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思绝（下）》江南狐

1、第 1 章 复苏——修

　　呼呼呼~~

　　劲风过处，江面的寒冰跟着轻颤了颤，“嗤啦”一声细响，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痕，沿下游一路南下，一直裂向不见天日的水底。

　　屋内，一袭红衣双眸紧闭，安静得不像话。

　　安静。

　　太安静了。

　　整整一个冬天，都不曾有过任何动静。

　　水影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床上的那袭红衣，眉头紧锁，面色苍白。

　　“主上……影儿想听你说话了。”伸手拂去他额前的发丝，水影忐忑握住了红衣的手，泪眼婆娑，“等风鬼冥衣回来，我们就一道回去，过回以前无忧无虑的快活日子，再也不去管白府的事了，好吗？”

　　这话自己重复了多少遍，水影已经不记得了，但他知道自己必须不停地说，不然面前的红衣，就可能真的撒手走人不要他们了。

　　熬了千年竟只换来一身伤，何其残忍！

　　悲从中来，水影忽地失声痛哭了起来：“都说祸害遗千年，以前你欺负我的那些账，都还没和你算清，你别想一走了之……你要是敢走……敢走……我……呜呜呜……”

　　忽而，红衣的手指，轻微颤动了下。

　　“主上……你不能丢下水影……你说过……一定比神仙活得还久……你……你不能说话不算数……”水影哭得梨花带雨，哭天抢地。

　　“你就……不能让我清静会儿？”

　　一道沙哑声音响起，莫名熟悉，水影先是一愣，待他反应过来吓得登时跌在了地上：“……主上……你！你你！”

　　“你哭那么大声……能不醒来吗？”红衣吃力扯了扯唇角，苍白的笑容异常明媚。

　　“……”水影原地呆了片刻，随后猛地一把扑了过去，“主上！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你！呜呜呜！”

　　“醒了不是该高兴吗，怎么还哭？”孤鬼轻拍着水影，安慰他。

　　“我……我……我就是要哭！”水影哭得更凶了，眼泪汪汪直流，一张脸蛋哭得通红通红，“都怪你不好！都怪你！呜呜呜……”

　　“……”刚醒就挨骂，有你这么对待病号的吗？孤鬼颇为无奈，但这份责骂背后的关切担忧他又何尝不知？自己的确把人给吓坏了，也只好由着他肆意发泄。

　　栗色眸底的酸楚，却比从前藏得深了。

　　像是感应到了红衣的复苏般，柳枝上的嫩芽儿正在挣扎着冒出，树梢的鸟儿扑腾了两下翅膀，直冲云霄，将那漫长冰寒冷寂的冬日划开了一道口子。

　　这才发觉，春天不知何时，已悄然而至了。

　　天香山脚。

　　一路下来鸟语花香，泉水叮咚，美不胜收，不愧是天界圣地。

　　不过红衣少年却无心欣赏眼前美景，皱着张小脸，满脸不快。

　　试问一早就被拎来采花，懒觉都没得睡，心情怎能愉快！

　　这天帝老头怎么那么事多？上次尝了蟠桃、醉仙酿，这次又要喝新鲜花蜜！一天到晚就想着吃，怎么能治理好天庭！他不务正业也就算了，他那儿子——天界太子更是个无能之辈，整天游手好闲不干人事！

　　上梁不正下梁歪！

　　少年猛地停住脚步，对着身后张牙舞爪一翻示威。

　　“怎么了？”许久不见人跟来，前方的白衣回身询问道，面容清逸俊秀，百花失色。

　　却见红衣少年龇牙咧嘴对着空空如也的空地一翻挥拳蹬腿，自己打得不亦乐乎。似是发现了一直隐身跟着他们的太子，少年全身处于战斗状态，准备和太子来场厮杀。

　　哎……

　　百花仙有些无奈，明明都已化了人形，可一激动，本性暴露无遗。

　　“小孤。”百花仙朝那那隐身的太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些离开。

　　“别跑！”气味变淡，太子想溜，少年连忙追赶。

　　百花仙眼疾手快，一把上前拉过少年，转移注意力道：“再不快些，花儿要谢了，今天没采着，明早还得再跑一趟。”

　　“……噢。”不想明天一大早又被扯来这里，少年只好放弃追赶，瞪着太子离去的方向，不甘心喊道：“别以为你是天界太子就了不起！有本事就现身一比高低，我才不怕你！要是不敢的话，就别再偷偷摸摸跟着我们，百花仙是我的，你别想抢走！”说罢，才不情不愿地跟了上来。

　　却没发现，自己的一番话令百花仙的脸色当场就冷了下来。

　　“我讨厌他！”少年嘟囔道，“老是跟着我们。”

　　“……”不理会少年的抱怨，百花仙松手径自朝山里走去。

　　少年上前去牵起他手，却被他避了开。

　　“臭神仙……”

　　“……”

　　“好神仙……”

　　“……”

　　“百花仙大人……”

　　“……”

　　“你生气了？”红衣少年再是迟钝，也看出他生气了，但却不知他为何突然生气。

　　“没。”

　　“骗人。“

　　“没有。”

　　“你分明是在生气。”少年一把扯住百花仙，不让他走。

　　白忧只好停下：“你明知他是天界太子，又何苦跟他较劲儿说那番话？”

　　“我……我……我是想……”想起叮嘱的少年，理亏到语塞。先前，百花仙就再三叮嘱他少惹天帝太子那些人，别到处招惹是非。

　　“你若因这点小事得罪了天界太子，必会惹怒天帝，天帝性情狠辣独断，到时你……”

　　“我不怕老头儿！”不等百花仙话完，少年豪气满满道，“我能保护好自己，还能保护你！我就是不喜欢别人盯着你，谁看都不许！”

　　少年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切说得理所当然，跟天黑就该点灯似得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听得白忧愣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这样下去不妙，再这样下去，少年迟早会因为自己和天帝杠上，便道：“……神仙，从来都不属于谁，他只能属于天庭。”

　　“你什么意思？”一听话里有话，少年登时就警觉了起来，目光灼灼，“那天，我们明明都接吻了。”

　　成年那天，他默允了自己的亲吻，甚至还回应了自己，绝对有，不会错！

　　少年不说还好，一说那日之事便清晰地又回放了一遍，而自己那时居然任由他胡闹……百花仙心下悔恨万分，这白貂少不更事，难不成自己也跟着乱来？

　　像什么话！

　　强压住内心的波涛汹涌，百花仙冷声道：“那日之事莫要再提，以后这类糊话，也别再乱说，免得惹祸上身。”说罢，长袖一甩，径自离开了。

　　好不容易才走近的关系一下被打回了原点，那双黑眸冰冷如剑的眼神如同一盆凉水，泼凉了少年那颗火热的心，朦胧中自我膨胀出的情愫登时就化成了一缕青烟，随风飘散。

　　莫要再提？

　　他就这么急于把那日的一切都抹净吗？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卑微、痛苦、压抑、愤怒交杂在一起，最后化作了满腹委屈。

　　少年呼喊着向那走远的背影追去，奈何他却不肯停下。自己拼了命地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彼此之间似是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臭神仙！

　　我只是单纯地喜欢你而已！

　　难道这也有错吗？

　　臭神仙！！

　　你等等我好不好？

　　“臭神仙……臭神仙……”

　　“主上，主上！”睡梦中的红衣眉头紧锁，念念有词，可把水影吓坏了。

　　“臭神仙……”

　　“主上，醒醒，醒醒！”

　　“嗯啊！”猛地醒来，大汗涔涔。

　　“你又梦见他了？”水影不满道，一双瞪得圆圆的。

　　“……呃……”孤鬼笑了笑，嘴唇煞白，“早啊影儿！”

　　“你先前是怎么答应我的？”水影两手一叉腰，开始训话，“说好了不再想那人的事，结果你又……”

　　“哎？！今天太阳好好，是个好天气！”孤鬼打岔道。

　　“……”瞟了眼窗外，水影满脸黑线，“外面下大雨。”

　　“噢，是吗？”孤鬼拿过水影手里的湿巾，擦了擦额头大汗，“难怪屋内空气这么清新，都能闻到泥土的芳香了。”

　　“你说话不算数。”

　　“哎呦！那个，影儿，我头好晕啊，我再睡一会儿，你别吵我啊。”说着，孤鬼一骨碌钻进被子躲了进去，蒙头装睡。

　　“你……你！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再也不管你了，等冥衣回来收拾你，哼！”气得水影一跺脚，夺门而出。

　　“砰！”

　　屋内关得震天响！

　　啧啧啧……

　　这脾气哟，就不能改改？

　　好歹我是你主子，口无遮拦目无尊卑的，不像话，等我伤好了，非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被窝里，孤鬼絮叨絮叨着，就突然愣住了。

　　口无遮拦……目无尊卑……

　　从前，那人也是这么说自己的，一样的话语不一样的人。

　　物是人非。

　　近日来不想不看不听不在乎以为就能淡忘了他，却不料记忆竟绕着弯路闯进了自己梦里，欲盖弥彰，那人反倒变得更加铭心刻骨了，还是放不下。

　　怎么办？

　　臭神仙，该拿你怎么办？

　　胸口又在隐隐作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