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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复仇 和童年的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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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小醇睁开眼,屋里的夜色还很浓,初秋的微凉悄悄缠绕在他裸露的脚踝上,他下意识把脚缩进被子里。他做梦了,梦见一个女孩从身后拍他的肩膀叫他“温小妞”,他转过身看到女孩脸上深深的酒窝涌出清泉一样的笑容。梦里的他,身体是僵硬的,心脏的跳动是剧烈的,因为女孩侧着头要去亲他的脸颊,这时温小醇醒了,醒来后梦里的舒爽、清新还滞留在他身体里,这种幸福感不同于升职加薪,是他从未感受过的,让他觉得弥足珍贵。他重新闭上眼用力去回忆整个梦,希望可以打开一个缺口闯进去继续梦里的故事,或者至少挽留住这不同寻常的幸福感,但是这种感觉越来越微弱,被风带起的窗帘和玻璃门摩擦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温小醇懊恼地踢开身上的被子,心里塞满了莫名的感伤。为什么要醒呢?温小醇难过地责备自己。是因为梦里的温小醇太过于幸福和甜美了,才惊醒了现实的温小醇吗?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屏幕左上角的微信和企鹅符号、右下角显示的未接来电和未读短信使他彻底回到了现实。此刻是凌晨3:19,从今天起他被提升为区域的人事总监,很巧的是上个月的今天他刚过完26的生日。“年轻有为”——这是昨晚在酒桌上大家对他用的最多的词,他嘴上应道:“没有,没有”,一杯接一杯一饮而尽别人的敬酒,心里却是很认可这种评价的,不过现在温小醇宁愿离这些远远的,只要能再次回到梦里。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半睡半醒撑到6:19的闹钟响起,一跃身从床上跳下来走向浴室。暖暖的淋浴水从头顶洒下来,使他又陷进了那个梦境,舒爽清新的幸福感在他心房里若隐若现,如夜幕下游离在丛林中的萤火虫。他一遍又一遍竭力地重温梦里的情景,梦的轮廓在他的主观强迫下一点一点清晰起来:梦里的他穿着一件蓝白格子的确良衬衫(是妈妈在六年级快要开学的时候,用她自己的衣服裁制的)长长的头发盖在头上只露出两个耳垂,和女孩面对面时没有她高。叫自己“温小妞”的女孩应该就是她了——给自己起绰号的人。她叫温什么来着?温小醇想不起名字,但可以肯定和自己同姓,因为村子里只有温和甄两种姓氏。“她叫温什么?温什么?温什么呢?……”温小醇嘴里念叨着,在脑海里找到12岁的记忆,用力地往下挖,却一直挖不到自己想要的。他急躁地关掉淋浴,湿哒哒从浴室走出来开始翻箱倒柜找相册。他是习惯通过照片来珍藏记忆的人,写日记这种事对他来说太过于残忍。在电视机柜最底下的抽屉里,他找了学生时期的照片。从有点受潮的六年纪毕业照中,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孩:在第二排右手边第一个位置,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衣,外面罩着一件淡紫色开衫线衣。紧挨着她的是她的同桌甄芳菲,她们的笑容比其他人在镜头面前挤出的笑容自然温和,温小醇从前排人肩膀之间的缝隙里看到了她俩握在一起的手。是她——温滋泉!
为什么会是她?温滋泉!时隔14年未见,她怎么会如此突兀地出现在自己梦里——生平第一次意犹未尽的梦境?温小醇和她的接触只有在六年级一年的时间里,六年级之前他们不认识,六年级之后他们也没有再见过。她的爸爸是个语文老师,之前一直在别的村子教学,她也一直跟着爸爸在那所学校读书。在她六年级的时候,她爸爸被调回本村学校,她就跟着一起回来了,当时12岁的温滋泉可以用野蛮、粗鲁、甚至混蛋来形容。开学第一天他们因为抢同一把椅子起了争执,温小醇瞧着她是新来的还有点怕生,就底气很足地骂她,现在记不起来骂了什么,总之是很难听,因为下一秒温滋泉就满眼怒火,双手抱起旁边的椅子砸在他头上,现在想想应该不是很用力,只是起了包并没有流血,但当时的气势还是把温小醇吓哭了,也唬住了班上其他同学。从此大家都对温滋泉敬畏三分,背地里谈论她在之前的学校多么多么的坏,用砖头拍扁了一个男生的鼻子,成立了“蝴蝶帮”之类的传闻。
当天下午他们被班主任带到办公室,当着老师们的面(温滋泉的爸爸也在场),温小醇哭的更凶更委屈,呜呜咽咽描述着整个事情的经过,还要兼顾时不时把越过上嘴唇的鼻涕吸回去。等温小醇平静下来后,温滋泉的爸爸瞪着她说:“你怎么一点儿规矩都没有!小醇说起来还是你哥哥呢!和我们一个门众的德满叔是他现在的爸爸。德满叔你不是知道吗?以前经常从河里捉鱼回来送给你的。”温滋泉微扬着下巴盯着墙上的鲁迅挂像,像青蛙一样鼓着脸不说话。温小醇合上相册扔回抽屉里,站起来回到浴室擦干身体和头发,她爸爸在说自己的爸爸时用了“现在的”这个词,所以那时他心里才会一阵悲凉,干抽泣又变成了大哭。回教室的路上,温滋泉故意擦着他的右肩膀走,小声嘀咕道:“哭的跟小妞一样,怂蛋!”从此, “温小妞”这个名字粘着他度过了六年级。
26岁的温小醇站在镜子前用毛巾拭去上面的水汽,一张棱角柔和的脸出现在镜子里,接着是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胸膛,结实的肌肉,匀称的身体。最重要的是,12岁时不足1米5的身高已经被岁月拉长到挺拔的1米84——他一直认为这是他这辈子最感激生命的地方。现在他恨不得马上出现在温滋泉面前,跟她来一场自我介绍,看她张大嘴巴吃惊地再也叫不出“温小妞”这三个字,如果她敢叫就一巴掌扇过去,肯定会把她打晕!“哈哈哈哈”镜子里的人竟笑出了声。温滋泉今年应该25岁了,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六年级的时候她可是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开学不到一个月,她就被公认是班级最漂亮的女生,不,应该是全学校,由于她的外貌很多人都原谅了她的性格,甚至被认为是一种独特的魅力。那时时髦和富裕的风还没有吹到北方这个小村庄,学校里的孩子穿的几乎都是从自己家人那里传下来的粗布衣裳。脚上是没有样式的布鞋,大拇脚趾的地方被顶出洞之后,妈妈会用差不多一样花纹的碎布补上,小孩子的脚总是长得飞快,补完没多久就会发现丑陋的袜子又探出了头,这时妈妈总是很生气地吼孩子,你能不能好好走路!脚上是不是有牙!还有可以从一年级一直穿到五年级的“神奇”毛衣、自己家地里的棉花做的臃肿棉袄,这些都是妇女们在农闲的冬天成堆儿成堆儿坐在柴火旁,就着街长里短赶做的,庙会上买的新衣服只有在过年走亲访友的时候才可以穿。温滋泉不是这样的,她的衣服听说都是在大城市的亲戚寄回来的。纯棉的白衬衣,牛仔背带裤,白色帆布鞋,这是开学第一天她的穿着。她扎着高高的马尾,标准的心形脸蛋,小小的嘴巴,翘翘的鼻尖,没过多久班里接近一半的男生就掉进她魅力的漩涡里,不能自拨,温小醇不想承认,他从她的背影里看到了明媚的光。男生中学习前五名的人除了温小醇,有四个人喜欢她;班里的第一名甄芳菲——和温小醇关系最好的女生,成了和温滋泉最亲密的人。她们整个六年级都黏在一起坐在温小醇前面。温小醇见证了班里学习最好的两个人在上课时画画——画的是《还珠格格》里面的人物,看小人书,下五子棋,做纸篮子……温小醇班级第二的位置被这样的人取代让他备受侮辱。
甄冠盖,班级第四名,坐在温滋泉的右边,经常和她谈论各种学习中的问题;甄翱峰,班级第五名,甄冠盖的同桌,主要和温滋泉谈论学习以外的各种趣事。越多的人喜欢温滋泉,喜欢得越明显,温小醇就越生气,他每天都盼望着能有坏事情在她身上发生。有一天他的盼望似乎有了曙光,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找人到讲台上念周末留的作文《二十年后的我》给大家听。温小醇听见温滋泉小声对同桌说:“完蛋了,我没写。”那一刻温小醇兴奋地差点叫出来,一不小心脚尖踢到了温滋泉的椅子,吓了她一跳。结果老师真的叫了温滋泉。温滋泉故作淡定的掏出语文本,翻到密密麻麻的一页,走到讲台上念了起来。大概内容是,二十年后的温滋泉成了警察局的局长,一天在警局门口碰到一群地痞流氓欺负卖粥老汉,然后温滋泉审问地痞流氓,帮助老汉的故事。温小醇之所以记得作文的大概内容,是因为下课后温滋泉对甄芳菲说:“昨天我们在阅读书上看的《郑板桥审石头》救了我,机智如我!哈哈哈哈!”
“我告诉老师去。”当时温小醇插嘴道。
“你这个温狗!说下试试!”甄芳菲恶狠狠地说。她不叫他“小醇”,这使温小醇很伤心。温滋泉没有说话,站起来一把扫掉了他桌上的所有东西,“温小妞,你是不是皮又痒了?”
“温滋泉!你不要太过分!”温小醇挑尖声音从椅子上跳起来,站起来后他就后悔了。比自己高的温滋泉不屑道:“过分了你又能怎样?”
甄冠盖插进来说:“温小醇,你一个男生整天跟女生吵架丢不丢人啊!”
“就是。跟同桌吵,跟后面的人吵,现在又跟前面的人吵,还真把自己当小妞了。”甄翱峰戏谑地说。
甄翱峰!连高中都没考上的家伙,现在才到他的肩膀那里,娶得老婆也是丑爆了。温小醇扣好衬衣袖口的扣子,轻哼出声。去年国庆前几天接到甄翱峰的电话,邀请他回家参加自己的婚礼时,温小醇很是意外,在温小醇看来他们的关系仅限是知道彼此姓名的程度,当即决定推脱工作忙回不去,可是某种目的迅速在他心里蔓延,最终他还是回去参加了婚礼。开着他刚提不到一个月的雷克萨斯,走在村里简陋狭窄的水泥路上,缓慢却自信从容,他摇下车窗和田间每一个忙农活的人热情打招呼。当年叫他“温小妞”人,此刻都亲切地称他温总,说当时就看出来将来能考上大学的人,就班里的前四名了。和他一起考上大学的甄冠盖是当天的伴郎,没有看到甄芳菲他多少有点失望。
温小醇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公司配的银灰色条纹的领带。他一直觉得那条领带奇丑无比,戴上像十足的推销员,和自己的气质一点儿都不符。7:20他准时出现在小区附近的85°C店里,店员已经给他泡好了温热的蜂蜜柚子茶,等他坐下,新烤的香芋面包也端了上来。柚子的清香在嘴里弥漫,他又想起了那个梦境,想起了温滋泉。他记得有一天班里最受人尊敬的甄玮从家里带来一个大柚子送给温滋泉,温滋泉很开心地把柚子分给大家吃,然后空出柚子皮和甄芳菲一起做柚子灯。当她把柚子一瓣瓣递给别人时,温小醇心在忐忑:等轮到自己的时候是要还是不要呢?不过他的担心是多余的,温滋泉根本就没有给他。下课后甄玮出现在操场上加入了帮温滋泉撑皮筋的行列,自此温滋泉倾慕者的队伍又壮大了,甚至班里很多女生也加入了,因为温滋泉教训了欺负她们的人。
操场南边那片梧桐树林似乎一夜之间被北风带走了全部树叶,温小醇独自背靠着树,望着操场上的人沉浸在游戏的快乐里,心里的羡慕疯狂地滋长起来。他渴望受到温滋泉的青睐,如果有人跑过请他帮忙撑皮筋,丢沙包或者其他的一切,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令他沮丧的是没有人找他,而他仅剩的一点自尊也不允许自己主动上前示好。
11月初在他爸爸的侄子的婚礼上,温小醇碰到了温滋泉。她被叫去当伴娘,搀新媳妇从车里下来进婚房。她一只手搀新媳妇另一手还要撒一种叫做麸子的东西。温小醇看到她时有点激动,热切地希望对方也能看到自己。搀着新媳妇的温滋泉完全没有了学校里的嚣张跋扈,在一群成年人中显得冷淡还有点难为情。没多久温滋泉就从婚房里逃出来径直朝外走,看到站在大门口的温小醇手里的喜饼,便抢了过来:“温小妞,你怎么也在?”
“我,我,我跟爸爸来的。”温小醇很不熟练吐出这句话,“你爸爸都说了,你应该叫我哥的。”
“你?”温滋泉拍拍他的头,“等你长得比我高的时候再说吧。”说完嚼着喜饼走开了。温小醇的示好果然不能改变什么,还好只有他们两个在场,这种程度的打击他还可以承受。什么是他不能承受的?甄芳菲对他态度的改变。三年级的时候因为看《康熙微服私访记》,觉得甄芳菲和电视剧里的三德子很像,便给她起了“德子”的绰号,刚开始甄芳菲会抗议一下,到后面也懒得和他计较,就任他一直叫下去。和温滋泉成了同桌后,有一次温小醇借她的尺子叫了一声“德子”,结果甄芳菲把书丢了过去,还叫他“温狗”。本来温小醇是要再丢回去的,甄芳菲和自己一样瘦小,他坚信打起架来一定可以赢,就在他攥紧拳头站起来时,看见了温滋泉瞪他的眼神,脑海里窜出她用椅子砸向自己的画面,于是又缓缓坐了下来。丢人!丢人!温小醇在心里咒骂着,手里的面包被捏成了一团。如果从第一次就开始反抗,她的辉煌会隐退得更快点。
冬天里的一个早上,教室里的人到处都在议论着什么,温滋泉和甄芳菲戴着同款棉手套嬉笑着走进教室,瞬间大家都安静地直盯着她们,准确说是温滋泉。温滋泉走到座位上看到自己的椅子被卸成好多块,四条椅腿被弄得长短不一,椅面不翼而飞,整个画面狼狈不堪。温小醇挺直腰板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仔细扑捉温滋泉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变化,心花怒放犹如万发礼炮射向夜空。他的耳朵开启雷达模式收集来自四面八方的低语,并把它们一一刻在心里,供自己在未来的时间里安慰疗伤。这件事让大家意识到:不但喜欢温滋泉的人很多,恨她的人也不少。她在替那些受欺负的人行侠仗义时得罪了很多人,估计她自己也猜不出这件事是谁报复的,所以大家没有看到想要的爆发,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把这些支零破碎的木头扔进了垃圾堆,然后一整天都站着上课拒接所有倾慕者的示好。她笔直地站在温小醇前面,导致他一天都看不到黑板,班主任很凶地让她自己想办法解决椅子的事情。这件事后很长一段时间,温小醇觉得她的背影比以前暗淡了许多,也许是他的心里作用,也许刚好是灰暗的冬天的缘故。整个冬天温滋泉都窝在教室里不出门,操场变得冷清了。她也很少出现在早读课上,班主任为此很不满,听说还找到温滋泉的爸爸说这件事,不过温滋泉的爸爸解释说自己的女儿身体弱很怕冷,并没有责令温滋泉第二天上早读课。
寒假之前的期末排名,甄芳菲和温滋泉依然是第一第二名,温小醇虽然熬夜复习了一个星期还是止步于第三名。温滋泉的语文成绩很一般就像语文老师对她的态度,似乎还不如,这一发现让温小醇的新年过得格外舒心。
一眨眼,村西边河堤上的柳树抽满了嫩芽 ,在落日的余晖里随风摆舞,让人心神荡漾。大家放学后三三两两爬到树上折柳条做口哨,编帽子。温小醇发现天下无敌的温滋泉不会爬树,连一二年级小孩儿都可以轻易爬上的树,她也不会。他把这个发现饶有兴致地讲给讨厌她的一群人听,还附带了几个她爬树时的姿势,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有的人边笑边模仿还故意做得夸张滑稽,引起一拨接一拨的大笑,温小醇看着大家陶醉在自己创造的故事里,颇有成就感像打了胜仗。之后他又创造了温滋泉被爸妈暴打的故事,温滋泉和初中生交往的故事,温滋泉亲每个向她表白的男生的故事。每个故事他都讲述得条理清晰,内容饱满,情节跌宕起伏,听的人一会儿惊愕,一会儿嬉笑,一会儿唾弃,每个人都愿意相信这些事情都是真实存在。只有在温小醇讲温滋泉亲每个向她表白的男生这个故事时受到了一个人的质疑,这个人是班里最瘦最高的男生,一直坐在最后一排的墙角里,很少人听到他讲话,他觉得温滋泉不会轻易去亲别人。温小醇为了不使自己的权威在这群人中动摇,搜肠刮肚了很多证据来支持自己的故事,直到那个男生紧锁眉头不再开口反驳,他脸上才露出了轻松得意的笑容。26岁的温小醇到现在也不会想到他的这个故事在那个男生的心里滋生出了多么邪恶的种子。
正当温小醇沉醉在别人的故事里不能自拔时,温滋泉带着一群人乘着暖暖的春风去河边捉鱼,采野花,在河水退去的地方用河泥堆砌城堡。温小醇不安地觉察到,温滋泉的背影又要光芒四射了,他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于是晚上睡觉前他开始对着妈妈房间墙上的耶稣受难图祷告起来,他相信主是可以听到的。
五月初的一天,一大早学校的桐树林就围了好多人,大家都仰着脖子盯着树上窃窃私语。温滋泉一进校门就被人拉到那里指给她看树上挂的纸牌子,牌子上写着骂她爸妈的话,污秽不堪,在中文词典里是查不到的。温滋泉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满脸通红一直蔓延到耳朵后,她一言不发挽起袖子抱着树就爬,还没爬到1米高就滑了下来,周围的人盯着她没有要散去的打算。她尝试了7、8次都没有成功,有一次爬到快两米高的地方又滑了下来,手臂内侧已经被擦破皮,渗出了血。温冠盖走上前对她说:“别爬了,我帮你拿下来。”温滋泉一把推开他,声音低沉有力地答道:“不用!”说完用力咬住下嘴唇,来控制住自己一直颤抖的身体,两滴眼泪快速地掉下来,落在她的蓝色布鞋上。那两滴泪彻底冲刷了她所有的光芒,温小醇在人群里看着她紧咬的嘴唇,渗血的手臂,一种沉重的罪恶感压了下来,心里微微恻动了一下。如果这时温滋泉向他求助,他肯定会答应,此刻他很渴望她这么做,令他沮丧的是,温滋泉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更不用说和他对视了。甄玮不知从哪里找了一根长竹竿,直接把牌子打了下来,牌子一落地,温滋泉就大步冲上去把它撕了个粉碎。回到教室温滋泉走上讲台,双手撑在桌子上扫视一圈教室后,用非常低沉的声音说:“我可以肯定写这个牌子的人是我们班的某个或者某群人,你们对我有什么不满尽管来找我单挑,不要牵扯到父母,”说到这里她冷笑了下,“弄得跟你们没有爸妈从屎堆里爬出来的一样,废物!”
温小醇拿着没喝完的蜂蜜柚子茶走向地下室的车库。坐进车里后,他习惯性对着后视镜撩拨下前额的头发,折服于镜子里那个人眉宇之间的逼人英气。真心厌恶12岁的温小醇,如果可以回到那个时候,他一定会给12岁的温小醇两个耳光。
后来的温滋泉怎么样了?总之温小醇再也没有从她的背影里看到一丝光芒。毕业前的一个多月她和甄芳菲沉浸在各种漫画里,跟其他人没有了过多的接触,也不再为受欺负的人打抱不平,不再去揭露其他人的坏行为。不过她依然叫他“温小妞”,声音里没有了刻意的嘲笑,而是像叫正常的人名一样自然平和。她的存在开始变得和其他人一样可有可无,不再被关注。升学考试前一周,她突然因为高烧在家休息,算是提前从学校毕业了,只有在升学考试的当天出现一下又消失了。
暑假刚开始的几周,同班同学偶尔在田间的地头相遇,谈论最多的就是今年都谁考上了一中,家长遇到从地里回家的老师也会抓住探究个不停,急切想从老师嘴里听到自己家孩子的名字。一天傍晚温小醇和妈妈蹲在自家门前吃饭,远远望见班主任骑着摩托车过来,温小醇妈妈扔下碗筷把班主任拦住,问升学考试的事,班主任赶着给地里的拖拉机送油,匆匆忙忙说:“乡里的正式通知还没下来,不过乡里人跟校长说今天咱们村考得很不好,只有一个人考上。嫂子你也别抱太大希绻鸵桓鋈说幕埃隙ㄊ枪罴业姆挤屏恕!蔽滦〈蓟档赝炖锇亲琶嫣酰窍掳嘀魅蔚幕啊2怀隽教旒负跛腥硕贾懒私衲甏謇镏挥泄罴业姆挤瓶忌弦恢械氖虑椤N滦〈几仗桨嘀魅蔚幕笆保鞘涞模峭氖虑楸恢馗戳耸副楹蟊懵槟玖耍荒茉谛睦锞懦霾ɡ嚼础K杪枞春苌诵模灰吹剿吞酒贸霭嘀魅沃熬俚睦樱捍灞蓖防瞎吠藜业墓肱豢忌弦恢校ト泻蠛煤醚罢昭忌狭讼乩镒詈玫母咧小!
“老狗娃!老狗娃!除了老狗娃家的闺女,你们老师是不是没得说了。人家闺女都大学毕业好几年了!你哥那会儿,你老师就是说他家的例子。”妈妈的话听上去句句在理,一时间温小醇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甄芳菲考上一中的消息传开后,温小醇一心想知道温滋泉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作为永远的第二名不知道她是为同桌高兴呢?还是为自己伤心呢?他的好奇心蠢蠢欲动,像被蚊子叮咬了一下,奇痒难耐,让他忍不住要去抓去挠。一天午饭后,趁着家人在睡觉,他独自一个人去了村南头温滋泉家附近。温小醇躲在她家南边的两垛麦秸垛之前,盯着前面的路等着温滋泉经过。太阳从正南面移到了西南角,温小醇浑身已经被汗浸湿,麦秸垛之间狭窄又不透气,让他实在等不下去了,跑到路上打掉身上的麦芒,准备回家明天再来。一抬头看到高高的地头上坐着一个人,正是温滋泉,她背靠着地头的杨树,面朝西,一动不动坐在那里。他从她的侧脸读出了厚厚的心事,然而更多的是让人心疼的美丽。他躲在路边一棵老桐树后面,贪婪地盯着那张侧脸,直到太阳从西南滑下西北,落在地平线下。他一直觉得那天的傍晚是有晚霞的,绚丽的晚霞,因为他恍惚间在温滋泉的身上重新看到了明媚的光。后来有人在家门口叫温滋泉的名字,她应了一声,起身从地头上跳下来往家走。这时躲在树后的温小醇觉得应该和她说点什么,即是最后被她嘲笑,于是他从树后跳出来,把温滋泉吓得脸瞬间失了色。
“温小妞!”她尖叫出了声。温小醇没料到会把她吓得这么厉害,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想干嘛?”
“温滋泉,你是不是也知道了甄芳菲一个人考上一中的事?”
“啊?哦。”这就是全部的回应。
“我觉得你爸爸肯定会没面子。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有没有挨打。”这句话说出口后他就知道错了,他只是单纯的想把对话继续下去,来这里的初衷他已经不是很在意了。
温滋泉用力推了他一下,使他跌坐在地上,“滚!”她低吼了一声,便跑走了。
8月底初中开学的那天,大家在三中见到了甄芳菲而不是温滋泉。大家聚在一起纷纷断言,一定是温滋泉的爸爸给乡里送了礼,然后把甄芳菲的名额挤了下来,不过这件事很快就被大家遗忘,取而代之的是初中新鲜出炉的趣闻轶事。
3年后温小醇,甄芳菲还有甄冠盖成了继老狗娃家闺女后,考上县里最好高中的新三人。他们被老师当做最新的励志故事讲给自己的学生听。高中开学的时候,他们的家长还凑在一起租了一辆体面的面包车送他们去学校,在车里他们三个一起回忆求学路上的各种点滴,甄冠盖提到了温滋泉,说小学毕业后就没再见过她,听说她初一没上完就跟家人一起去投靠大城市的亲戚了。温小醇表示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去上一中呢?当时甄芳菲回道,考上了当然要去上喽。之后告诉大家温滋泉根本就没有顶替她去上学,她的语文每次都写的比自己好,但是班主任给她的分数就是不高。后来温滋泉告诉她,班主任和她的爸爸有矛盾,所以对她也比较有成见。车里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后,温小醇是表现得最震惊的人,他想起了那张忧伤的侧脸,耳畔想起两句话:人忧伤的时候喜欢看太阳下山。四十三次的那天,你确定那么忧伤吗?
26岁的温小醇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决定从此刻开始结束掉这次回忆之旅。他端起桌上的咖啡,咖啡的香气让他恍惚间看到温滋泉就在面前侧着脸要亲吻自己,他痴痴地端着咖啡停留在空中。以后每到夜深人静,温小醇就努力搜寻那晚的梦境,寻找当时的幸福感,遗憾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唤起这种感觉越来越困难。两个月后,工作和应酬的疲惫完全覆盖了这个记忆,温小醇又回到了“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拼搏中。
来年的四月份,温小醇早早订好回家的机票,每年的这个时候,他的期待是最纯粹和幸福的——那就是回家。村里一年一度的庙会是家人团聚的日子,他的妈妈很早就打电话跟他说,今天帮他做了两床新棉被,一定要让他回家带到上班的地方用。他也会和村上以前的老同学聊聊天,胡乱侃大山,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一通。27号晚上他一到家就忙着帮爸妈置办东西:订豆腐,买肉,买菜,添置新碗筷。28号也就是庙会的前一天下午,他从镇上取牛肉回来,在村口遇到温滋泉的奶奶骑着电动三轮车,他停下摩托车叫了声:“奶奶。”温滋泉的奶奶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不好意思道:“你看我这眼花得不认得你是谁家的?”
“奶奶我是德满家的小醇。”
“噢……德满家的小醇啊!怎么长这么高了!你说说我们这些老太婆咋能不老呢!”
温小醇“呵呵”笑了两声,问道:“奶奶,你这也是去买庙会用的东西吗?”
“我呀!去公交站接滋泉,她回来办点事顺便在家住几天陪陪我。”老人家笑得满脸的皱纹堆在一起,让温小醇想起了南方的梯田。
“滋泉?”温小醇惊叫道,“奶奶我忘了帮我妈买酱油,咱们一起吧!”温小醇跟在温滋泉的奶奶后面,缓缓地骑着摩托车,一想到马上要见到温滋泉,紧张得手心不停出汗。那个梦境浮光掠影般从心头划过,久违的感觉开始在身体里隐隐升腾。
远远的站牌下,一个女孩坐在大嘴猴行李箱上,四处眺望着。她就是温滋泉,她还会叫自己温小妞吗?她会因为自己的变化吃惊到张大嘴巴吗?她会不会青睐现在的自己?温小醇在温滋泉的奶奶身后停下车,打量着眼前这个出现在他梦里的女孩:一身棉质的简约白色连衣裙,淡灰色的针织长衫,脚上一双大红色的运动鞋,长长的深棕色头发自然地垂在胸前,美丽的侧脸多了几分淡然和浓浓的文学气质,从她的脸上温小醇看到了柳永、李清照、纳兰性德、王尔德、叶芝、泰戈尔、川端康成、爱丽丝.门罗……他相信随意说出一个作家她都会认识并对他们的作品有一定的了解,25岁的温滋泉变成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女孩。
温滋泉的奶奶拉住她的手,把身后的温小醇指给她:“这是小醇,还认得出吗?你们一起上过六年级。”温小醇微笑着走上前,温滋泉盯着他看了两秒后“哦”了一声。这就是全部的回应,和12岁那天下午一样。她没有叫他“温小妞”,也没有因他的变化吃惊地张大嘴巴,在看他的时候甚至是面无表情的。温小醇尴尬地进了旁边的超市,来到一排洗漱用品前装作挑洗发液的样子,他透过玻璃看着温滋泉微笑着和奶奶谈着什么,之后她扶着奶奶坐进车里自己坐前面骑车,她小心翼翼试了几个按钮,车启动后她开心地吐了吐舌头。
站在超市里看着这一切的温小醇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梦里出现的女孩是温滋泉。必须是她!除了她,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女孩没有一个可以清新、单纯、可爱如她。真悲伤,她再也不叫他温小妞了!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也是,如一池泉水的温滋泉,肯定在他们认识的第一天就倒映出了他影子里藏着的丑陋和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