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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反三国演义-塞上悔 ...

  •   曹植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为什么当年他居然会动了反对父亲称帝的念头呢?
      大概是鬼迷心窍了。
      在独自一人行吟塞外的那些年里,他常常思考这件事情,想累了就在身边的什么东西上题几首诗。有时在地上写,有时则拿块尖利点的石头刻在石壁上,不过即使是刻在石头上的那些诗歌,因为塞外风紧,大概过不了几年也就漫灭不可识了。
      阴山北麓的风总吹得格外烈,到了正月前后便更甚了,他平日住在石穴中,只能靠毛毡取暖。好在这里民风淳朴,他替人牧马放羊,倒也能维持生计,不致有冻饿之虞。
      他从小就想来塞外一游。只不过在他的想象中,他应当是执着宝刀,穿着金甲,骑着白马飞驰而来的。他要随着王师,北驱乌桓,东逐鲜卑,像父亲那样,像邺城里,或者说燕赵大地上每一个游侠少年所梦想的那样,开疆拓土,功名马上成。可现在,他却只身孤影,飘零大漠,成日窝在石穴之里作隐者,这样下来,便是将来若有幸进了史书,大概也只能在逸民列传混到两三行字吧。
      虽然不说,也无人可说,他其实还是挺在意这个现实与想象的差别的。不过既然已经作出了决定,他那时倒也不太后悔。

      听说季汉的军队一路势如破竹的打进中原之时,他立刻就动了回中原找父兄的念头。可是下一个消息就是大魏已经亡了,父亲去世了,二哥也去世了。消息是三哥亲口告诉他的。三哥说这话的时候哭的像个孩子,这些年不见,他素来焦黄的须发中竟然也开始夹杂些白丝了。
      也是,塞外本就偏远,他身边又多是胡人,语言不怎么通。他得到的是已经耽搁了大半年的消息。而大半年的时间已经足以让天地来一个翻覆了。
      来不及了。
      三哥带着人马出塞,在塞外圈了不小的一块地盘,最近总算立住了脚跟。
      “子建,这里苦寒难居,跟三哥回去吧。”三哥揉着发红的眼睛对他说。
      他摇了摇头。
      “别折腾自己了,这里哪里是人住的,你收拾收拾东西,快跟我回去吧!”
      回去,回那里去?
      回邺城吗?
      他已经回不去了。
      他又摇了摇头,然后对三哥说“我在这里频年流荡,早已不想再入人间了,三哥,我们各行其志可好?”
      后来三哥又想了很多手段想强行把他拉出这片山麓,却无一奏效,最后无计可施,他只得派了好几个部下过来,替他造了间屋子,还非让那些人留下供他差遣。他却只让那些人回去辅佐三哥,他知道三哥一定比他更需要他们。他已经够无用的了,更不能做三哥的累赘。然而三哥锲而不舍,最后他妥协了,让那些人在山脚下安居下来,平日若他不叫,那些人便不许上山。眼前清静了之后,他还是悄悄回到了石穴之中居住。

      这年上元,三哥派人给他送来了不少东西,大多是他小时候喜爱的吃食和各种玩意儿。送东西的那个人说三哥让他给他带几句话。
      三哥说:“子建,大魏亡国不是你的错,我带着上万铁骑都没救得了它,也许这真是天意吧。你当时就算回去也是送死。所以不要折腾自己了,回家吧。”
      以三哥的粗犷心思,本来是永远想不到这一层的,看来他身边确有能人指点,这样一来他也就放心了。
      也许三哥说的是对的,他从来都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有能耐。连能征善战的三哥都没能做到的事,他又怎么可能做到呢?就算他提前大半年知道了国势危急,就算他及时赶了回去,他孤身一人,做得成什么大事?
      可如果当时他能够回去,他至少可以陪在父兄身边,陪他们共同面对一切,哪怕最后帮不上什么忙,甚至为此丢了性命,他想他也是愿意的。
      父亲头风发作病危时,他不在。
      二哥兵困幽州时,他也不在。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在思考的那个问题,其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
      为什么要反对父亲称帝?
      不是因为他对那个傀儡皇帝有多忠诚,也不是因为那样做不合道义,而是因为他一早就知道,世子之位父亲已经属意二哥了,而二哥要是当了皇帝,也许是容不下他的。
      年少时他和二哥感情最好。那时二哥常常呼朋唤友去西园夜游赏花,他总爱跟着他。虽然他欣赏不来二哥那多愁善感的诗歌风格,二哥也欣赏不来他诗中的少年意气,但在他心目中,二哥却始终是他最为敬仰的兄长。可是后来因为世子之位上的争执,他们渐渐疏远了。二哥一直很爱记仇,大哥都去世那么多年了,他见到张绣还是一副恨不得拿酒席上的甘蔗捅死他的样子,吓得张绣都投敌去了。他若是将来当了皇帝,估计非把之前那些不愉快全报复回来不可。
      所以与其在那里碍着二哥的眼,还不如找个由头离开的好。这样一来对父亲,对二哥,对我都好。他当时那样想。于是他就干脆利索的表明了态度,正好借机出走。然而之后的事却是他不曾预料到,却不幸言中了的。
      早知世事将会如此大变,他又为何要离开呢。父亲平素最疼爱他,他却不能侍奉左右,是为不孝;二哥三哥与他一母同胞,他却不能为他们分忧,是为不悌。就算二哥看他再不顺眼,就算三哥再嫌弃他没用,但也许,也许他们同心协力就能抵抗住季汉的军队呢?
      幽州…离阴山也并不那么遥远啊,在二哥饮下鸩酒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呢?
      假如我在,那么会不会,哪怕只有一点可能,会不会一切就会不一样呢?
      会不会,我们还会有机会一起澄清宇内,然后,还有机会像少年时那样在邺城的西园中,一边饮着白堕的春酿,一边听公幹吟着他那几首室思?
      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曹子建知道,在他的余生中,这个“假如”会像个来自过往的怨灵般纠缠着他,折磨他直至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反三国演义-塞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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