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色春秋》林慕七

1、绯色春秋

　　晴朗的夜，没有一丝云彩，一剪明月悬挂天际，星子在浓墨的绸缎上闪烁。

　　蔺相如抬头望天，帝王星象蝰蛇星于苍穹之上发出耀眼的光芒，将所有的星星的光辉都掩盖下去。

　　看罢，蔺相如正欲回头，无意中瞥见离蝰蛇星不远有一颗暗淡血红的星，乍一看并不起眼，可是仔细看时，却有另番光景。

　　其上布有大大小小的黑色阴影，周围的红点在其映衬下时隐时现，奇诡骇人，大有取代周围星体的倾向，而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中央处众星环绕的蝰蛇掠去。

　　七杀星，主征伐，犯正宫之主。

　　蔺相如为眼前之景所困，眸里震惊一片，连掐指运算，一道光芒划过眼睛，随即敛眸，教人看不见波澜。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这赵国，当真要变天了。”

　　三日后，有快马驰到缪贤门前，宣蔺相如入朝面圣。

　　彼时蔺相如端茶待饮，听完召令，低笑不语，神色在雾气中模糊不清。

　　他放下杯盏，理了理衣襟，仰头走了出去，只剩热气在空中旋转升腾，将周围的阴寒驱散了些。

　　惠文王十六年，赵王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

　　蔺相如先前布下的棋子已经起效，接下来就是出场的时候了，七杀侵主，唯有乱世才能施展他的抱负。

　　邯郸宫殿，赵王一袭赤色长袍端坐高堂，脸上没有了以往的淡定从容，面色严峻，眉目间隐有怒气。

　　饶是赵国在诸侯之列属中等存在，在强秦面前，也不敢托大。

　　“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诸卿以为寡人当如何处之？”

　　殿上死寂悄然，文武百官皆沉默不言，空气一片凝重，难捱的压抑在每人心头蔓延。

　　片刻之后，内宰报缪贤舍人蔺相如觐见。

　　堂上之臣齐齐转头，想看看传闻中的蔺相如模样几何，更多的是观他是否配得上奇才之名。

　　几秒后，一位身形祈长修挺的男子进了殿门，面若冠玉，丰神俊朗，即使布衣在身，也难掩英才之姿。

　　赵何重复了一遍问题，等待他的答案。

　　蔺相如沉吟片刻，然后答道：“私以为王应许之。”

　　“何解？”

　　蔺相如朗声：“秦以城求璧，若赵不许，则曲在赵；若秦得璧而负约不偿城，则是秦言失，天下之人即更讨之。”

　　赵王捻须，难窥神色。

　　蔺相如垂首在侧，只觉一束探究的目光从上方直射向他，龙威当顶，让人头皮发麻。

　　他背上惊出一身冷汗，面上却如常，恍若无觉。

　　好在赵王只看了片刻，便收回了视线，缓声问道：“诸卿以为否？”

　　众大臣交头接耳，权衡利弊之后齐跪：“臣等无异议。”

　　赵王将目光投向蔺相如：“依你之见，谁可使者？”

　　“臣愿奉璧往使，定不负大王恩信，请完璧归赵。”

　　赵王应允，宣布退朝。

　　蔺相如方欲离开大殿，感觉有目光盯住后脑勺，回头便见身为武将之首的廉颇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似乎想从他眼睛里面看出什么。

　　蔺相如不动声色地回视一眼，随后出了殿门。

　　章台之上，蔺相如舌战秦王及诸大臣。秦王恃强欺弱，无意偿赵城，蔺相如临阵不乱从容应对，廷叱于他，辱其群臣，宁头与璧俱碎也不遂秦意，秦王终是无可奈何，妥协下来。

　　“嗒，嗒，嗒。”马蹄声渐近，溅起一路尘埃。化装之后的蔺相如一副商人打扮，衣褐而行。

　　一离开秦境，蔺相如就派了一位仆从乔装成自己从大道走，以避祸患。

　　秦王虽扬言护他回国却是祸心暗藏，反正不是在境内遇难，与他秦王无甚干系，最多赐死几个边境官员草草了事。

　　他料定秦王会派人行刺，半路设伏，于是布下此局。可是化身被识破以后，刺客还是会寻他，以绝后患，所以他必须在这之前赶回赵国。

　　“嗤。”箭矢破空而来，落在马前，马受惊跃起，嘶鸣声声。

　　蔺相如稳住心神，抬起帘幕，定眼看去。前路不知何时站在十几名蒙面黑衣人，手持利器，虎视眈眈。

　　他轻简出行，身边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护卫，唯一的车夫也死在了流矢之下。

　　一柄长剑迎面而来，剑身散发着寒光，为即将到来的血食而兴奋。蔺相如微叹，闭眼聆听死神宣判。

　　“当！”清脆的敲击声在蔺相如几厘米处响起，预料中的疼痛没有袭来。

　　蔺相如心忖，难道出了什么变故，张目便见一身影正与刺客厮杀。

　　刀光剑影间，身穿素白衣衫的男子挥洒自如，游刃有余，伴着铿锵的击剑声，甩出一套漂亮的剑花。

　　男子眼底似有不屑，似有倨傲，嘴角噙起的笑容在不时飞溅的鲜血中格外邪肆狷狂。

　　他只身穿梭在黑衣人中，剑风轻灵，或勾，或挑，或刺，所经之处必定血肉翻飞，魂断身死。不一会儿，十几名刺客死在剑下。

　　白衣男子转身看向蔺相如，衣袍依旧纯白无痕，仿佛刚才不过煮酒温茶，赋棋作画。

　　蔺相如正欲开口，耳畔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与男子相视，后者目光深邃，随即御起轻功，眨眼间了无踪迹。

　　望着男子离开的方向，蔺相如笑意淡淡，几不可察，然后敛了心神。

　　接应的人见遍地尸体，不禁诧异，蔺相如解释先前承蒙一位路过的侠士施手搭救，故能幸免于难，这套说辞不见纰漏，成功糊弄了过去。

　　回到赵国，赵王迁他为上大夫又摆宴接风。

　　宴席间不断有人向蔺相如敬酒祝贺，让他有些招架不住。这不，又有官员端了酒杯走了过来，蔺相如疲惫不堪地起身相迎。

　　来者先奉承大王英明神武，慧眼识珠，然后赞扬他勇敢机智，临危不惧云云，蔺相如扯出一抹笑，呵呵应付过去。

　　一拨一拨的人来了又走，蔺相如招待完最后一个后醉倒在座，神志恍惚间看到对坐的廉颇眸子清亮逼人，目光灼灼。

　　席罢，侍从接醉酒的蔺相如回府，伺候他睡下。

　　一觉醒来已是午后，饮过醒酒茶，蔺相如斜躺在庭院里的靠椅上，闭目养神，平心静气，院子里虫声窸窣，难得的静谧。

　　从暗处走出一具挺拔的身影，褪下朝服的某人着上玄色长袍，没有的征战沙场的杀伐戾气，有的只是世家公子的意气风发。

　　听得响动，蔺相如缓缓睁开了眼。

　　“你来了。”

　　“嗯。”平静的声音与虫声混成一片。

　　半晌，廉颇道：“今日秦王派人传话，允金千金，邑万家，封侯相来笼络我，并且让我替他办件事。”

　　“何事？”蔺相如问。

　　“线人告诉我不日秦王将与大王会面渑池，明是约谈，实则暗杀，安排我做内应。”

　　蔺相如深思：“接下来有场战役要打响，你好生备着。”

　　廉颇应下。

　　这时兀地传来阵阵凉风，带动树丛沙沙作响，仿若情人之间的呢喃。

　　皎月当空，月明星稀，天地如初生般宁静，只是不知在这一层脆弱的掩饰下，多少暗流在涌动激荡。

　　数着日子，渑池会期来了。

　　前段时间，赵王在朝上将秦王的邀约说了出来，彼时秦兵攻至石城，杀二万人，战事吃紧，赵国骑虎难下，只好应邀会见。

　　廉颇上奏，请立太子为王，备不测，以绝秦望。

　　赵王准奏并宣立刻启程，三日后，秦赵赴会，渑池上珍馐美酒，歌舞晏晏。

　　酒过三巡，秦王摇晃站起道：“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

　　赵王变了脸色，婉言相辞。

　　秦王似有不悦：“秦与赵约共筑大业，故特备酒席表我诚意，赵王不肯赏面与我，莫非之前所谈皆是托辞？”

　　赵王迫不得已，击瑟。

　　秦王命御史记下，御史登高台道：“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

　　蔺相如见此，跪请秦王击缶，以相娱乐。

　　秦王大怒，拂袖坐下，左右侍卫齐齐抽剑出鞘欲动，与此同时赵兵拔剑相向，两股势力分庭抗礼，杀气腾腾，危机一触即发。

　　蔺相如上前慷慨呈词：

　　“我王诚心前来赴会与秦交好，奈何秦王目中无人，再三欺辱，今日我愿以死明事，让天下人看看，秦王是如何背信弃义！”

　　秦王面有愠色，阴晴不定。侍卫欲拿下蔺相如，待喝退众人，秦王接过盆缶，敲打一下。

　　蔺相如令史官记载并高声宣读。

　　秦臣接着发难：“请赵王奉十五城祝秦王寿。”

　　蔺相如反击：“请秦王献咸阳为寿。”

　　群臣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其间秦臣多次刁难赵王却被蔺相如一一化解，到了最后，秦国硬是一点便宜都没占着。

　　蔺相如舌战群臣的同时，廉颇率领将士将埋伏在周围的秦兵全数剿灭，把此次暗杀消弥于无形。

　　渑池之会结束后赵王论功行赏，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众人贺喜，蔺相如本人却忧心忡忡。

　　功高震主向来是君王最为忌讳的，赵王是多疑之人，尤其如此。伴君如伴虎，纵是共榻之妻，朝上贤臣也成为防备的对象。

　　毕竟能成功登上皇位之位的人，无一不是从充满猜忌利用的宫帷中走出一条血路的。

　　哪一个会心境清明，一干二净？帝王之家，生来无情。

　　不知何时起，邯郸的市井坊间传出流言说蔺相如自恃劳苦功高，不肯居于赵王之下，私信秦王欲归附秦国。

　　饶是蔺相如手下极力封锁消息，还是有只言片语流传出来，弄得人心难安，此话也传进了赵宫。

　　捕风捉影的信息足以让赵王起了戒意，君臣依旧却是诛心暗藏。

　　蔺相如察知到赵王微妙的变化，心里默叹，低调谨慎行事。

　　下了朝，蔺相如刻意往人少的方向走，转角处，有人拦住了他。

　　廉颇目光直直地看向他，欲言又止。

　　蔺相如道：“找我何事？”

　　廉颇思虑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你回家休息几天，我来处理。”

　　蔺相如微怔，然后淡笑道：“诺。”

　　随后几天，蔺相如闭门不出，连朝堂都没有上。武将廉颇当众恶言蔺相如身份卑贱，罔顾纲常，辜负大王信任，并扬言道一见蔺相如定辱骂羞之。

　　两人不和的消息传遍赵都，盖过了之前的传闻。

　　蔺相如久居府中，不知外界形势，不过还是从丫鬟嘴碎的交谈中得知廉颇的羞辱之语，当即明白廉颇深意，只叹了一句：“这傻子。”

　　几日后，门客请辞，蔺相如将事先准备的解释说与他们听，众门客纷纷称赞他宽容大度，顾全大局。

　　后来此言传入外界，流言立刻换了面貌，之前种种，不攻自破。

　　次日廉颇负荆请罪，两人冰释前嫌，将相和传为美谈。

　　此时，蔺府，帐间，佳话中的主角凝视彼此。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值得的，阿蔺。”

　　西汉司马太史公著《史记》有云：

　　“初，赵将廉颇以蔺相如功大，为上卿，出言辱之 ，蔺相如闭门不出，每朝时，常称病。”

　　“相如舍人谏，蔺相如因止之并释其因。廉颇闻之，肉袒负荆至蔺相如门谢罪，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