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沙漏星云》泪染朱砂

1、Character 1

　　HP 沙漏星云
　　Character 1
　　初秋，无疑是个美丽的时节。
　　又高又辽阔的天空找不到一丝云彩，湛蓝得犹如情人的双瞳。田野里浓艳的翠色渐染成鲜妍的黄。不远处的红枫在微风的吹拂下送来丝丝暖意，棕背白腹的林鸫落满了矮栎的树丫，兴高采烈地啄食着灌木上甜美的浆果。草地鹩梳理着美丽的毛发，清脆的啼声婉转动人。和煦而不乏热情的阳光慷慨地洒在这一切美好的景物上，令这和谐的场景又添一份生机。
　　注视着如此生机勃勃的美景，想来没有人不感到愉快欣喜。
　　是的。没有人。
　　因此，小路旁那个一脸郁色的身影就越发耐人寻味了起来。
　　在这个温暖的午后，‘他’却披着一件厚厚的黑丝绒斗篷，长长的下摆一直盖到脚踝，露出一双样式古旧的皮靴，而宽大的兜帽投下大片阴影，叫人没法看清他的容颜。‘他’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仿佛惧怕着什么，却似乎并不知道，这反常的打扮让他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毕竟，外表可以遮掩，有些东西却无法改变。任何人，只要看到了他，就不难揣想出他高贵的身份。
　　然而，这样的一位高贵又反常的绅士——让我们暂且称‘他’为绅士吧，出现在这个小小的乡村，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无论是田野里劳作的农人，还是树林边玩耍的孩童，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到来。
　　拉尔修·弥尔顿（Laertius·Milto）扯了扯宽大的兜帽，轻声诅咒道：“该死的阳光。”
　　作为一名真真正正的黑暗生物，拉尔修发誓他绝对没有日光浴之类的愚蠢爱好，也没有什么向往阳光之类的可笑想法。——作为高等深渊物种的一份子，阳光对他没有伤害，但是，也是他“绝对厌恶”名单上稳居前列的一员。
　　至于他为什么非得在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出行——理由其实很简单：他是来为食物付清尾款的。
　　作为一名确确实实的黑暗生物，拉尔修有一个烂俗的种族——恶魔（不是口吐岩浆、浑身散发着硫磺气味的石头怪，也不是恪守美学的万能管家，而是一种极其强大和长寿的高等深渊物种。）。而作为如此烂俗种族的一员，他的菜单上拥有一项烂俗的内容——灵魂。
　　他正是为此而来。

　　这不是一次愉快的出行，无论是针对其过程或是目的。
　　因为拉尔修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签订的契约会把自己套住。“以萨穆尔家族历代家主的灵魂为代价，换取恶魔拉尔修对萨穆尔唯一遗孤的保护与教养。”
　　这条契约的成立建立在两个基础上：1、萨穆尔家族灭绝殆尽，世上只存在一名成员。2、仅存的萨穆尔是个未成年人。
　　作为巫师界的老牌贵族，萨穆尔在血脉传承方面拥有近乎严苛的保护魔法。比如每一位萨穆尔夫人都会生下一个男孩；比如非婚生的萨穆尔活不过满月；比如对母系血统的强行驱逐、、、、、、从而保证每一名萨穆尔的血统纯正。
　　有了这些魔法的保护，拉尔修才错估了契约的实现可能，从而被蒙蔽，草率地签订了契约。当年的他，只以为这是萨穆尔对子嗣的诸多多余的保障之一。然而，事实却向他证明，自以为了解这帮巫师的自己有多可笑。
　　拉尔修在一座远离村庄的荒废庭院前停下了脚步。他看似步行，速度却极快。这短短的片刻，他已绕过了那个村落，站在了这座阴森的宅子前。
　　这是一座与清新原野着实不符的庄园。与普通乡绅质朴或浮夸的宅邸不同，这座宅子充斥着巴洛克式的奢侈。雕满南蛇藤和鸢尾的黑曜石环绕着宅子的底部，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道路旁的鹅枥树和榆树不复应有的规整……看起来就像是几百年没有人踏足了一样。
　　拉尔修皱了皱眉。他伸出苍白的手，向缠着常春藤的铁门伸去，然后不出意料地，被挡在了一英寸之外。
　　一道淡红色的火焰陡然出现在他的指尖，蛇一样地窜上手指，迅速地向上席卷。
　　突如其来的痛楚让拉尔修霎时变了脸色。他低吟了几个拗口的音节，翻手掐灭了扭曲的焰苗。
　　短短几秒，拉尔修的手指已经皮开肉绽，露出森森的白骨，手掌上也被燎去了一层皮肉，淡红的肌肉裸／露在空气中，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着。
　　拉尔修定定地凝视着它，直到纤细的指节还原成大理石雕般完美的形态，他才轻笑出声，目光移向这所不起眼的宅子，“魔鬼……厉火啊。”
　　被冠以魔鬼之名的火焰是巫师为数不多的战斗法术之一。它能够直接伤害灵魂，即使对于同属黑暗的亡灵一族也有不弱的杀伤力。简洁凌厉，颇有久远年代前的战斗遗风。将这样的法术固化在结界上，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何况这道结界下涌动的魔力，远远不止固化了这一个法术。
　　萨穆尔还真是下了血本啊。
　　拉尔修默默慨叹，心中被算计的屈辱感更强了，但此刻的他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按照契约的要求，去见那个即将由他抚养的孩子。他解开银质的袖扣，将手腕内侧鲜艳的契约法阵贴在了结界上，念诵起不知名的语言。
　　约莫一刻钟后，拉尔修感受到结界的阻碍感渐渐减弱至消失。他整理完袖口，才踏入这座庄园。
　　一切霎时间转换，展现在拉尔修面前的是一座整洁、宏伟的宅邸。然而拉尔修却没有时间欣赏这一切。
　　少了结界的阻碍，契约的牵引变得愈发清晰起来。那微弱的感应让人不难想象另一个契约者危险的现状。为了避免契约破裂的惩罚，他不得不快步赶往指示的房间。

　　推开绘满魔纹的房门，拉尔修皱起了眉。
　　这个房间十分巨大，足足有几百平方米的大小，与巫师惯有的精致风格不和——他们更喜欢开辟一个小房间，然后拼命施展空间扩展咒。圆形的房间用板栗木书橱构成墙壁，完整或残缺的书籍列在书架上，一直到达六多米高的拱顶。金棕色的螺旋木梯盘绕而上，扶手上均匀分布着小巧的藤编灯罩，一块块萤石发出惨白的光。再向上看，圆形的拱顶镶嵌着大大小小的萤石，其间刻着繁复的线条，优雅而神秘。
　　拉尔修站在芙呢绒的地毯，目光不由被这神秘的图案吸引了，他凝视着穹顶，萤石冰冷的光落进他暗红的瞳孔里，深深地沉下去，沉下去，化作一点璀璨的芒。
　　他楞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不知呆立了多久，直到一声呻/吟打断了这玄妙的过程。
　　拉尔修似乎从睡梦中惊醒似的，踉跄了几步，差点没摔倒在地。他扶住有些昏沉的脑袋，望向了那个传来声音的方向。
　　所幸，他还没有忘了他此行的目的，而那声呻/吟，正出自一个男孩之口。
　　向前稍稍迈了几步，拉尔修这才看清了那个孩子，也明白了自己漏看了一个大活人的原因。同时，关于这个房间异乎寻常的面积，他也有了真正的答案。
　　房间的中央，镶嵌着一整块圆形的巨石。巨石的外侧与地面齐平，中央却一级一级地凹陷了下去。色泽也由边缘的乳白。均匀地渐变成纯黑。石头的表面刻满了古老的魔纹，而这些魔纹，正被新鲜的血液浸润着——这是一座祭台，一座古老的血魔法祭台。为了避免一切魔纹与魔力对它的干扰，萨穆尔家在这个房间里摒弃了空间咒与空间阵的使用，因此使这个房间异乎寻常的大。
　　在祭台的最底层，躺着一个黑发的孱弱男孩——所有这般良苦用心的倾注对象，萨穆尔的遗孤，他穿着麻瓜的衣服，被鲜血浸透了全身——他躺在自己的血泊里。
　　有一瞬间，拉尔修怀疑自己是不是安逸了太久，感官都退化了，否则怎么会错觉那个男孩突然停止了呼吸。
　　然而，比魔鬼厉火尖锐百倍的痛苦从他的手腕袭向心脏。
　　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在这剧烈的痛楚中战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裂。
　　契约正在破裂！
　　发现这一点后，拉尔修同样意识到了一个令他几欲疯狂的事实：
　　他被骗了！
　　他根本不知道，和他签订契约的，不是萨穆尔家的第二任家主，而是整个萨穆尔家。
　　恶魔的契约尊重强者，但，也只尊重强者。如果没有对等的实力，契约对强大的一方约束其实很小，尤其是二者差距极大的时候。这也是有些恶魔乐此不疲地和人类签订契约的原因之一。——这是一个由自己设立规则的游戏，随时可以推倒重来。
　　然而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个历史可能比他的寿命还要久远的家族，一个至少可以追溯到神陨时代的家族。而他，不过是个年纪还不足4000岁的“少年”。如果契约就此崩溃，他将真正付出他在契约里承诺的代价——如同一个真正的平等契约一样——永久地，失去他一半的灵魂。
　　空气仿佛成了粘稠的树脂，将他牢牢地困锁原地，一寸寸地凝结固化成一块琥珀，连呼吸都梗在胸膛里。剧烈的疼痛撕扯着他的□□，精神和灵魂。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永恒。
　　拉尔修根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在他麻木的神经意识到疼痛消退前，他已经疲倦地坐倒在地，金棕色的短发被汗水打湿，一绺绺地沾在皮肤上。
　　他却没有休息，反而挣扎着站起来，向祭台下走去，一双绿色的眼睛里盈满了担心。
　　他在为他担心？他怎能不为他担心！
　　拉尔修一级级地挪下祭坛，最终跪倒在男孩身边。让他松了一口气的是，方才濒临死亡的男孩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尽管仍是虚弱，但总算不再岌岌可危。
　　他终于安心地舒了口气，伸手抱起男孩，打算离开这个给他带来太多阴影的房间。
　　一直昏迷不醒的男孩却在他怀里挣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直直地对上一双金色的沙漏形瞳孔。他狼狈的仪容倒映在一片冷漠的眸子里，如同投入深渊的石子，无声无息地湮灭，激不起半点波澜。
　　他听见一个低沉喑哑的声音，带着孩童般的稚嫩，句末挑出不容置疑的问询。
　　这个不到六岁的孩子说：“Human being？”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对房间的说明，和拉尔修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