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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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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封山大约已有半月有余,眼尽处便是白茫茫的一片,寥无人迹。仅有着些许的山雀飞过枯树桠枝,在几尺厚的雪地上印上几个脚印罢了。半亩村位于北处梅岭山的山脚下,是个不大的村落。
平日里只是过着打猎砍柴赚些小钱补贴家用的大李叔却是有些犯了愁,他裹着一件旧皮袄子,半蹲在自家的门框边儿上,嘴里叼着一个老长的烟袋锅子。火星儿在烟草中忽明忽灭,他煨着手呼着冰冷的哈气。想着这封山的半个月里头,因积雪太厚而无法上山去送柴和粮食而烦闷。本因着这点儿小生意来赚点,未曾想又赶上这趟儿,便致过年时有些拘谨了。
而在这梅岭山上相传有四间草庐,道是曾住过前朝闲赋山野的严骏严阁老。据称严阁老曾在这漫天飞雪的时节写下过一篇“初拥蔽舍草庐”的诗赋,世人皆称此赋为“草棚赋”。当然,大李叔可不管是否有文豪题词作赋,他只是觉得因着大雪而失了一桩送生活用资的生意而可惜。以前,他总是每个星期牵着自家的杂毛骡子,驼上好些蔬菜生肉外加些干柴等,辛苦走至一个叫做梨坡的地方。梨坡位于梅岭山的西侧山麓上,每年初春之际,此坡上开满了淡绿色的梨花,美艳芬芳之极。而,方才所言的那送货之处便在此地。
在梨坡靠北上处有一四方小院儿,四周是半人高的篱笆围成的墙,往里走便是主屋,后院又有着四间小舍。此处住着三个人,其一十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其余的两个则是他的弟子。世人虽道是茅草屋棚,却也不尽然。这精舍所需之木料皆是梅岭峰上独产的冷杉木,即可防潮又可防雨雪,均是上等的佳木,寻常也万分难遇到。
冷杉木所被雕刻的精致窗子半开着,晶莹的雪水经过一整夜的吹打,而形成一条条透白雪亮的冰凌子,倒挂在屋檐下方。雪,还在下着,但因屋内燥热的炉火熏得起了阵阵白雾。舍内的摆设精致古拙,只听帷幕帘子后传来“铮铮”断断续续的声响,与外面“簌簌”落雪的声音交相辉映。
“欸!又错了,七弦应上到五徽半,你怎么老差那么一点儿啊!”只瞧见一位面目红润满头华发的老先生,半披着一件大氅,气的胡子一跳一跳的,右手拿着一条乌黑发亮的细棍,狠狠地敲了两下琴桌。
琴桌后头半跪着一个九岁左右的男孩,一瞧自己又被敲了,忙吓得停下手中的动作,不敢再往下弹曲。偷偷地抬眼,见老先生犹自还在生气,喏喏的道:“我......我一定改过来,师父且别生气了。”只见白胡子老先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走至窗畔,幽幽地道:“也是,你一个小孩子,又能如何理解的了这区中的深意。”这首曲子—潇湘水云足足教了半年,虽说曲谱子早已背下来,可总在同一个地方弹得不到徽位,加上其中致得整首曲子平平淡淡,韵味也总是少了不少。
“你想想,郭楚望心怀一腔抱负,却因官场贪墨,世道异变,异族侵略,内心中的那种忿忿不平,一腔热血却无法施展的心情!你需得带着些许的压抑、苦闷、郁郁不得志的感情来弹奏啊!”白胡子老先生踱了几步走到男孩子的身边,抚着他的肩一字一句的说道。男孩子却有些似懂非懂的样子,“师父,那我再试试吧!”男孩儿有些试探的问道。
“算了吧,你也练了半天儿了,去后院找你师兄去吧!”男孩儿一听找师兄去,笑容立刻挂在了脸上,一扫方才的严肃和紧张。老先生见他欢快的跑出去,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坐在琴桌后面,铮铮地弹起潇湘水云的下半章。
这白胡子老先生原是当年临康城内闻名于坊间的探花郎—沈方石,其名头远远大于当年拔得头筹的状元崔疑。探花先不论才情,单这相貌也是众士子中的头一名,加上沈方石写得一手的好赋,惹得当时各方的一种追捧。后,先帝见其才情极高,变派去了翰林院做编修等熬出头。但因建德十二年与北狄的一场败仗,先帝便一时心中郁结而去,后幼主登基,其母张太后把持朝政,人们也渐渐忘了这翰林院还有一个叫沈方石的编修等着提职。两年后,因要编写《古今观要》,沈方石倾尽毕生才学所编,却未曾想到当时的同僚胡大人的内侄因参与此次编修,而从中作梗顶了自己主编的位置继而获得晋升之职。
这沈方石大约编此书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却未想进入此付之东流,担忧状告无门。多年浸淫在这官场之中,见多这贪墨等风气使他渐渐对朝廷失去了信心,便毅然决然的辞去职位转向山野。
当时已过而立之年的沈方石带着妻子想要回乡,不曾想家乡遭遇洪水,大半个城都淹了,只得另寻去处。因年少之时曾拜读过前朝阁老的诗赋,便寻这梅岭山而来。奇特的是,在前往梅岭山的途中,偶遇一奇人。那奇人疯疯癫癫,穿的破破烂烂,手中拿个铜钵,横在路中间拦下他夫妻二人,非要给他一本密谱和一个紫金圭盘,胡乱说道:“你就是这天下之父,玉帝派我来是让你倾尽所学而住着天下之人!”说罢,便敲着铜钵哼着曲儿迤逦走远,竟不到半柱香便不见踪影。沈方石就算是找也不见人影,便只当自己做了个梦。
却未曾想,傍晚时分闲来无事反这本密谱便觉深奥非常人所及,书中记载的秘术卜算奇妙之极,当即便算来一卦明日所遇之事。次日,竟真的发生了此事。经过此,沈方石开始潜心研究着密谱中所载之术。渐渐,他因帮人卜卦所料之事渐渐应验,一时间这梅岭山中的“天机玄人”的名号传于大江南北,日日都有携重金奇宝之人来求见。但,更叫人惊奇的是沈方石学成之后,这密谱却如人间蒸发一般不见了,纵使如何寻找也找不到,这一切就恍如梦境一样,唯一留下的便是他这一身的奇异秘术。
在沈方石六十岁那年,年逾过四十的妻子因服用有人所开的秘方竟怀有身孕。但因年龄过大,拼死生下一子之后,便撒手人寰。自此后,沈方石便独自带着这幼子居于梅岭山之中,却因晚年丧妻之痛,故而只让幼子沈子兴趁自己为师父而非父亲。沈子兴长于两岁那年,受好友之托,沈方石收养了失去双亲的萧毓,因萧毓年长沈子兴几岁,便为师兄长,对外则称收养了两位弟子。
萧毓虽为师兄,但个性极为调皮不服管教,整日中只爱摆弄自家的剑谱,这舞刀弄枪的做派到少没让沈方石头疼,他不像沈子兴一般听话平和,性情多有些急躁。
沈方石挨坐在矮桌旁,一手轻轻抚着琴弦,另一只手极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头三日里,大约戌时三刻左右于屋外观星,突见有鸾星异动,便回屋进行测算卜卦,奇怪的是一项灵验的紫金圭盘竟突然裂了半边,无法继续卜算。这一现象让沈方石心中略有不安,恐及这天下会突有大变。只可惜自己这两个徒儿年纪尚轻,怕有变故,故而这几日心中甚是烦闷不安。
且说这沈子兴,见了师父放过自己一马,忙不迭的快步走出屋去,刚一过房门坎儿,便立马没了方才屋内的谨慎模样,一路小跑着到了后院。后院西侧的屋檐下正蹲着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年头带着狐狸毡帽,双手煨在棉毛袖子里,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院子的中央。
院子雪地的中央摆着一个草簸子,草簸子的一边被几个短小的木棍竖起,一条细长的麻绳紧紧的捆在一个木棍子上,另一头顺着牵在了少年的手中。“师兄!”沈子兴跑过来一见他忙连声喊道。“嘘!”少年猛地示意他收起声音。
沈子兴撇了撇嘴,沿着墙边的雪垛子,放缓动作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过去,而后一跃到了石台子上。石台子上有些湿滑,经过几日的大雪加上寒风的吹打,上面细细的结了一层冰滑,冰滑上面又覆盖了一层雪。如此层层叠叠,竟使其湿滑不已。
沈子兴一跃但并未停住,一下子撞上了少年。少年机敏的用手一捞,刹那间便将他拥入了怀中,小声儿在沈子兴耳畔道:“兴弟你慢点儿,没瞧见我这儿逮雀呢吗?”沈子兴左右挪了一下压低声音道:“逮雀儿做什么,要被师父瞧见又得骂上你一顿!”“哎?”少年一挑眉道:“骂上我一顿?我这不是为你嘛,要骂也得咱俩一起啊!”他拍拍沈子兴的肩膀:“不是你前些日子想养个鸟儿作伴吗。喏,我这不是帮你逮一只嘛!”“真的?那这样能逮着嘛?”“你就瞧着吧!”沈子兴点了点头后,也全神贯注的盯着院子中央的那块雪地。
雪,下的比方才有大了些。“簌簌......”的声音一茬接着一茬,宛如至天地间只有这落雪的声响和二人略有些屏气的呼吸声。不一会儿,几只雀儿似是发现了草簸子里面散落着的黄米粒儿。一只两只的试探着落下来,小心翼翼的靠近食物。“来了。”少年一冰淇,有些兴奋地紧了紧缠在手心里的麻绳,默数着“一、二、三!”到三时,猛地一抽绳子,草簸子“噗!”的一下扣住了地面,其它还未停落下的小雀儿一见如此,一个一个全都扑着翅膀四散而逃。因拉的力气有些大,四周溅起了不少雪渣滓。
少年一见捉到了忙跳下台子,跡着齐脚踝的积雪走至草簸子旁,然后只见他双手上下一闪而过,便将其中的雀儿一把抓在手里,然后放到方才事先准备好的竹编笼子里,随后兴致很高的提着笼子飞身上到了石台子上,往沈子兴怀里一送,道:“这可我费半天儿劲儿给你逮的,你可得好好养它啊!”沈子兴闻此忙连声应道,仔细瞧着笼子内毛绒绒一团的小雀儿,心中甚是欢喜,暗自发誓道定要好好养它们。
少年便是沈子兴的师兄萧毓,他仗着自己身高的优势,将笼子稳稳的托到了屋檐下的横梁上。沈子兴努力仰着头盯着笼子内的小雀儿,那雀儿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失去了自由,凄厉的叫着。可沈子兴从小至大还未养过小动物,即使如此,也是满心欢喜的望着雀儿,想着大雀儿生了小雀儿变成一大窝的情景,直到傍晚吃晚饭时他还心心念着小雀儿。沈方石发觉他有些走神便询问他缘由,是兄弟二人因害怕被师父发现私自逮活儿物,连忙称道没事儿。
晚上就寝时,沈子兴紧紧地裹在白裘被子里,只留下个脑袋露在外面。他面对着萧毓,见他又小心翼翼的从枕头下拿出一本剑谱,细细的研读起来。
小杌子上的烛火因着从窗缝儿挤进的凉气,忽明忽灭。沈子兴嗡嗡的小声儿问道:“师兄光看剑谱又有何用,何不求师父给一把剑呢!”萧毓合上书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师父本最不喜这舞刀弄枪的。平日里,我也有时不遵循师父,若是见我习尚武学,恐又是不喜。”“那是师傅不会武功,如若师父也会了变也不会说你!”沈子兴道,接着又说:“你瞧师父的好些朋友不也是习武之人吗,再说送你来的伍叔叔不也是一代大侠吗!”“我也不知。”萧毓轻轻摇了摇头,顿了一下又道:“我总觉师傅不喜这些,而且师父让你我多读诗经子集,学治世之道。但这本剑谱是家父留给我的,我却总也不想辜负父亲。”“那师兄你就两者都学,做个能文能武的人!”“哈哈,好!我一定努力去做,二者都不负。”萧毓搂了搂沈子兴的肩膀笑道。
“兴弟,你可曾想过爹娘?”萧毓突然转念问道。
“爹娘?”沈子兴皱了皱眉头摇了一下头道:“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如若是有,也是像师父这般孜孜不倦的教诲我吧。”
萧毓闻此,仿佛像陷入了回忆。爹娘,那个有远有近的身影似乎总在眼前挥之不去。自有记忆起,娘的温柔和爹的深沉便深深刻在自己的脑海里。可因幼时的一场变故,爹娘将自己托付给好友伍铭,二人便离家去不见任何踪迹。临走时,母亲将一个半旧的荷包塞到了自己怀中还有一本父亲的剑谱。萧毓如今还清晰的记得那半旧的荷包里放着一小块半碎了的栗子糕。是自己从小便爱吃的糕点,母亲亲手做的。那栗子糕的甜味和小小的自己流下的苦涩泪水的滋味,让他至今未能忘怀。
“快些睡吧,明日早起还有早课呢!”萧毓定了定神,拍着沈子兴睡觉。沈子兴此时发觉有些困倦,上眼皮和下眼皮似是粘到了一块一般,便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的睡去之前,心中还清晰的记挂着屋外面的小雀儿,恐怕风雪太大将他们冻死了。萧毓见沈子兴睡去,才悄悄下地,呼的一下吹灭了烛火。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洒进来,似有让他更加清醒毫无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