，难道竟是这样一个女孩，让少爷改变了吗？！
　　她，这个大家都不愿意接触的东方少女，究竟有什么魔力？
　　她，又有多么深入骨髓的苦楚经历，让她哀伤致此？
　　因此，虽然大家不太愿意接触她，却无意间对她格外照顾。就算不计她本身的楚楚可怜，她也是少爷极为重视的人啊。
　　这个迷一样少女。
　　待到她第一次出门，已经是来到庄园的一年之后。
　　在这之前，Flora倒是经常来庄园，不知道和这个名叫拥雪的东方少女的转变有什么关系。总之，她们俩倒像特别合得来。虽然在旁人很难看出她们俩的关系，不过常在庄严的佣人都能看出，她们待对方，总是不同的。
　　Flora是庄园的常客，她也是一位贵族出身的孩子，不过她的品行却被所有贵族鄙夷。除了自家少爷，大概也没有什么人能够容得她。
　　即使她家族的丑闻已被掩埋得迷不可挖，她的行为仍然不能让人接受。她算是一个家族过去罪孽最真实的恶果，仿佛上帝的惩罚，好让世人知道即使贵如皇家，也不能用手段粉饰掉犯下的罪过。
　　抽烟，酗酒，夜不归宿，行为粗鲁…这些都是寻常的，吸食毒品听说也是有过。她在公开场合辱骂自己的父母宗族，辱骂整个西欧贵族，她过着放荡不羁的生活，被自高自傲的欧洲贵族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于是，她被削去了世袭的公爵爵位。
　　如此，她更加无所顾忌。
　　当这两个同样极端的孩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们仿佛就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关于命运的某些启示。于是她们都成了彼此的例外。
　　拥雪对庄园的客人向来是避而不见的，然而每次Flora来，她却肯见。
　　Flora向来对所有人都极为尖酸刻薄，然而在拥雪面前却安静得出人意表。
　　她们在相识一个月之后才开始交谈，随后，拥雪仿佛不再整日流泪了，Flora也不再那么招摇。
　　大家从少爷宽慰的笑容中可以明白，这一切都是少爷的苦心。
　　随后，在拥雪来到庄园的第一个平安夜，她第一次出门。
　　少爷脸上依稀有忧虑和不舍，不过他并不是因为拥雪不留下来过节而不开心，却是因为，她仿佛要经历一场艰险异常的旅途。
　　大家忍不住问少爷，小姐去哪儿了呢？
　　少爷说，她啊，她去面对她最难抉择的最爱，去决定她的命运。
　　难道小姐和少爷不是相爱的吗？
　　也许是吧。
　　其实大家早就看出来了，从昨晚小姐房中传来的哭泣声，和少爷说话时忧郁又慰然的表情。
　　她居然哭出声来了！她终于哭出来了。
　　无论怎样，至少已经比默然不作声要好多了，至少能够哭出来，就说明，小姐快要好起来了吧。
　　令人惊异的是，大家怎么不知不觉开始这么关心她了，以至于渐渐开始叫她小姐，还有关心她的言行。
　　是因为她总是那么哀伤，还是因为少爷看向她时眼中隐隐透出的无奈与疼惜。
　　终究是该做出了断的时候了啊…
　　孙无鉴只要一闭上眼睛，脑中就一遍一遍地显现出昨天晚上的事。
　　“我要去找他。”
　　“…”
　　“不要担心，无鉴哥哥。一个人不能永远陷在关于另一个人单薄无用的记忆里。让我见他最后一面，然后忘记他…”
　　你是要忘记吗？可是，你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我知道你一直在痛苦中，然而即使能极力忍受，也只是在不提他的时候。一提起他，你竟这般不能自持吗？
　　还有，还有你眼睛深处深藏着的狂喜。连你自己都不能察觉的狂喜。
　　即使是最后一面，也让你如此开心？
　　只要能见到，你就不惜一切吗？
　　你对他的爱，已经达到了这种地步？
　　拥雪啊，我不愿困住你。即使我已经不能离开你，甚至可以发现你自己都不能发现的感情。
　　可是，我很担心你啊…

　　南拳妈妈——水晶蜻蜓
　　圣诞是西方国家最重大的节日。在美国，几乎所有大学都会在平安夜举办学生舞会，让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们尽情享受节日的喜庆。
　　休斯顿的莱斯大学中，一年一度的圣诞舞会即将开始。
　　大学富丽的礼堂挂满了彩条、彩灯和雪花装饰，大厅中央一棵青翠稳重的圣诞树活力地昭示着节日气氛。
　　尽管这个位于德州炎热的南方城市从不下雪，但学生们都已完全沉浸在了这源于北欧的，全球最隆重的节日中。
　　这些十八九岁，或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学子们，无不盛装出席，他们青春而热情，被幸福与幸运笼罩着，个个洋溢着超越国界与血缘的美丽。
　　但在礼堂璀璨的灯光之外，也总有人稍适休憩。在一个角落里，贴着墙站着一个很奇怪的人。她似乎在色彩斑斓的人群中寻找着什么，之前邀请她的人都被一一拒绝。按理说，在这样的场面中拒绝，是相当不礼貌的，所以后来再也没有人主动与她搭讪。
　　这个古怪孤僻的女孩，眼中一直流露着凄惨欲绝的期盼。
　　忽然，她的目光在茫茫人群中找到了一个湖蓝色的影子，倨傲而亲切，突如其来的那种熟捻气息，在刹那间，便好像解冻了她坚冰般的心。
　　女孩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手，指甲深陷入掌心，不停地微微颤抖，不能平息。她的目光，已经穿越过千山万水的目光，终于找到了归宿，于是她安定了，甘愿了，静静等待一个好的时机，准备绽放她一生最绚烂的、唯一的一次光华。
　　一曲结束，那个湖蓝色穿礼服的男生，恭敬地送走了刚才的舞伴，退下舞池找同学闲聊了起来。
　　还有十分钟，在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刻，他们将涌向不远处学校教堂之中。届时，所有的学生们，教徒或是非教徒，都将虔诚地感谢上帝的降生。
　　但现在，凡人们的狂欢还未结束，圆舞曲又一起响起。
　　黑暗中，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走出一位从未出现过的女孩。她黑发齐腰，身着黑色丝绸礼服，礼服开肩窄腰，裙摆拂地。自领口而下，一条细细的缝隙蜿蜒而下，恰好勾勒出女孩柔媚的曲线。缝隙在腰间用一串黑珍珠扣住，流光异彩。半长袖口的波浪褶皱随着她的步伐滚动。整套礼服上都没有过于闪耀的装饰，然而那如水波般光滑细腻的黑色丝绸，自从她走如光明起，便折射出了惊天动地的辉光。
　　多么完美的设计！世间最动人的光，来自最纯正的暗！
　　她款款而行，带着不可磨灭的美丽。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注意她，当她渐渐成为舞会新的焦点，人们便更加为她着迷——她的脸被一张黑丝绒面具遮住了大半，只露出鼻尖和典型的东方式小巧的嘴。她发间挽起一个髻，装点上一只长长的黑天鹅羽毛。
　　正是她那毫无缺憾的下脸之上，被遮住的上脸，给人以无限幻想。她从黑暗中走来，如同维纳斯一般神秘，让人恍然以为，她是上帝在平安夜送来的天使，一个来自于地狱，堕落又重生的天使。任何事物都不再能够掩盖她的美丽，她瞬间便吸引了舞会中所有的眼球，颠倒了众生！
　　然而，此时此刻…
　　很惊讶吧，有一天，我竟然也可以蜕变得如此耀眼，以这种最阴暗的色彩…
　　我竟然也可以吸引你全部的注意，尽管你并不知道是我…
　　这位东方女神，一步步，踩着圆舞曲暧昧的节拍，沿着大家让出来的通道，走到了那个人面前。
　　“你愿意…”她走到那个人面前，勇敢而又紧张地发出了邀请。
　　“我的荣幸，黑夜天使！”还没有等她说完，那人已经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伸出了手。
　　于是，这位突然降临的女神，竟然就和一位同为亚裔的新生跳起舞来。
　　这是连梦中都不敢奢望的幸福啊！你凝望进我的眼中，竟然也有了炙热和仰慕和惊艳。在这一瞬，我感受到了你彻骨的温柔。
　　黑衣女孩藏在面具下的双眼顾盼摇曳，慑人心魄。
　　可是，你终究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仅仅为了她颠倒众生的气势，你甚至却连她的面孔都不知晓。
　　终究，你还是你…
　　女孩奋力压抑住心中闪过的失落与苦楚，又沉浸在了汹涌的幸福中。
　　上天，请施舍给我这奢侈的十分钟，让我刻下最后最美的一点记忆，有关于我的此生，此爱。然后，我将忘却这悲哀的半世，重获新生。
　　“你觉得这像是童话吗？”
　　“王子，与灰姑娘？”
　　“呵呵，怎么这样说呢，应该是天鹅湖吧。若你是那只黑天鹅，那么我愿忘却公主，只把你铭记在我心中。”男生无比温和地笑着，空气中，弥漫着他身上蚀骨的香。
　　“你相信吗，可是我不相信童话。欧洲人的童话，只是用于掩藏黑暗与罪恶的谎言，就像他们心目中的上帝，无论多么万能仁慈，站在云端的他，面对着众生无穷无尽的苦和痛，也徒有冷眼旁观。人性中超越现实的畸形和扭曲，根本不是他能够杜撰的。所以我说，他们其实永远都分不清，到底是上帝捏造了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捏造了上帝。”
　　听见她这段偏激的耳语，那穿着湖蓝礼服的男生也许有些诧异。但正是这样妖精一般邪恶又灿烂的她，让他无论对其的外表还是内在都开始刻骨铭心。
　　“不过无论是灰姑娘还是黑天鹅，在十二点的时候都会消失。你害怕吗？”
　　“当然，我的天使。为了避免给王子造成千辛万苦的磨难，你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不。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美丽，你会失望的。你不想留下一些完美无瑕的回忆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天使。一个人最重要的不是外表，而是内心，现在我已被你打动了…”他越发地深情，紧紧搂住她的腰肢。
　　“…！？”
　　不可能！
　　这样的话，怎么可能从你的口中说出？尽管我从来不愿意面对，但我实在是太了解你了。并且，对于一个刚刚认识的人，你怎么能这么轻易的说出“打动”这个词呢…你是骗我的吗？你一定是骗我的！
　　在那一刹那，她几乎有掀开面具告诉他真相的冲动。
　　一抹贯穿心扉的痛突然间就盖过她的幸福，将她强烈搏动着五脏六腑都捏得粉碎！
　　这时，大堂的大门已经打开了，学生们涌向门外。礼堂的对面就是教堂，教堂内不允许喧哗大家大多只能站在外面观看里面的仪式。教堂外的圣母像和教堂两侧都点亮了蜡烛。人们游移在其间，为最至高的神歌颂，也为最之上的美吟唱。
　　时间不多了，那么…
　　蕴含着辛酸，痛苦，幸福，焦虑，卑微和骄傲，黑衣女孩竟踮起脚吻上了身旁舞伴的唇。积压了三年的感情，顷刻间随着这至深的吻宣泄出来，揉合成一股坍塌天地的浪潮，狠狠将她击中，她便立刻崩塌。
　　熟悉的泪水悄悄流下，侵入黑色的面具中，她看着眼前的人，发誓这将是她此生最后一滴泪水。
　　零点的钟声响起，她软软地向地上倒去，意外之中他下意识地抱住了她。
　　舞会，达到了高潮，一年末的高潮！
　　人群欢呼簇拥着舞会的王子和天使再度退回礼堂，所有人都从狂欢跨向祥和，有一个极端跨入了另一个极端。他们要接受上帝给新一年的神圣祝福，他们要庆祝神的诞生。
　　人群拥挤，两个人好几次都差点被冲散，但那男孩一直都牢牢握着她的手。终于，他们走到了礼堂门口。所有的人都唱起圣诞快乐的歌，紧握着双手开始祈祷。
　　这一晚真是惊艳刺激，他想。
　　可是，她到底是谁呢？
　　虽然明明不认识，她的身上却又他极为熟悉的气息。这熟悉的气息如同失落了很久，或是从不被他注意，以至于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是谁。
　　可是这个人应该是个重要的人吧，并且自己对她也是很重要的，否则她怎么会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呢。
　　她是谁？
　　那个男孩开始在自己认识的所有美丽的女子中搜寻，却没有半点头绪。
　　祷告结束，他转过身去牵她的手，却发现——
　　空空如也！
　　熙攘的人群中，最铭记她的人却弄丢了她，让她那隐晦的身影宛如从未出现过。
　　祥和安定的平安夜，刚刚还受到众人瞩目的穿着湖蓝色礼服的男孩挤出人群，来到广场边缘。
　　那边，却只是幽深阴暗的林荫。南方不甚寒冷的风呼啸而过，他唯一感受到的，是留在颈中她珍珠耳环的冰凉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