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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碧山家 云栖的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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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的房间里暗无光亮,静无声响。
云眠轻轻敲了敲房门,没有应答。她深深叹了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径直到桌前,放下手中的漆盘,点亮了烛火。幽暗的青砖地上慢慢浮出似亮非亮的光。
歪在床边呆坐的云栖仍是不理,几缕凌乱的发丝从额际垂下,映着那张苍白脸儿分外地凄楚。一颗颗晶莹的泪珠儿坠落在绣着荷花初绽的粉缎被衾上,濡湿了一片。
云眠叹道:“不吃饭就有用么,伤心也不是自己不痛快罢了。我给你蒸了你爱吃的蜜汁莲藕,好歹吃一点。”她把搁着五彩炖盅的漆盘放到云栖的床头,揭开盖盅。顿时,清新的桂花和蜂蜜香气便飘散开来,烛光下,切了片儿的藕片珠丝纤纤,分外诱人。
云栖猛地盯着云眠,恨恨道:“好师兄,你又当说客来了?!快省些力气,且放一百个心吧!我不过是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下贱丫头,不必这么讨好!”
“呵,”云眠仿佛被刺了一针,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尴尬和酸楚,微微敛下了盛满温情的眼眸,低声道,“我就放在这里了,吃不吃随你吧。”
她起身作势要走,衣角却被紧紧扯住,那只白玉小手的指甲都发白了。她顺着手看向云栖,嘴角挽起似笑非笑的苦涩意味。云栖的银牙咬着下唇,恍若要咬出血来,仍旧倔强不语,只是眼底的愤懑里多了几分哀求之意。
两人就这么默默相看,半晌无语。
一阵柔和的晚风吹过,烛火明显地晃动了起来,点点映在云栖的眼底,模糊了那一片愤懑,只剩下深深的无奈和切切的哀伤。
云眠轻轻拍了拍云栖的小手道:“都凉了,我再去热热吧。”那带着粗茧的手虽然摸着不舒服,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对不起,”云栖有些嗫嚅,小手转为牵着云眠的手,凄然道,“好姐姐,我又何曾想伤你的心,只是我……我这里……”她的另一只手掌紧紧按在了心口处,凝噎得不能成言。真是枉费了无伦容貌,空有了诗书胸怀,不过是他人掌中玩物,不堪已极,命运竟如此乖蹇!“我……我好……恨呐……”断断续续的一字一句和着无尽的苦楚吐出,云栖仿佛用尽了身上的气力,倒入了云眠的怀里。
云眠怔怔地抱着云栖,半合上的睫毛颤动不止,那久远而似曾相似的记忆又席卷而来。冰冷宛若潮水一般,从心口漫到了指尖。她颤抖着抚过云栖的秀发,淡声道:“也不是头一回了。”
良久,蚊蝇般细微的声音传入云眠的耳际:“姐姐,你以为我……我能像你么?”云眠如闻平地一声焦雷,一下子扶起云栖,颤声道:“你、你动心了?!”只见云栖樱唇抿动,星眸含情。云眠心下不由得一凉,暗想怪不得云栖今晚如此怨恚,只能道:“那潘生虽是斯文秀士,但来历不明。妹妹也是晓事的,为何看不破呢?”
“姐姐见事是极明白的,他绝非狂徒歹人,”云栖依旧挽着云眠的手儿,羞道,“姐姐可曾见过这般令人羡爱的男子么?我当时躲在后面看得清楚,他对我不比寻常。”凡说到“他”的时候,不觉放轻语气,声音中多了几许甜意。毓生的出众人才,对自己情有独钟的模样,不与云深云栋纠缠的所为,令清高自许的云栖折服了几分。
云眠素来熟知云栖的脾性,又怎会不明了云栖想觅终身所靠的愿望,潘生这样的郎君可算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自知劝不回头,唯有祈愿潘生为云栖的良人。她忧心道:“千万谨慎!”
这一夜,竟是思虑重重。
当“一元之始,万道之宗,郁罗萧台,玉山上京,处上极无上大罗之境……”《三清诰》、《四御诰》的吟唱徐徐扬起,吕祖庵的早课一如旧例地开始了。青铜炉上升起灰薄的烟气,与平枯的吟唱声化作一体,分明透出一股敷衍的随意来。这几日,主持的静虚道长外出云游,早课由云深主持。她率领众道姑吟唱了一遍,也不讲解就了事了。众人也乐得轻松。
用过早饭,云栋陪着云深在房内说话。云栋从袖内取出一封信函,烦恼道:“那邢二少又下帖子了,要咱俩三日后去他府上。”
云深接过来略扫了一眼,但见字迹潦草,纸张粗陋,刺目得很,宛见其人一般,便随意往桌上一扔,恹恹道:“这厮实在粗鲁无礼!”云栋恨恨道:“非把人糟践死不可。师兄就不能想个法子推了他么?我实在不想见这个恶人了!”念及此人对自己的折磨,真是又恨又怕。
云深拍桌而起,把帖子唰唰几下撕了个粉碎,复又颓然坐下,愣愣看着一地的纸屑,叹道:“唉,你以为我能有多大的能耐?还能反抗他?只要一日待在黄州地界就需让他十分,由他折腾。”见云栋垂头丧气,转声安慰道:“我们定会离开此地,离了这恶徒。到时便一了百了。”云栋不解道:“如何能随意离开啊?我们身无长技,出身低微,无依无靠的,岂不是自寻死路?”
“而今恐怕有个机会,”云深冷笑道,“那个潘生有些来历,也是个情种,比别的男子强些。他肯定没见过多少世面,我们使些手段,还怕不能手到擒来?若是有了瓜葛,就随他而迁去外地。就算不能入了他的家门,到了别的道观挂单,他也会照拂一二。”
云栋这才醒悟过来,讪讪笑道:“呵呵,原来如此。难怪师兄对他青眼有加,我还以为师兄也是爱慕他的人才呢。”云深讥笑道:“你这个糊涂的家伙,当我们还是青春风流之人么?只想着风花雪月的事情,越发没个算计了!”
约摸辰时光景,云眠进来禀报说道:“白师兄,那潘生又来拜访了。”
云栋喜上眉梢,笑道:“师兄果然神机妙算啊!” 她暗下决心,绝不能浪费时间,必须让潘生改变对云栖的心意。云深朝着云栋嘿然一笑,道:“今日可要好好招待。”两人心意相通,早已齐齐换了极光鲜的衣物,精心梳妆一番。
云深又吩咐道:“云眠,做几样拿手的别致小菜,师傅收着的未曾掺水的素酒取一坛子出来,先烫上。云栋,上茶。”等云眠云栋离开,转念一想,从书柜中翻出几部原先收藏的手抄经书,用绸布托起,细细包好,才去待客的厢房。
她走进去时,只见毓生正与云栋喝着茶,听云栋说些村野笑话,便一同凑趣聊了起来。然而不多时,毓生隐隐露出焦急不耐的神情,故意把话题引向墙上的字画。
云深不理会毓生暗指云栖的话头,温婉道:“想不到公子对书法也如此有造诣呢,我等正好讨教一二。”毓生忙道:“不过是粗通,怎敢托大?”云深却道:“何必谦虚?小道原有些难得的收藏,还请鉴赏鉴赏。请稍等片刻。”
毓生见云深温文友善,不好拂了别人的美意,只得答应了。待云深慎重地取来精致的包袱,毓生强打起精神,一一翻看那些经书,回答云深问的哪本字好些,出处如何等等。一晃就过了半日。毓生迟迟不见云栖,又不好意思直接问,早已郁闷。好不容易挨到经书的品评结束,赶紧起身告辞。
云深恳切道:“得公子指点半日,真是受益匪浅。小道已经备下晚膳,万望用过再走,也算是聊表谢意。”不等毓生拒绝,候在门外的云眠便将食物托将上来。
毓生推辞道:“不必客气,也不饿……”正说到“饿”字,闻到饭菜诱人的香气,腹中竟传出一声鼓响,霎时间,面红过耳。
云深暗笑:喝了半日的清茶,怎会不饿?这也是不让云眠准备糕点水果的用意。她更加打叠出柔情为毓生摆好筷箸,款款将一碟红梅绿豆糕放到毓生面前,露出一段素手。皓腕上带着一枚绿玉镯,映着梅花青瓷盘,更显得肤色圆润白皙。她婉转道:“请公子尝上一尝。”声音绵绵软软,微带祈求讨好之意。
毓生不忍,吃了一块,忽然灵机一动,笑道:“这糕点做得真妙。怎么不叫云栖来吃呢?”云深不动声色,笑道:“她自然要来的。”毓生欢喜起来,每样菜式都进了一些。
天色渐渐暗了,西窗格的霞光斜斜地照在云深的面上,朦胧了那些细碎的纹路,俨然青春如少艾。她自饮了几杯素酒,颇有了几分醉意,懒懒地扶坐在桌旁,笑声渐渐肆意起来。
毓生有些不自在,又念及外祖母的牵挂,也不好久等云栖,再次起身告辞道:“暮色渐深,恐山路不好行走,还是先走了。”云深连忙伸手捉住毓生的手腕,娇声道:“公子见了云栖再走也不迟啊!”见毓生顺着自己的手劲坐下才慢慢放开手,若有似无地拂过毓生的手背,笑道:“先坐着,我待会儿把云栖婢子捉来奉见公子。”
毓生踌躇不已,正想如何应答,只见云栋起身,接过云眠手中的火引子,弯腰侧身去挑亮了烛台,让初燃的明光勾勒出丘壑起伏的妖娆身段。尔后,她亲手斟了杯素酒递给毓生。昏黄的光影中,那双凤眼愈发波光盈盈,恍若一泓春潮,醉人心弦。毓生也不禁有些惑然,接过酒杯饮尽。
喝了数行酒,毓生微感酒意上头,不敢再饮,又告辞。云深叫云眠取来一盏虎头觥,笑道:“罢罢罢,等公子饮了这三觥,云栖就会出来了。”满满地斟上,从炕里跪行到毓生身边,举到他的嘴边。毓生一咬牙,真饮了三觥。
云深仰合畅笑,襟口松动,鬓发更是散乱。她见毓生的额上薄薄蒸出一层汗,从自己怀内抽出水红色的汗巾子为毓生擦拭。毓生躲避不及,心儿惴惴乱跳。
云栋拍手叫好,亦笑道:“公子再饮这三觥,云栖就会出来了。”不由分说地把毓生又灌了三觥。
云深云栋对自己的殷勤致意,毓生也不免愉悦欢喜。但他原非无知的鄙徒,不愿让云栖认自己为轻狂之人而避见。而且这二人以云栖为挟,迟迟推诿戏弄,心下不满渐深。故此,还是放下狎玩之心,彼此相互撇清为好。注意既定,他连饮三觥后,咣地一声把虎头觥反扣在桌面,道:“告辞了。”
云深一把扣住毓生的上臂,看着云栋,吃吃笑道:“咱们的面子薄,不能劝公子饮酒了。你去把云栖婢子拉过来,就说潘郎等妙常已经很久了。”云栋笑嘻嘻地答应而去。
少时,她归来道:“云栖不肯来呢。我怎么说也不行。”云深忙接过话道:“婢子太无礼了,公子多多见谅。公子若要下山,我们这里也是有灯笼的,就怕不安全。”
毓生打量天色,心想此时想走也走不了了,也不愿意说不走了。于是,跟云深云栋再饮了两觥,借着酒劲儿嚷嚷了几句,颠笑数声,假装喝醉了,扑通一下仰面卧在炕上,双眼紧闭。云栋推了他两下,一叠声叫道:“公子!公子!”毓生只做罔闻,仿若睡去,暗暗得意自己的假醉装睡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