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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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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了船,岸边早有杨家的仆妇家丁等待,她们引我坐上一辆雕花的双辕马车,车上铺设洁白的貂皮,角落里放着铜质的熏炉,留下一个丫头蕊香陪我,其余仆妇则做另一辆马车一同入城。
跟着杨家家丁的马车,当进入扬州城时,我能看见巍峨的城楼高耸如云,城中房屋楼舍鳞次栉比,商贾街市喧嚣热闹,路人游人如织,柳树桂树成荫,阳光温暖明亮,路上散发着春天特有的香气,心想我真的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路行大约一炷香时间我们来到一座府邸,门前两株参天的皂荚树,朱红的两扇大门不开,只开着旁边的侧门。
路上听蕊香说,这杨家是做盐运、海运生意的,老爷白手起家,现在是扬州城首屈一指的大富豪,我的心里却在想,母亲,先下杨家竟过得如此好,你却没有享到这份福气。
下了马车换上轿子,由杨家侧门进去,是一条笔直宽广的大道直通大门,两边耳房皆以玻璃为窗,金明瓦亮。
走完甬道是一座三开间东西向向南的穿堂,堂上写有勤文暨德四个大字,旁边两幅对子:至乐无声唯孝弟,太羹有味是读书。
穿过穿堂,是一个更为开阔的院落,为首的是五间壮丽轩昂的高堂广厦,上写三个大字:华禄堂,室内八张紫金色的雕椅,堂上有缕金丝线刺绣的松鹤朝阳图,两边一副对子:凤律新调三阳泰;鸿犹丕振四季通。
底下白玉雕成的橫螭,螭上是周朝的古铜鼎,一边是黄金蟒,一旁是琉璃塔,堂上金碧辉煌。院落一圈厢房皆以玻璃装饰,众丫头仆妇引着我进了西边栖凤姑姑的房间。
这栖凤姑姑是我舅母的陪嫁丫头,我舅母姬氏嫁到杨家以来,家里生意越做大,如今这杨府由栖凤姑姑打点,舅母管着杨府的生意。
栖凤姑姑在门口迎我,笑着拉我进屋,倒杯水敬我坐下,桌上是各种没见过的糕点。她才二十出头年纪,长得光彩照人,头上两边绾着金丝的步摇。
“想必是表姑娘了,等了一早上,可把表姑娘给盼来了,想不到表姑娘是这样清妍明丽的人儿。太太跟小姐们近来一直念叨着表姑娘,,我先带表姑娘去见过两位小姐。
不过今儿不巧,咱们二公子近日来患了咳喘之症,在凌波湖那边的重云院里休息着呢,太太叮嘱过,让好生休养。二公子颖敏绝伦,去年秋闱中了本乡两榜亚元,听说表小姐的姑丈是当朝进士出身,表小姐必定能诗会文的,今日见不到二公子,改日一定能见着。”
“姑姑见笑了,那里会什么诗文,不过认得几个字罢了。不是说还有一位表兄吗。”
“奥,大公子跟你舅父出门经商去了,要到晚上才能回来。”
听说二表哥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竟年纪轻轻中了乡试亚元,我倒好奇想见这位年轻的举人是怎样一位少年郎君。
“表小姐怎的没有半个丫头跟着,呆会太太睡醒了,必在府里给表小姐挑个的力的使唤。”
过了穿门出了主院进入右边院落,是大表姐文娴和二表姐文淑的住处,她们二位正在大表姐的屋里下围棋。
屋里粉幔垂地,院子里开着牡丹和红杏,屋内养着水仙,一副着色的江山如画图挂在明屋里,画前几案上放着着色狼毫与字帖,靠南的厢房里满是书卷,屋里一片清香。
两位表姐俱是肌肤雪白,身材高挑,文娴表姐一双大眼如潭般深幽,真长得如月华初露、瑶台下凡一般。
以前我在吴山不曾见过真正的美人,只觉自己也清秀可爱,如今见了这两位表姐,又一身布衣未换,才真觉远远比下去了。
文淑大概十四五随年纪,起身来拉我的手说:“吴家表妹来了,快让我瞧瞧多清妍明丽的妹子。一路风尘想必辛苦,这帮嬷嬷没了眼力见的,也不给雪萤妹妹预备新衣服。”
“不要紧的,我刚到,嬷嬷们才接了我,也没这么快就能备下衣服。”
栖凤姑姑赶紧接话道:“早预备下了,一时不得闲,还没能给姑娘。”
“那就好。母亲在椿萱堂里,雪萤妹妹跟我们一起去拜见她,晚上给你好接风洗尘。”
“文淑,母亲刚刚睡下,表小姐才刚到先让她歇歇脚吧。”文娴道,她大约十六七岁年纪,也不起身,朝我轻轻一笑:“你还没逛过园子吧,蕊香、明珠,先带表小姐去园子里逛逛。”
明珠是文娴的贴身丫鬟,她长得精干利落,前来簇拥我往北过了穿山来到园子里。
眼前是一湖波光粼粼的湖水,春天的草色和鲜花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柔和的色泽,衬着有野鸟飞渡的湖面金光琉璃,湖对面可见一方长满了翠竹的山坡,几处楼台馆舍依稀可见。
走到椿萱堂前守着一个丫鬟,做了个虚的手势说夫人正在睡觉,明珠、樱霞便带我过了石拱桥来到澔袅亭中,她们想起要给我预备衣服便留我一人在亭中,到下头屋里去了。
突然间四下无人,园中清幽寂静只剩我一个,好像到了那野外山水之间自由无碍。也不知这屋里都住了些什么人,我暗自想着。
顺着那石子路一路往北,不知不觉走到一处花园中,正是阳春三月、莺飞蝶舞时,花园里桃花开得灿烂,各色牡丹月季在新吐的绿叶中像粉色的云霞,有一只蝴蝶从眼前飞过,我突然玩心大起,跟着蝴蝶在花园里奔跑,往东走过不久,突然在绿树中出现一座金色的阁院,门前一株梨花树开得冰清玉洁,阁院的大门紧闭着,上边写着紫金阁。
不知不觉已到夕阳西下时分,天气变得有些寒冷,在这突然显得静谧的黄昏下的园子里我突然有些不安,脚上加快了往春萱堂走回,路上的繁花密柳显得有些昏暗。
才急急的一上澔袅亭,突然看见一个身影临水而坐,回过头站起身来到:“是谁?”,将我心突的吓了一跳。
我大着胆子往前几步才看清是一个俊美绝伦的少年,背风长身而立,晚风吹动他纷飞的衣袂,十三四岁年纪,眉飞如鬓、鼻若悬胆、面似美玉,一双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睛闪着深不可测的锐芒。那张好看的脸让我心头一跳,只是冰冰冷冷的并没有笑颜。
我虽两世为人,但直觉告诉我这个少年有着并不年青的灵魂。
看他穿着莲花缠枝祥云纹白袍子,满身贵气。我答道:“回公子,我是这家新来的表侄亲戚,这家的主父是我的亲舅舅。”
“原来是吴家表妹,这两天母亲常常提起你,可去拜见过母亲?”他轻轻一笑,竟比晚霞中的桃花和新出的明月还要姿容俊美。
“舅母中午睡着了,我现在才要去看望她。”这公子叫我表妹,那不就是杨家的二少爷杨文诩,我的表哥。
想起栖凤姑姑说二少爷这两天患了喘咳之症,在重云院里修养,我关心道:“这里风大,表哥既然咳嗽何必在这里吹风。跟我一起去见舅母吧,春寒料峭的,可别冻着了。”
远处,可见春萱堂掌起红灯,散发出一阵温暖的光彩,丫鬟进进出出忙忙闹闹的,似乎是老爷大少爷回来了。
他眼帘一翦,看向泛着波光的湖面,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眉峰一蹙,神色又恢复清冷之态:“那我便同你一起前往。”
他走在我身后,我爬坡下低累的直喘气,他却脚步轻盈凌快,步履间似乎一道目光盯着我背后思索。
进了正堂,茜纱窗里一片温暖,酒席已摆在机上,舅父舅母左右坐于榻上。
舅父杨朝宗穿着蓝湖色的袍子,蓄着胡须,眉目间可见英武之气。舅母姬夫人雪白肌肤,峨眉婉转,目若灿星,唇如红樱桃,看不出来年纪,似乎只有三十左右,然而目光中透出精炼与老道,似乎能把人看穿一般。一身雪白肃静的袍子,榻角供着熏香,头上乌丝盘错单插着一只银簪,其余无任何首饰。可以看出年轻时曾是个绝色美人。
我上前福了一福:“见过舅父舅母。”
“雪萤,自从多年前见你一面,你都长这么大了。我那可怜的妹妹跟了你的父亲没享什么福,只留了你一个女儿,每每夜深人静我想起来总不□□泪不能自已,如今把你接来,处处跟我的女儿是一样的,舅父只盼望你能快快乐乐的长大,不要在外面受穷受苦,也算不负我那天上的妹子,了了我的一桩心愿。”
说完投来关爱的目光,他似乎有些激动,目眶里有些泛着泪光。“玉秀,我平时不常在家,你可好好照顾着雪萤。”
“老爷,你妹妹的女儿,我怎能不照顾呢。”姬夫人答道,他看见文诩同我一起前来,透露出一丝担忧之意“文诩,今夜里风大,你怎么不好好歇着,你表妹来了,自有我跟老爷见她,你不必专程跑来,快坐到榻上来,让为娘给你擦擦汗。”
二公子说“母亲不必担心,今天我的身体似乎好多了。”说罢他在姬玉秀旁边小榻上坐下,冷着一张俊脸似在端详于我。
“蕊香,从今起好好跟着表小姐,如果有规矩不照办的仔细挨板子。”
她眼中似乎有些莫名的愠怒,我想可能是我不知轻重邀了病中的二公子犯了忌讳“雪萤,我有两个女儿还有两个儿子,你在家里缺什么衣物问栖凤要就是,只是我的小儿子从小体弱多病,常要歇息,你平时离他远些就是。”
说罢我又拜见了大少爷文谕,他已二十左右年纪,眉目清朗,着一身雨后天青袍子,旁边小丫头们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羞怯。
他温和的摸摸我的头:“原来是三妹妹来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尽可跟大哥说的。”我感激的点一点头:“大哥有什么衣物要缝补的交给三妹便是。”
一会儿文娴文淑进来,丫鬟们布置好碟碗杯盏,一家人上了席案。
“父亲这次船舶出海,可给我们带什么好玩的稀罕物了?”文淑少饮了些酒欢语娇问向杨朝宗讨要。
“淑儿,父亲还要管盐茶生意,辛苦劳顿,况且那市舶司的人雁过拔毛,出海又难免遇着风暴险滩,尽需要操心,我们姐妹一日日大了,也可出门做事,为父亲分忧才是。那些西洋钟、葡萄酒的尽是些小孩子玩意,你若寂寞无聊可到我屋里,有各色藏卷书籍读一读也可长养心性。”文娴温语谆谆道。
“淑儿,你也该学着你的姐姐才是,这么一天天玩闹下去以后可怎么找婆家。”姬夫人斥道。
“二小姐长得如此娇美以后必能寻到如意郎君。”栖凤姑姑站着在一旁补道。
“不必拦她。”杨朝宗似有喜色浮现一般,愉快说道:“我有西洋项链一套随这次的丝绸茶叶舶来可送她玩耍。”
“谢谢父亲!”
“不过这次随船而来的还有一种新奇的草药,可以让人忘却忧愁痛苦,我尝试少发了一些,试试市价如何?”
“可是叫做阿芙蓉的?”姬夫人道,“妾早年间也听说过此药,香甜陈散,可解精神之郁,除百病痛苦,只是这药毒性强烈,只要使过一次,便很容易被这种药所控制。运这样的东西只怕市舶司难以允许。”
“父亲运这样的东西不是害苦了所用的人。”文淑问。
文娴轻轻撇她一眼,有不屑之色,园转道:“这样的东西能害人,自然也能救人,砒霜药店里还大把卖呢,说不定这世上有人患了解不开的毒,就需要这阿芙蓉呢。要是全无毒害的东西,这世上恐怕没有。”
“富贵险中求,我要是怕他那毒性,这家业也不知怎么挣下的。如果真能挣到钱,市舶司我自由办法。”
“老爷万事小心。”
大少爷默默坐着,并不怎么吃东西,好像很少参与类似的聚会,像一个局外人一样。
我听了这些话也不知是好是不好,尴尬道:“大哥,你多吃些东西。”
他听了朝我温言一笑,也并不多话。
我回头去看二少爷杨文诩,他依旧如玉似雪一般坐在姬夫人身边,俊美优雅,气质华岸,双目潋滟,吃东西的时候手如玉雕的一般,只是有着和这热闹的酒席不相和的超脱和淡然,好像从一副悠远的山水画中走来,还没扑掉衣上沾湿的露水。
一场酒席结束,我回到屋里,加上一天舟车劳顿,非常疲惫。哪知一进屋,丫头蕊香就抱怨我:“小姐,你以后少跟那大少爷搭话吧。大家都知道他不是夫人亲生的,夫人可多嫌他呢,老爷也不疼他。”
“他不是夫人亲生的,那他母亲呢?”
来给我送衣服的李嬷嬷娓娓道来:“他娘本是江南的一个妓女,攒了五十两黄金给老爷让他去塞外贩马。哪知老爷不仅带了钱回来,还带回了夫人,夫人可是京城大户姬氏的女儿,这当然没有大少爷他娘的位置了。从那以后便住在偏院里,病了也没人去瞧,连亲儿子也不敢唤她做娘。一次跟老爷在湖里泛舟,跟老爷吵架,惹得老爷大发雷霆,第二天投在湖里淹死了。”
“原来大哥身世这么可怜,难怪他今天在席上不曾多话。”一个人生长在这么大的府里又无依无靠,不知多么艰难。我不仅想到了自己八年来的生活,马上产生通病相连的感觉。
“那二少爷呢?”
“二爷是多么聪颖绝伦的人,长得又跟个仙人似得,又能写文、能赋诗,还读了一肚子书,十三岁上中了乡试亚元,人人都称道是我们广陵的才子。可就是这么位爷,天生带着一股寒病,每到天阴雨湿就发作,任夫人家里是药材市价,请来百般医生也治不好。这两年是一日比一日重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我这话跟小姐说了,小姐可别跟外人说。”
经过细聊我才知道,这姬夫人家里是垄断北方四省和京畿之地的大药材商人,自己也颇通岐黄之道,可是南来北往的名医都治不好二爷的病。夫人无奈,从外面请了一位西席道衍先生,教二表哥呼吸吐纳之法,还兼习文传道,这才勉强保住了性命。
多年有病在身,还中亚元,到底是怎么成为学霸的?我心里不仅浮现出基督山伯爵还有肖申克在狱中苦苦坚持的模样,不仅对他肃然起敬。可一想到那么一位翩然若仙,比得上秋月露颜的少年公子竟然身患绝症,而且还是我的表哥,不禁非常同情,幻想着他若有一天能够痊愈英姿勃发的模样。
总之这一天太累了,我脑海中浮现着杨府的湖光山色,还在好奇者道衍先生是怎样一位人,回忆着少年在湖面回过身来道是谁,那张惊艳而祸水般的面庞,很快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